冬天,群山在深厚的白雪下沉睡,山隘里到处都是厚厚的雪堆,表面结着冰,寒冷的气流像锋利的铜剑一样刺穿最厚的皮衣,夏天尽管怪异,却更舒服,潮湿的暖气流从低地吹来,被困在高高的山隘里,使得山隘一连几天都笼罩在浓厚的白雾中。
杜拉尼克斯和帕阿鲁就在这种情形下抵达秃鹰嘴,群山中最高的山口,山峰的东面阳光照耀,干燥的风沿着坡向下吹往平原;等他们翻到山峰的西面,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刺骨的湿雾中。
“我早就该飞。”杜拉尼克斯一边擦着胳臂,一边嘟哝着。
“那为什么不飞?”帕阿鲁问,一边从背囊中抽出一件毛皮披风,披在肩上。
杜拉尼克斯没做声,当然,他可以变回龙,带帕阿鲁一起飞,就像带阿迈罗一样,但他想争取时间更好地了解这个蛮人,他身上有一种杜拉尼克斯还不太清楚的危险气息,在把他介绍给雅拉田纳村这个宁静受庇护的世界之前,杜拉尼克斯还要考验他。
由于浓雾逼近,他们只能沿着窄窄的山边走,速度慢了下来,悬崖也许在两步之外,也许在两百步开外,浓雾遮住了一切,即使是龙的敏锐感觉,在这里也发挥不了作用。由于寒冷、浓雾和伪装成人所造成的迟钝,杜拉尼克斯对周围环境几乎失去了辨别能力。
他们一边爬,一边玩问题游戏,打发时间。平原人首先发问。
“你为什么要保护人?”
杜拉尼克斯正伸出右脚探路,脚踏下去时感到脚下的石头在松动。
“哦,为了四肢着地,”他嘟囔着。
“哎,你怎么回答?”猎人提醒他。
“我保护我自己的一切,”杜拉尼克斯向前迈了几步,回答说,“我有些对手,是其他龙,他们会偷走我的地盘,其中最坏的是绿龙史森,他为了在我的地盘扩大势力范围.派了一帮杀手袭击生活在我范围内的人。”
“野危。”
“看来这个名字已经深入到大山之外,是的,史森想利用野危来灭绝自由流浪的人类,从而控制我的地盘。”
杜拉尼克斯向前摸索时,惊动了一群吵闹的乌鸦,它们从龙伪装成人的头顶上方一处山崖下冲出,呱呱地大叫,在它们飞进雾气中时,帕阿鲁和杜拉尼克斯紧贴着悬崖。
“该死的鸟,呱呱乱叫,还有个问题,龙人——”
“不,该我提问了,”杜拉尼克斯打断他,“你爱上你的头领有多久了?”
帕阿鲁像挨了矛枪刺,“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有明显迹象,你知道,我研究人类,你在她身旁热血沸腾、脸发光、心跳加速。”
帕阿鲁一言不发,故意落在后面,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杜拉尼克斯扬眉回头看他。
“你不说话,我猜你的情感没有回报?”杜拉尼克斯一边等他,一边问。
“我不想谈论这事,换个问题。”
杜拉尼克斯是真得好奇,不肯罢休,“你向她吐露真情没有?”帕阿鲁还是沉默不语。杜拉尼克斯误解了他的沉默,“你没说,那她说不定也爱你,她怎么知道,如果你不——”
“我早说过了,就为了现在的结果。”平原人打断他。
“她拒绝了。”
“卡拉达是个猎人、战士、我们这个队伍的头领,她没时间考虑其他事。”
帕阿鲁目光转向模糊的浓雾,杜拉尼克斯让他想了一会,又问,
“她爱上别人了?”
“没有,有男人追过她。九年前,我加入这个队伍时,卡拉达有个好友,叫奈科,他就像是她的影子,总在她的左右。卡拉达对他就像——像兄弟,我猜。卡拉达是个敏锐的追捕者,勇敢的首领,但她从来不深入看人的内心,她一直不知道奈科爱她,想娶她为妻。有一天.俩人一起出去打猎,当时我们还没学骑马,他们本来两天后就该回来,结果四天过去了,只有卡拉达一个人回来,她不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说奈科在哪,我、帕奇托、还有其他人在树丛里发现了奈科的尸体,他的喉咙被切断。
“就这样拒绝。”杜拉尼克斯说。
帕阿鲁瞪了他一眼,“不许说卡拉达的坏话。我们把奈科带回营地,他是我们中的一员,应该享受猎人的葬礼,整个营地的人聚在一起和卡拉达商议,卡拉达告诉大家所发生的一切。出发后的第一天晚上,奈科强行扑在卡拉达身上,卡拉达回拒了,在此之前,他曾明确暗示过卡拉达,卡拉达已经拒绝。卡拉达离开他,独自上路,但奈科不肯罢休,跟着她,并袭击她,”残酷的满意表情使得帕阿鲁的面颊变暗,“因此她就杀了他。”
“你相信她?”
“大家都相信她。”
山崖渐宽,形成了一条向西倾斜的大路,杜拉尼克斯和帕阿鲁停下来,轮流着大口喝帕阿鲁水壶里的水。
“该我回答问题了,”龙靠在一块巨石上,“提问题。”
帕阿鲁摇摇头,“不,我不想说话。”他借故走开,走进浓雾中。
杜拉尼克斯从竖石地里拣来的金块突然醒了,在他的颌骨处跳动,金块沉寂了好几天,突然活动,让杜拉尼克斯好生奇怪,他从嘴里取出石块,仔细端详,金块看起来和前两天放进去时没有两样,也没有明显变化,但是即使就在杜拉尼克斯看着它时,它似乎也在他的手指间悸动。
“帕阿鲁,”杜拉尼克斯叫喊着,过了几分钟,还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
“什么事?”帕阿鲁从浓雾中走出来,“我只走了一会——”
龙把金块拿给他看:“它活了,我能感觉到它在颤动。”
帕阿鲁转了半个圈,看路两头,“是它自己在动?”
杜拉尼克斯站起身,“不像,它一定是在对另一个力量作出反应。”
“这些山有精灵石环吗?”
杜拉尼克斯摇了摇头,他在这个山口已经走过好多次了。
俩人捡起装备,匆匆赶路,路很宽。直到后来浓雾笼罩着高峰,他们走到哪,大雾就跟到哪,把所有路标都遮住,杜拉尼克斯手拿金块走在前面。
“等等,”杜拉尼克斯低声对帕阿鲁说,声音里有些东西令帕阿鲁拔出从精灵那里缴来的刀剑。
杜拉尼克斯悄无声息的变大,肌肤转暗变成红色的铜,四肢急剧伸展。帕阿鲁惊讶地后退,给杜拉尼克斯挪出地方,一条巨大的长尾伸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虽然他和杜拉尼克斯在一起已经有四天,对杜拉尼克斯自称是龙已经习惯,但是光听这些话还没让帕阿鲁准备好面对眼前的景象。
杜拉尼克斯现在身长十五步,肩高四步,长长的布满鳞片的脖颈离地有七步,浓雾在他硕大的长角的头顶盘旋。
“天哪!”帕阿鲁目瞪口呆。
杜拉尼克斯转过头,瞪着惊呆了的平原人,巨大的鼻孔扇动着,“嘘!”在帕阿鲁听来这声音像所有的蛇在同时嘶叫。
一道弧形的蓝光闪烁着穿透浓雾,杜拉尼克斯展开双翼,扇动几下,产生的风掀开浓雾刚好显出前面远处平地上一个孤独的身影,它从头到脚裹着浓雾一样颜色的长袍,很难看见,杜拉尼克斯慢慢挪向前,巨大的趾爪扣进岩石。
“牧师!”龙雷鸣般的问道,“你怎么在这?”
陌生人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把手伸到肩头,撩开浅灰色的斗篷,帕阿鲁终于认出他,是伟德伟德斯卡,在竖石地被他们击败的牧师。
“你拿了我的东西,”牧师说,杜拉尼克斯巨大的身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我想要回来。”
“我想我是不会给你的,”龙回答,“小孩和野蛮者不该玩火。”
伟德伟德斯卡双手合拢,一道蓝光闪出,击中杜拉尼克斯的胸口,龙嘟哝着,向后滑了一步,他摇着长角的脑袋,张开大口,朝妖怪喷气,伟德伟德斯卡双臂交叉,面对杜拉尼克斯喷出的吓人的气息,毫不畏惧。
“我不会差得敌不过小孩的玩意,”他温和的笑着说。
帕阿鲁费力地转到龙的左边,潜伏在一块矮石后面,走近了,他才看到牧师穿着闪亮的金属胸甲,上面缀满了粗糙的宝石和条状的黑石块——就是自己和杜拉尼克斯第一次见到牧师那个地方的石头。
杜拉尼克斯啪的合上嘴,越来越崇敬地看着牧师,巨大的像豹一样的瞳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牧师。
“看来我们旗鼓相当,”杜拉尼克斯最后说,“你的魔咒伤不到我,而只要你穿着那件胸甲,我也拿你也没办法,”杜拉尼克斯露出可怕的牙齿,“我可以咬下你的脑袋,我知道这很粗暴,但可以解决你在这儿的问题。”
就在这时,帕阿鲁从藏身的地方站出来,一手一个石头,朝伟德伟德斯卡砸过去,石头没击中目标,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别挡路,人,要不会伤着你,”伟德伟德斯卡淡淡地说,“你那野蛮的头领和手下已经被巴里夫大败,你要是珍惜你的命,就离我远点。”
“你撒谎!”帕阿鲁冲向前,结果发现龙的长尾挡住了去路。
“走开,”杜拉尼克斯命令他。
龙收拢四肢,弓背准备跃起,牧师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强大的对手来袭,但是当杜拉尼克斯跳起来时,他突然拿起斗篷,在身体周围一挥,消失了。龙四脚着地,啪得落在牧师刚才站立的地方,杜拉尼克斯很震惊,旋即转身。
帕阿鲁眼角瞥见蓝光一闪,发现伟德伟德斯卡已到了杜拉尼克斯身后,只见他撩开斗篷,双手合拢,再次发出他所掌握的灵光,帕阿鲁悄悄地冲过去,用缴获的精灵剑斩中牧师的左腕,伟德伟德斯卡大叫一声,接着眩目的亮光一闪,一阵雷鸣,帕阿鲁被掀翻在地。
帕阿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然后就觉得有人把自己扶起来,等他恢复了知觉,看见杜拉尼克斯已还原成人,正帮助他站起来。
“怎——怎么啦?”平原人结结巴巴地问,他的脑袋在跳,地面也仿佛在脚下飞转。
“谢谢你,”龙说,他稳住帕阿鲁,直到他自己能站立,接着说,“我低估了伟德伟德斯卡,他很强大,第一次出击,他只是在试试我的能力,第二下可能会真地伤到我。”杜拉尼克斯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金块,“他尽管强大,也有限度,你阻止了他,帕阿鲁,我感谢你。”
“你说什么?”
杜拉尼克斯指着精灵消失的地方,地上有一只消瘦惨白的手,从手腕处曲曲折折得切断,手像蜡一样白,里面似乎没有血,地上也没有血迹。
杜拉尼克斯捡起断手,手已经烧焦,是被伟德伟德斯卡自己用来对付他们的力量烧灼。
帕阿鲁找到刚才被强大光流从手里震落的剑,剑锋已经弯曲,在离剑柄约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点被熔化,帕阿鲁畏惧地摸摸损毁的剑刃,手猛地抽回,发现铜非常非常热。
“那个牧师是个魔鬼!”他惊叫着,退回杜拉尼克斯身旁。
“不,不是魔鬼,他也许对他的主人非常忠心,但是他野心勃勃,追求权力,而且,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杜拉尼克斯把金块重又放回嘴里,“这次遭遇,会给他留下思考的东西。”
“你觉得他关于卡拉达的话是真的吗?”
伪装成人的龙耸耸肩,“你的头领是个很强硬的女人,但我怀疑她能顶得住西瓦诺斯的威力。”
帕阿鲁把毁坏的铜剑插进腰带,原来的木鞘已经不能用了。“我必须回去找到她!”
“你要是非得回去,那就走吧,但是要想想!”杜拉尼克斯在他身后叫他:“这里离雅拉田纳村比到卡拉达上次的营地要近得,你最好继续去村里,在那儿,你可以拿到工具和供给再返回,同时,我也可以飞回来,找你的同伴。”
帕阿鲁犹豫起来,龙又说:“要是战争已经结束,你回去也没用。”
“我应该和帕奇托一起回去的!”
“说不准你现在已经被打死,或者被俘虏。来吧,我们走,该已经发生的,你改变不了,但是你可以塑造将来。”
帕阿鲁转回头,他们沿着山谷又走了一里格,终于走出了无所不在的浓雾。白雾下面,太阳明亮地照耀着山谷和绵延的低处群峰。杜拉尼克斯指着远处的一座绿色山顶。
“雅拉田纳村就在那座山下,”他告诉帕阿鲁,“明天下午我们就该到了。”
“再见到人真好,”话一出口,帕阿鲁就马上道歉。
‘没必要,”龙说,“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只有和同伴在一起,他们才会真正快乐,但是你应该得到奖赏,你勇敢地击败了伟德伟德斯卡,帮了我大忙,我想酬谢你。”
“我想不出你怎么谢我。”
“那就想想,我欠你一份情。”
他们继续朝下面的山谷走去,躲了很久的太阳,暖暖地晒在帕阿鲁的脸上,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阳光,还有那奇怪强大的同伴的感激。
※ ※ ※ ※
“好——扇!”
村里的六个孩子正跪在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坑旁,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芦苇扇,在阿迈罗的指挥下,卖力地扇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起来,干枯的香柏柴迅速点燃,空气中弥漫着芳香的烟雾。
阿迈罗花了半天才垒成这个坑,他在悬崖脚下的沙地上挖了一个浅洞,四周用小石头围起来,在坑中央,又用更小的石头垒了一个碗状的圆环,外面用黏土敷上,然后把从洞坑废石碓里收集来的未经加工的红铜珠放进碗里,在外面的坑里点起一堆火,指挥小孩子扇风助火。
杜拉尼克斯已经外出四天四夜了,以前他也曾更长时间地离开雅拉田纳村,但阿迈罗通常都知道他去哪里,去干什么。每周两次的供奉,昨天就放在锥形的石碓上,现在还放在那里,招了苍蝇。这次轮到硝皮匠孔匝一家荣幸地给龙提供侍奉,这样明显地拒收实在不合适,这些供奉的肉可以让这个五口之家吃上两周。可龙在哪呢?阿迈罗试图向人们解释,说杜拉尼克斯出远门去进行重要的侦察,查看可能威胁雅拉田纳村的危险,村里老人听了,像石头一样默然接受,各自散开,忙自己的日常工作,腐烂的肉就这样在露天放着。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天气很炎热.就在阿迈罗费力地做他的红铜实验的同时,法润和米爱达率领一队队的村民朝洞坑走去,米爱达的烧石办法大获成功,他和法润决定在另外两个洞坑如法炮制,尽快完成挖掘任务。米爱达天一亮就爬起来,指挥人们在两个洞坑被堵塞的一头堆放柴火,阿迈罗这边点燃坑里火,那边米爱达也正在把火放在洞坑的火堆上。
“接着扇,”阿迈罗对有些累了的孩子说,他取来了一桶瓜果犒劳小帮手们。有人累得不行时,他就递上一瓣甜甜的瓜,一些时间——一些瓜——过去了,铜珠开始在高温烧烤下闪亮,阿迈罗用一根长棍子拨拉,结果棍子受不了热,一下子着火。阿迈罗忘了,高温可以作用于红铜,也可以烧工具。
随着坑边的温度越来越高,孩子们纷纷后退,阿迈罗派人取来一壶冷水,大多数的孩子不是拿水来喝,而是浇在头上。阿迈罗是看见什么,想什么,他拿水把自己和一根棍子淋透,潮湿的棍子暂时经受高温,可以用来拨拉铜珠,令他高兴的是,这些金属珠子已经变得和兽油一样软。
“继续扇风,”他对孩子们说,“有变化了!”
就在这时,山谷里一声巨响,阿迈罗感到地在强烈震动,他向湖岸望去,看见浓烟和灰尘从正在修建的洞坑口涌出来,想起上次帮忙挖另一个洞坑,也有很多烟从洞里冒出来,他一开始也没在意,接着他听到了人们的尖叫声。
“把火浇灭!”他冲孩子们叫着,他们不相信地看着他,一个小孩一时呆住,火一下子烧着了他手中的芦苇扇子,他把着火的扇子扔进了火堆。
“去,把火浇灭!”
两个男孩搬起水桶,把水倒在火上,火大声嘶叫着,熄灭了,一阵浓烟和水汽冒起来。此时阿迈罗已经向洞坑跑去。
人们在洞坑口聚集着,叫喊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后面的人爬在前面的人身上,想看清前面发生的事情,阿迈罗不得不在混乱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到位于中间的洞坑口,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松烟和沙尘,他看到地上躺着八个挖掘工,他们满身是土,血从他们头上、背上的伤口流出来。
阿迈罗在飞扬的尘土中发现法润,他跪在地上,抓住法润的手。
“怎么回事?”他问到,“什么地方出错了?”
法润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洞坑顶塌了,我们刚把黑石岩烧得差不多,米爱达叫人泼水,我和另外一个人第一批冲进去——”法润又一阵咳嗽,血染红了他的面颊。
阿迈罗命令众人后退,叫来滑撬把伤员抬走,八个人都被从中间的洞坑抬走。北面的洞坑也倒塌了,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阿迈罗狂乱地看着四周满身灰土、咳嗽的人们:“谁在里面?哪个知道?”
硝皮匠孔匝像木头一样呆呆地看着他:“米爱达、石匠塔勒克、哈诗——”
“哈诗在里面?”阿迈罗惊叫了一声。
孔匝慢慢地点点头,“我儿子麦仁塔也在里面,”他说着,泪水从脸上滴落,布满尘土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迹。
阿迈罗努力想对他们说些安慰的话,可舌头像木头一样.毫无用处,他只能干瞪着被封住的洞坑,哈诗、米爱达、还有许多其他人,都在里面。
突然,一个高大的陌生人出现在惊呆的人群中,他身着鹿皮紧裤,无袖狩猎衫,栗色的长发在脖子后面扎成厚厚的一束。陌人经过悲伤的孔匝和麻木的阿迈罗,跑到被封的洞坑口前,他赤手抓过一大块砂石,推到一边,又扔出几块小一点的石头。
他的工作把阿迈罗从麻木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跪在陌生人的身边,也开始挖掘,两人合伙拔出一块平坦的大石,哼叫着,把挡道的巨石推开,两人的手关节都蹭破了皮。其他人也从震惊和恐惧中醒悟过来,加入挖掘工作中。
“谢谢你!”阿迈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陌生人说,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认识过对方,“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叫帕阿鲁,”男人回答。
“你是平原人,从哪里来?”
“我是卡拉达一派人,是龙杜拉尼克斯带我过来的。”
阿迈罗一把抓住来人的强健臂膀,“杜拉尼克斯!他在哪?我们需要他——他能把整座山推倒,救出被埋的人。”
帕阿鲁稳稳地轻轻挣脱阿迈罗的手,“杜拉尼克斯不在这,他把我带到山谷,给我指了上这儿的路,就飞走了。”
“但是那又为什么?”
帕阿鲁犹豫了一下,在这种情形下叫他如何解释得清,杜拉尼克斯欠自己一份人情,所以就请龙飞回桑——塞那斯河去寻找卡拉达和其他人。
他只好简单地说:“他回去寻找一场大战的幸存者,卡拉达和我们的人与精灵作战,被打败了。”
阿迈罗迅速地转身,希望能瞥见朋友的身影,但什么没看见,他又转身加入挖掘营救工作中。赤手空拳进展很慢,等到工具拿来,猛烈的营救工作才有序展开。太阳倾泻在雅拉田纳村的男男女女身上,他们努力地营救被困的朋友,许多人不停地挖,直到无情的高温把他们折磨地筋疲力尽,人们把这些累坏了的人抬到树荫下。
除了天热,二次塌方还困绕着营救工作,从拳头大的石头到名副其实的巨石像雨点一样落在洞口,整个砂石岩面都被震塌了,裂缝一直通到中间倒塌的洞口,米爱达的办法实在太有效了。
等众人挖到被埋的人员时,太阳已经落到西山峰下了,一个又一个被埋的人被抬出来——米爱达、塔勒克、麦仁塔、哈诗,还有其他人,他们没一个人生还。
有其他人,他们没一个人:I:迎。面。阿迈罗好长时间没有再经历过关爱的人去世,看着米爱达和哈诗静静的脸庞,他感到内心很空,很空洞,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觉得被出卖,没有人可以为此事而受责骂,米爱达在点火时,也不知道洞口的岩石会出现裂缝,他是在领着众人挖掘干活时牺牲的,死的光荣,不,是别的东西出卖了自己。
一阵恶臭向鼻孔袭来。
“把腐肉清出去!”阿迈罗大叫着,一只爬满蛆虫的牛后臀被人从石锥上拖走。随着各家人聚拢过来认领亲爱的亲人尸体,阿迈罗的空洞感越来越刺痛,一个想法填充了他内心的空虚,他叫人取来柴火——许许多多的柴火。
法润头缠着绷带,胳臂栓着吊带,一瘸一拐地来到阿迈罗身旁,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们这些朋友是在为了大家生活更好而献身的,”阿迈罗回答,“他们一起牺牲了,我们应该向他们表示敬意,”阿迈罗感到自己的头在晕眩,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大山险恶地压倒他们,我们要解放他们的灵魂,送他们上天空,在那里大山再也够不着他们。”
他下令将一捆捆的杉树和香柏堆在石锥上,上面安放着八个牺牲者的尸体,又叫人去取来火把。
没有人响应,村民和所有的平原人一样,认为埋葬是处理死者的适当方式。对年青头领的忠诚和对他蔑视古老传统的悲痛交织在一起,他们感到迷茫。
帕阿鲁这个陌生人给阿迈罗取来了熊熊燃烧的火把,阿迈罗朝他感激地点点头,接过火把,高举过头顶。
“别害怕!”阿迈罗大声地说,“我们大家失去了亲爱的朋友,我用火的尊严来向他们致敬,让他们的灵魂永远注视着我们!”
说完,他把火把插进低处的柴火,干燥的松枝很快着火,几分钟后,石锥就成了一片火海。
雅拉田纳村的人们默默地站在火堆旁,看着浓烟升向星空,阿迈罗把火把扔进火焰中,退回到帕阿鲁的身边。
“谢谢!”阿迈罗说。
“没什么,”猎人说:“我希望将来能有人这样待我。”
杜拉尼克斯,你在哪里?阿迈罗痛苦地想着,这些话刚在头脑中形成,天空就在龙的咆哮声中震颤着,已经遭遇了很多事的人们,拥挤着,摇晃着,当龙飞过头顶,投下阴影时,一些人跪倒在地。
杜拉尼克斯很少显示真形,此时,他在湖岸边,离燃烧的火堆几步远的地方降落,他收起翅膀,向火堆走来,鳞片在火光中闪烁,人们在他面前四散逃开,当他那闪电般的眼睛扫视人群时,更多的人跪倒在地,等他到达火堆旁,只有阿迈罗和帕阿鲁俩人还站着。
“这是什么?”杜拉尼克斯举起一只爪子指着火堆问。
阿迈罗简略地向他述说了发生的灾难,如何营救,以及自己如何想用火葬的形式来向死者表示敬意。
杜拉尼克斯伸长脖子,把头探进火焰中,村民发出一阵惊呼,有些女人吓得尖叫起来,龙似乎没注意众人的反应,他在火中环顾了一会,然后缩回头,“米爱达,”他带着少有的情感说:“他再也见不到北部的海洋了。”
“你去哪里了?”阿迈罗询问,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中,“我们需要你!你本来可以比村子里的人更快地把这些人从山下救出来,可你却不在!”
杜拉尼克斯向后蹲了下来,他的轰响声盖过了火的劈啪声,“我一直在搜寻敌人,看到由女人卡拉达率领的一群流浪的战士,为了控制东部平原,她与精灵展开大战。两天前,她们被打败,手下人也散了,这个人,”他指着帕阿鲁说,“和我一起来看雅拉田纳村,他就属于卡拉达的队伍。”
“我们有危险吗?”阿迈罗一边问,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
“精灵对我们还不会构成威胁,他们只到了桑—一塞那斯河的源头。”
“有卡拉达的消息吗?”帕阿鲁急切地问。
龙摇摇庞大的头颅,“我没找到敢与我交谈的勇敢者,”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困惑,“流浪的人都躲起来,怕遭精灵报复。”
杜拉尼克斯从石碓旁边退开,火小了很多,从湖上吹来的柔风将烟和热灰吹散,他走了几步,展开双翼,一言不发地跃起,飞回瀑布后自己的洞穴里。
阿迈罗深吸了一口气,对人群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说,“杜拉尼克斯要是在场,或许会救了我们的人,但是他出门为大家办事去了,他也只是个生物,不能分身。”他环视着惊呆了的悲伤的人们,“如果大家对我,对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不满的话,现在就可以说,我会倾听。”
一时无人说话,然后沃尔卡,哈诗的父亲,蹒跚着走到人群前面,他老了,打猎时受到的旧伤使得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尽管他的腰弯了,膝曲了,他还是尽可能地在阿迈罗面前站直。
“我比我父亲多活了一倍时间,”他颤抖着、疲惫地说,“过去十年里,我的孩子活下来的要比十年前很多年存活下来的还要多,我有一个温暖的家,一张床,周围有一大家人,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多亏了龙和他的儿子。”就在他说“儿子”时,帕阿鲁转身看了一下阿迈罗。
年迈的沃尔卡接着说:“哈诗是我唯一的女儿,一个好姑娘,勤劳、快乐,我会想念她的,但我宁愿她死在雅拉田纳村的山洞里,也不愿她死在野外,被毒蛇毒死或是被野危撕成碎片,在这里,有上百个家庭认识她、哀悼她,这是每个平原人所希望得到的最好安息。”
沃尔卡脱下鹿皮帽子,低下头,“阿迈罗,该满足了,你使得我的生活比预期的要好得多。”
雅拉田纳村的人们三个、五个、十个地脱下帽子,表达与沃尔卡一样的情感,最后,阿迈罗觉得他们的感激与他们的悲痛一样难以忍受,他哭着,独自走进葬火外的黑暗中。
阿迈罗在村子里一直呆到葬火灭了,此时夜已经很深,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沃尔卡和帕阿鲁等人睡在火堆旁的地上。他慢慢地穿过寂静的村庄,在去洞穴的路上,经过早上做红铜试验的地方,他停下来踢开泥碗,结果没看见一堆红铜珠纷纷滚落,却看见泥碗里装着一整块的金属,铜珠都熔化在一起,这一天至少还是做成功了一件事,尽管他此时已无心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