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卡拉达赶到山的西坡时,她的追随者组成的队伍已由四十零点的步兵加骑兵发展到一百多个了。这些平原人沿途都有人离开行军队伍去把家人,他们的配偶和孩子们,都带来了,他们大部分都住在东边山脚下独门独户营地里,在他们败了以后,他们害怕西瓦那斯提族精灵会扫荡山野,把人类都消灭光,于是他们就把全家都带上,跟着卡拉达往西走。
在这支长长的散兵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进时,天正下着雨。他们中大多数,包括卡拉达都是沿桑——塞那斯河一路走着过来的。他们所有的马匹都给了那几个信得过的侦察兵,让他们骑马去侦察前面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以及打探最佳路径。
卡拉达那喜欢领导他人的习性很强,尽管这一支由众多家庭组合成的队伍与她那最近还指挥着的几百个将士组成的队伍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们仍然视她为他们的首领,并且这也是个她难以舍弃的角色。
她经常要走来走去,从队伍前头到队伍的后头,鼓励鼓励那些伤员,扬扬鞭子把掉队者赶进队伍。他们已经走了四天,也清楚了没有精灵在后边追逐他们,但是,卡拉达还是不愿让她的手下磨蹭,在翻山时她催赶着他们走过那些低低的、很容易就走过的山路,直到到了开阔的大平原,她才让休息。
天放晴了,当年轻些的猎手们去大平原上搜索食物时,卡拉达把剩余的头领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这些头领也不多,就只剩下塔刚、帕吉托、哈图独眼狼、以及撒姆图。
尽管撒姆图被自己的首领恐吓了一番,但是她还留在卡拉达的队伍里,对此没人感到吃惊。她五岁时她全家人都死光了,卡拉达发现她时,她就像一只小幼狐在四处流浪,浑身脏兮兮的,一丝不挂,于是卡拉达收养了她,严厉但却关爱地抚养她长大成人。
卡拉达的属下围着一堆小火坐着,随便地坐在一块岩石或是木头上。卡拉达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来——这是她仅存的食物——掰了一块下来,然后把剩下的传给帕吉托,面包块于是就在这圈人中传递,直至消灭光。然后卡拉达喝了一口葫芦壶里的淡水。
“好了,我们终于走到了,回到了养育了我的大平原,”卡拉达说。“我真希望我回来,是为了更好听些理由。”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比求得生存更好了,”塔刚说。卡拉达在此以前从未停下来考虑过,他是在场的年纪最大的人,此时正在显示其年龄。他原本的乌发现在已经满头灰白,他原本矮胖强壮的身形现在似乎被消耗殆尽,显得干瘪。
“至少这里可以打渔,收获还会不错,”他加了一句。“要是在强风横扫的桑——塞那斯河上,除了小鱼仔什么都捞不到。”
他们都笑了一下。水葫芦又回到卡拉达的手里,里面仍很沉,还晃晃荡荡的。她的同志们还给她留了很多水。
“这个季节也迟了点,”她说。“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马匹去打到足够的猎物,填饱咱们这个队伍的肚子。”她朝地上被压平草上吐了一口口水。“巴里夫认为他已经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大度放我们走,而事实上,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我们自己都没几个能挺过这个冬天。”
“那我们能做怎么样呢?”撒姆图问。
“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东西。”
一片沉默。最后,帕吉托说:“我们可以找帕阿鲁。”
“那有什么用?”
这个大个子脸红了起来。“他更精明,他可能会想出点什么办法,”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是很聪明——聪明到开小差逃跑,不回来了,”哈图嘲讽道。
帕吉托跳了起来。“注意你的嘴巴,独眼狼!”
“我说了什么不是事实的东西吗?”哈图,这个一家四个身材魁梧的兄弟中最后一个幸存者,一点也不示弱。他的行为举止,外表上看他永远是温文尔雅的,但实际上他是非常坚强,有时是个不顾一切猛打猛拼的人物。打起仗时,甚至连卡拉达都敬他三分。
“不,我兄弟从来就没有逃跑,”帕吉托说。“是首领命令我们跟踪那个龙人的。”
“那么他跟踪跟到哪里去了?到红月亮上去了?”
帕吉托向前迈了一步,这时卡拉达开口了,止住了这个大个子。
“坐下,”她说。帕吉托把他伤痕累累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但是他服从了他首领的命令,坐了下来。
“自相残杀比愚蠢更糟糕,”她对他们说。“我不想看到它,你们都听到了没有?”
“我也觉得帕阿鲁奇怪,”塔刚说。帕吉托发火了,但那个老头继续说,“我意思是说帕阿鲁和那个龙人。他们是不是去了龙的领地?”
“那么要是他们去了呢?”撒姆图问。
“那里的聚居地不知道怎么样?他们会帮我们吗?”
卡拉达慢慢坐直了。“我在想,帕吉托跟我说过,那个龙人是怎么帮助我们在立石地打败了精灵的。”她握起拳头。“我把这个想法弃置一边,因为我原先认为,我们可以不需要帮助就可以打败精灵的。”
“但事情发生了变化,”塔刚说。
“一条龙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盟军,”帕吉托评论道。
“你怎么可能与这么个怪物商议什么东西?”哈图说。“‘很久以前,我和我兄弟就在那片山区与一条龙斗,他杀了我父亲!就我所知是同一个畜牲。”
“我们应不应当为这么一条小理由就不要这么一个有用的盟友?”卡拉达说。哈图没有作声。“哈图,你熟悉那片山区,你可不可以去找找阿库——沛里?”
很久以前,一只受伤的麋用角抵伤哈图,害得他损失了一只右眼。他在头上扎了条头带,用一块布挡住他的眼窝,当他遇到仆人睬顿心事时,他就会心不在焉地用手揉揉它。现在他正用拇指摩挲着。
最后他说:“只要是首领命令,我就去做。对我来说,为一个精灵干活,与为一条龙干活没什么两样。但如果卡拉达说为龙干,那么我听命就是了。”
“谢谢你,哈图。”大家都不安地动了动。这个词语是卡拉达不常用的,她这么说就是他们的处境之艰难的一种体现。
他们估计他们距离龙的领地已经有四天了,他们中包括哈图没有一个人知道聚居地在哪里。常有人争执说,那个村寨在一个高高的瀑布脚下的湖边上。哈图年轻时就见过这个湖泊,要是回山里去,他一定会重新找到路的。
这群流寇在大草原上休息了整整一天,他们有限的食物立刻缩小了,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里,那个季节里最后炎热的几天,他们又开始了行军。侦察兵返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有任何巴里夫追踪的迹象,也没看见有什么其他麻烦的源头。
※ ※ ※ ※
在湖的南面和东面的山谷里出现了陌生的骑马者,雅拉田纳村出来打草料的人遇到他们平生第一次看到的骑在马背上的人类时,大吃一惊。他们曾听说过平原人也养成了精灵的这种习惯,但看到男人和女人骑在长腿兽上觉得怪怪的,并且,他们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怪人类呀——强悍健壮的,被风吹日晒得跟他们身上穿的皮军装都要没什么两样了。他们一次十个、八个一组地向前走着,手里拿着矛枪或者长柄棒槌,他们在交换食物和水时还是够有礼貌的,但是在山谷上的通道上,好几十个这样的人在游荡着,光他们的人数就让村民们紧张了。
第一批到达湖边的骑马人是在坑道塌方五天之后,一开始有人看见他们在悬崖上俯视村庄,还误以为他们是精灵士兵,接着是一阵恐慌,直到帕阿鲁认出这些骑马人是卡拉达队伍上的人,他的同志们,为止。
阿迈罗也听到了骚动,从岩洞里下来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到在祭龙石堆前的广场上集聚了一批村里的长老,帕阿鲁也在其中。
“什么事那么惊慌?”阿迈罗浑身疲倦地问。他眼睛凹陷,面无血色,这是他好几夜未曾入睡的结果。
“悬崖上有骑马人,”帕阿鲁答道。“来了些我的人民。”
阿迈罗回头望了一下岩洞,杜拉尼克斯最近刚吃过牛肉,正在里边酣睡着,就其目前的状况来看,是很难叫醒他的,但要是有什么乱子的话……
帕阿鲁从阿迈罗的脸上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干吗那么担心?”这个平原人问道。“不是一直都有游民到村子来嘛?为什么你要那么惊慌?”
“马背上的平原人就跟精灵士兵一样,”孔匝说。
“他们没有一点要侵害的意思,”帕阿鲁发着誓说。然后他转过脸去,充满渴望地看着悬崖。“我兄弟帕吉托可能就在其中。”
现在轮到阿迈罗来观察帕阿鲁的思想。“是你的人民就欢迎他们。”他既为长老们考虑,也为帕阿鲁考虑地说。“你去迎接他们,帕阿鲁,这样我们对他们的善意他们就不会误解了。如果见到你的首领,就把她请到这儿来,我们将奉她为上宾。”
帕阿鲁脸上闪现一个微笑,他晃晃手中的标枪对阿迈罗表示敬礼,说:“我很乐意去,请转告村民们不要挑战卡拉达的队伍。他们因为最近打了一场败仗,情绪肯定很糟糕,正想找仗打呢。”
说完他慢慢离去了。等他一走出视野,几个长老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向阿迈罗诉说他们的对新来者的恐惧。阿迈罗让他们激动了一阵,然后挥挥手使他们安静下来。
“你们为什么要担心那么多?”他问。“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是平原人,如果好好招待他们,我们就很可能跟他们交上朋友,而不是与他们为敌。”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们也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也不是绵羊。”
“可以说不是吧,但我们确实有一个威力无比的牧羊人,”沃尔卡苦笑着说。那条龙是一张不那么轻易就可动用的王牌,阿迈罗决定不告诉这些个忧心忡忡的长老们杜拉尼克斯可能至少几天是没法行动的。
“回去做事吧,”他建议他们。“一切就跟平常一样,用善意迎接这些生人就行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阿迈罗却一点也镇定不下来。当他回到洞里去,研究他的溶化铜的实验,等着事情的到来时,他感到自己浑身发出了恐惧的颤栗。先前就听帕阿鲁描述过卡拉达的队伍如何拥有五百强兵。雅拉田纳村过去也与一些流浪汉或是小股盗贼、绑匪、杀手们打过交道,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没有要杜拉尼克斯的帮助,但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面对过一支有这么多人的队伍,阿迈罗不是武夫,雅拉田纳村的人中也没有人善战,杜拉尼克斯能不能抵抗得了这么多人?
当阿迈罗坐在自己的蓝子里上到岩洞里去的时候,他的恐惧越发大了,随着他升得越来越高。阿迈罗可以看到悬崖后边高地上越来越远的地方,那上面到处都布满了移动了人影,全都是朝香柏林沟过来的,那是一条陡峭的、从高处向下延伸到湖泊谷底来的沟壑。到黄昏时,不论是福是祸,卡拉达的队伍就会到达了。
当他看到杜拉尼克斯不在主洞穴里时,他的焦虑又添了一倍。阿迈罗跑上通往龙睡觉的平台的台阶上,看见他睡在那儿——是人的形状。杜拉尼克斯均匀、慢慢的呼吸声充满了洞穴里,还在睡?他在睡梦中变的人形?
也许是这种想法太强烈了,因为它惊扰了那条卧龙。杜拉尼克斯翻了一个身,弯曲起伏的动作一个真正的人是做不出来的,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一句话都没说,他把一只手放到脸前面。
“奇怪,”他突然坐起来说。“你出去多久了?”
阿迈罗还在平台边上。“没多久,现在还没到中午。”
龙伸出他人形双手。“我一定是在睡着的时候变了形,真是太奇怪了。”
杜拉尼克斯站了起来,叉开两腿,伸出他的一双胳膊,往常这个动作表示他变回龙形的开始,而这次却什么动静都没有,龙看上去有些着恼。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奇地问。
阿迈罗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了句不知道。
杜拉尼克斯风一般旋转起来,伸出双手指向平台后边的一罐吃剩的骨头,从他张开的手指飞出一道弧光闪电,把那些骨头化成白色齑粉,飞得老高,落到沙石地板上。接着,他又一甩手,掷出一个闪亮的闪电网,打在墙壁上,碰击声与闪光令人震耳欲聋,目不能睁。当阿迈罗抬起头来时,看见杜拉尼克斯站在那里,双目瞪着墙上冒烟的洞。
“幸好我还没功力全失,”龙慢慢地说。阿迈罗听出他声音中释然的味来,但当龙再开口时则放出了怒气。“可是,真难受!什么我变不回我的原形了?”
“你不舒服?”阿迈罗问。
“在这脆弱的身体里我感觉憋闷。”杜拉尼克斯叫道。
“会不会是你的敌人搞的?”
“史森?不可能。我老远就可以感觉到他,他来不及给我下这样的咒。”
阿迈罗绞尽脑汁地想一个有点用的想法。“也许是你刚才吃的东西里有什么?”
杜拉尼克斯眨眨眼睛,然后突然放声大笑。“别傻了,小子。这又不是肚子痛。”
阿迈罗缩了回来。虽然他与这条龙一起生活了十年了,但是他还几乎是摸不透这个动物的内心想法和它是怎么运作的。龙突然生气,外加上卡拉达的队伍马上就到,让他感到,不仅他的生活发生了精妙的变化,雅拉田纳村本身也发生了精妙变化。
“镇静点吧,我是不会吃掉你的,”杜拉尼克斯说,打断了阿迈罗忧心如焚的思虑。“你满脑子乱糟糟的思想,谁要来了?”
“帕阿鲁队伍上的人——卡拉达的队伍——至少有些是,在高地上看到了骑兵,还有外面河谷里也有。他们好像都是冲雅拉田纳村来的。”
“我明白了。”杜拉尼克斯坐在平台边上,让一双赤脚吊着。“你担忧那些士兵会攻击你的村民?”阿迈罗回答说是,杜拉尼克斯点了点头。“你这么想是聪明的,卡拉达心狠手辣,她的手下都以她为榜样,帕阿鲁知不知道他们要来呢?”
“他已经去迎接他们了。”
杜拉尼克斯的脚后跟嘭嘭地敲打着冰冷的石头。“很好。他仍然爱着卡拉达,这可能会让他对她施加些影响。”
“我希望是好影响,”阿迈罗嘟嚷一句。
龙跟到地板上。“别怕,阿迈罗。虽然我被限制在这个身形里边,但我仍然是这个湖的龙。没有人会知道其他东西的。如果问题只是过敏症或是有点影响,很快就会过去的。”
三声羊角号吹响了,阿迈罗冲到洞口往下看,香柏林沟那边方向尘土飞扬,可以看见一小队骑兵进入河谷,到牲畜栏和桥之间了。
“这东西怎么用?”杜拉尼克斯正在检查阿迈罗的升降机。“要是我打不开翅膀,我就必须同你一样坐这东西下去,是不是?”
阿迈罗眉头皱了起来,他解释了他的这个升降装置系统,带有用树疤心材做的平衡重量及滑轮,附在升降装置的篮子大得足以装下两人。但是,他说那个平衡重量对杜拉尼克斯来说太轻了,因为杜拉尼克斯仍然跟他龙形时一样重。
“这么说我就困在这里边了,成了我自己洞穴的囚徒?”
阿迈罗回想起几年前他自己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龙给他提的建议,于是此刻他很高兴地重复那个建议。“你可以跳下去。”
“我可没情绪跟你玩!”
他真的生气了,阿迈罗不禁后退几步。“开个玩笑!”
“是一个很不好玩的玩笑。这种症状一定有什么原因——”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阿迈罗爬进了那个藤篮,准备放下那个平衡重量,然后他说:“你得自己想办法下去,我必须去看看了。”他嘴里嘟囔着,用力一扯皮带子,然后那个装满石头的兽皮袋就从木板架上滚落,下降;在地上,另一个袋子开始上升,篮子便慢慢下去了。
升降装置越来越快,很快杜拉尼克斯就在上边看不见了。不管龙被困在山洞里了有多么好笑,但是,村子没有龙的助威,实际上就是毫无防御了。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卡拉达的队伍知道这一点——也不能让雅拉田纳村的人知道。
当阿迈罗穿过一条条村民们的房子间的沙地小巷,在他周围传来了用力关门的声音,各条小巷上都空无一人,有两层的楼房都把上面那层的窗子打开,一些好奇心强的家庭则在上面窥探着即将到来的马。由于大家都逃回家里闩上门,所以工具和活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到阿迈罗赶到这片聚居地的外围时,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完全暴露于旷野之中,不堪一击。
一队衣衫褴褛的马帮,总共不到十二个,一路小跑着过了沙丘。阿迈罗没有走过去迎接他们,而是站在那里,摆出一个他希望是充满自信的姿势。领头的几个骑马人看见了他,速度没变地朝他过来。当他们渐渐接近时,他们就一字排开,有六匹马那么宽,在差不多吐唾沫能及的距离,在那一排当中间的一个骑手把手一举,止住了他的同伙。
“有礼了。”那个浑身尘土的金发游民说。
“你们大家安好,”阿迈罗清了清嗓子以使自己不致于声音发抖,回答道。“我是阿迈罗,雅拉田纳村的村长。”
这个马帮的头看上去吃了一惊。“你就是我们听人传闻的阿库丹?”在平原语言里,阿库丹的意思是“龙之子”。
“有人这么叫我,实际我叫阿迈罗,这个村庄的创建人,和杜拉尼克斯,这条湖泊的主人青铜龙,的朋友。”
那个马匪大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坏牙。“我叫塞桑,这是塔克瓦,还有这位是娜克丽丝。”这两个是一左一右向他包抄过来的一男一女。跟其他骑手一样,他们面色严峻,眼露凶光,都被太阳烤得黝黑。阿迈罗同他们都打了招呼。
“你们是卡拉达一伙的?”他问。
塞桑露出惊色。“我们不久以前,曾经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有一个和我们呆了一段时间,名字嘛,叫做帕阿鲁。我们看见你们来了,他认出你们是卡拉达队伍上的。”
“帕阿鲁在这里?现在他在哪?”娜克丽丝说。
“他今早步行去接你们去了,”阿迈罗搔了搔头,回答说。“我敢肯定,他一定上香柏林沟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没碰见他。”
“今天天气灰蒙蒙的,”塞桑说。“要是他走路的话,我们可能就看不见他了。说真的,我们没有注意你们在地上走的孤伶伶的捡草根人。”
其他马匪中有一些大笑起来。阿迈罗忍着这个侮辱也笑了。“你们有多少人?”
“你看到的这些,再加上其他能走这么远的。”
“你们的首领和你们一起来吗?”
塔克瓦大声说,“卡拉达吗?她死了!”
塞桑和娜克丽丝盯着他,脸上的吃惊与阿迈罗脸上的吃惊一样多。于是他羞愧地说:“她一定是死了,我意思是说——她殿后,一个人与精灵打,打那以后就没有人看见她了,不是吗?”
接着是一片难堪的沉默。阿迈罗打破了它,说:“我代表我的同村人和伟大的龙杜拉尼克斯,欢迎你们到来。请跟我来。”
娜克丽丝把马驱到阿迈罗前面,把她一只肮脏的、满是疮疤的手伸给他,她兴高采烈地说:“上来吧。”
阿迈罗一生中还从来没骑过马,但他感觉出这是在检验他的胆量。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在龙爪里飞过天空的人,骑在马上又能有多难呢?他接住娜克丽丝的手,她一把就把他拉了上来,于是他一跃就落在马背上,坐在她身后了。很难说清娜克丽丝和马,哪一个更难闻些。
塞桑一扬手,大喊一声:“我们走!”
于是这些游民们催马飞奔起来,他们大喊大叫着冲过山冈,朝那些静默无声的房子疾驰而来。阿迈罗紧紧搂住娜克丽丝的腰,随着马动作的一起一伏上下扑腾着,这真是受罪,但他为自己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感到骄傲。他大声向娜克丽丝指路,她则驱着她的马朝湖边奔来。
在他的引领下,她在那堆锥形石堆和阿迈罗的升降装置之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在这里,地面都是岩石礁,上面松松地覆益上了一些瀑布冲刷下来的沙土。附近就有一个瀑布,阿迈罗已习惯了瀑布的轰鸣声,但这些游民们对这水流下落的咆哮声激动得就跟孩子们一样。他们让他们的马走到浅水里,让那些细密的水雾喷洒到他们的脸上。阿迈罗下了马,走回干地上,坐在一块岩石板上,等着。
直到塞桑在水里玩累了,他才从水里步履沉重地走上岸,边走边拧干他的长头发。浑身滴着水的他一屁股坐到阿迈罗旁边,开始剥掉他湿漉漉的鞋子和绑腿。
“好地方,”他一边挤干他羊皮鞋袜里的水分,一边说。“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生活。”
“不是我选的,”阿迈罗回答说。“是龙选的。”
“噢,那条龙。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任何时候他想现身了,就可以见到了。他不大经常到我们中间来。”
“我想他是以人类的形状出现吧?他到卡拉达的营地时就像一个高高大大的人。”
“有时他变成人形,”阿迈罗谨慎择言。“但他不会听我们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其他骑手都在冰冷的湖水里高声嘻戏,拍打水仗,阿迈罗微笑着看着他们,至少在这一阵嘻笑打闹之后他们的味道会好闻些。
“我们想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塞桑突然说。
“我明白。你们要想的话就可以住在这里,只要你们同意遵从村里的长老们。”
“噢,我们不会呆那么久。”塞桑把便鞋一甩搭在脖子上。“我们游民,流浪惯了,我们不能挖一个洞然后住在里边,像只兔子一样。”
“是的,你们更像狼,对吧?”
塞桑并没有被惹恼,他自嘲了一下阿迈罗的比方,跳起来,把胳膊张开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对极了,我们狼要在这湖边宿营。”
“你们会觉得这里太潮湿,”阿迈罗说。“还不到半夜,瀑布的潮气就会把你们的帐篷全给打湿了。”
他一摆手,打消了这个年轻的头人的警告。“我们习惯了,在平原上任何时候,天一下雨我们就全湿了。谢谢了,小伙子!”他拍了一把阿迈罗的背,走过去卸下他的马。
于是,兽皮帐篷就在岩石礁上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一条用来拴马的尖桩线在从悬崖上滚下来的巨砾间延伸过去。离开前,阿迈罗告诉他们说,他们可以和村民们交换任何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食品、马匹要吃的草料等等。他警告他们不要偷,然后祝他们晚安就走了。
到早秋的下午,琥珀色的阳光开始倾斜的时候,他看到更多尘飞扬起来,更多的骑马人一个一个地走进沟里,尽管他疲倦已极,他还是出去迎接了他们。阿迈罗不知道这条河谷能容纳多少来客,还得记住不能搞得村民和游民太接近了而感觉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