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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读书之人 当前章节:11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5

当帕阿鲁离开雅拉田纳村时,帕阿鲁的脚步轻松愉快,卡拉达就在附近的消息给他的步伐增添了力量。

等他赶到香柏林沟时,他就开始攀爬。走了几十步后,沟壑就分成南沟北沟。他原先看清楚他的老伙伴们停在村寨南面的高原上,于是他认为沿南沟走就会带他到他们那儿。

帕阿鲁沿着红色岩石沟一路走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卡拉达,心里边希望看到她时,但愿她还活得好好的。帕吉托也在他的希望里,当然他希望任何东西都伤害不了他那傻大个兄弟。太阳照在他脸上灼热的感觉最后打破了他忙碌的思绪。

他离开村子时,太阳还是照在他的背上,在东面天空很低的地方,现在太阳照在他前面了,距它的最高点已过了一半多距离了。他走了多久了?而要再往回走呢?最让人着恼的是,为什么他一个都没碰到他的平原同胞?

帕阿鲁摇了摇头,也许他得往回走刚走过来的路——

即使他头脑里已经产生了这种想法,他人也巳走过了这条沟里的一个转弯,他发现自己刚才走过的狭窄的峡谷豁然开阔起来,走进了一个碗形的大峡谷,大约有二十步宽。帕阿鲁眯虚着眼睛看,这里的岩石不再是刚走过的南沟里的深红色,全部是淡色石头。这里的米色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来。

这个平原人往这碗形大峡谷的深处走去,在峡谷的地板上到处布满了松散的岩石,有的是拳头大小的石头块,有的是巨砾,巨砾宽度是他的身高的两倍。峡谷两边的岩石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碗深处另有两条通到外面的路,一条应该是东,就在他的正前方;另一条则在他的左手方向,是北边。

到此时,帕阿鲁才看清楚他走错了路。于是他咒骂起自己的愚蠢,浪费了时间,然后他折回头,想顺着来路回到香柏林沟,这样他就可以选走北沟了。可是在他正后方的豁口不见了。

帕阿鲁大吃一惊,停了下来。他断定自己一定是在看周围地形时从豁口走开了,于是他沿着弯曲的大峡谷墙壁搜索,以确定通道的位置。

但是,除了坚硬的岩石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迷惑不解的他继续围绕着峡谷的边缘走,专心致志地找那条通向北边的出路。而这条出路似乎也不见了。他走到峡谷中心,爬上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搜索出口。

他的烦恼迷惑变成了震惊。在大峡谷的墙壁上根本就没有出口,它们倾刻之间消失了,他被陷在一个四周围都是岩石峭壁的地洞里。

“真他妈的让人发疯!”他冲着四周高高的岩壁大叫,他的声音在四周来回碰撞,最后又都嘲笑似地返回到他这里来。“发疯……发疯……疯。”

帕阿鲁捡起一块石头,朝大峡谷墙壁砸去,但这与他大声叫喊的抗议所起的作用一样,只是这样做却让他心里边感觉好受一些。

“你这样并不能让你出得去。”

他飞转过身来面对那个出人意外的声音。距他几步远,坐在一个低矮的断层页岩桌上,有一个身穿绿衣服,样子长得怪怪的、瘦弱不堪的人。帕阿鲁拿出他的标枪,准备好攻击或是还击。

“朋友,我劝你和平些,”陌生人声音温和镇定地说。“我没有任何要伤害你的意思。”

他一只腿卷起坐在身子下面,另一只腿却抬到胸前。他的腿似乎出奇地长,弯曲的膝盖都与他的头一样高了。这个奇怪的人两只胳膊也稀奇古怪地不成比例——前臂太短,而手指又长得令人难以相信。身上穿的衣服更使他样子奇特,他穿了一件紧身的羽毛衣服,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绿色的。

帕阿鲁从他自己趴着的岩石上滑下来,小心谨慎地注视着这个怪人。“你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帕阿鲁。”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人说起过它。”怪人打开双腿,他垂放下来的腿触到地面上了——距他坐着的岩石边沿有三步高。

“那么你是谁?”帕阿鲁又问了一遍,两眼紧盯住他那双特别长的腿。“你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

“我的名字叫……嗯,叫我绿色苦胆好了。我在这看着这条路好久了,等着一个合适的人走过这里。我想你就是这个人了。”

“是你把陷在这里边的?”帕阿鲁问,标枪在双手里握得紧紧的。

“是的。”

帕阿鲁把标枪举过肩头准备抛出去。看到那个直朝自己的心窝瞄准的标枪,绿色苦胆脸上那两根没有毛发的眉毛蹙到一块,皱成一个非常吓人的眉头。

“别做傻事!我如果能使你在这个地方晕头转向,把这里的石头墙壁关起来,你认为这么一件小小的武器能伤害得了我吗?”

帕阿鲁慢慢放下了武器。“你想要我干什么?”

“你是从那个叫做阿库——沛里的地方来的,是不是?”

“是的。”

绿色苦胆笑了起来,帕阿鲁不停往后退。微笑使得怪人的嘴角向上翅起,直到它们与他绿宝石般的眼睛的两个外角平齐,弄得这个平原人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

绿色苦胆似乎没有注意到帕阿鲁的不舒服的感觉,说:“真是个令人愉悦的好居住地!还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你说说,有多少人住在那里?”

帕阿鲁的后颈脖刺痛了一下,就像他平时晚上听到狼嗥时一样。“我不知道,”他慢慢回答说。“我在那里只呆了几天。”

“他们说有一条龙也在那里住着。”

“这是真的。”

“名字叫做……?”

“杜拉尼克斯。”帕阿鲁回答说。

绿色苦胆两手一拍。“杜拉尼克斯,正是它。”他脸上的表惰突然从夸张过分的喜洋洋到极度恐慌的严肃。“你见到过他吗?”

“我见到过。”

“你看到时一定害怕极了。”

“非也,大多数时间我都和他呆在一起,他变成人形。”

绿色苦胆的头偏到一边,大声地叹息道:“哎,他是如此擅于此道。而我,看上去就像一只长得过大的蚂蚱。”

这个比方很贴切,它使得帕阿鲁突然想问,“你也是一条龙?”

绿色苦胆噼啪一声跳立起来,使得帕阿鲁迅速往后退,手一屈握住标枪手柄。

“你说什么?”绿色苦胆大吼一声,肌肉结实的两腿打开,长得不得了,绿色的羽毛裤子贴着他就像他的第二层皮肤。全身站直时,他比帕阿鲁还要高,帕阿鲁在平原人中已经算高的了。

“你刚才说什么?”绿色苦胆又问了一遍。

帕阿鲁没有作声,只是把手里的标枪呼呼转动刺向绿色苦胆狭窄的胸膛。这一投目标瞄准得很好,又是用足了一个游民可拥有的全部力量推出去的,可以说命中的话会是很好的一击。即使如此,绿色苦胆手指长长的手猛地伸出来,迅速接住了还在半途中飞行的漂亮的精灵矛枪。这个绿衣怪人大笑起来,声音是从他喉咙的深处发出来的。

“你做了一个很蹩脚的决定,”他轻轻说了句,嘴巴大张,口角流涎。“我在这里竭力想彬彬有礼,而你却向我扔这锋利的棍棍!蹩脚,你做了太蹩脚的选择。我把你结果了,你就不会向我扔任何东西了,小朋友。”

他逼近过来,跨两跨就走完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帕阿鲁从腰带上拔出一把铜匕首,准备死个够本。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进攻,绿色苦胆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绿色苦胆把手抻直了,把帕阿鲁的两只手臂向外扯直,毫不费力,他就把这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的胳膊举过头顶,直到他脚尖着地。帕阿鲁拿着匕首的手软了下来,匕首掉到地上。

“人类造得都这么松松垮垮的,”绿色苦胆若无其事地说,把他漫画般的脸凑近帕阿鲁的脸。“我很想知道,你没有了胳膊能挺多久,嗯?”

绿色苦胆的嘴唇张开,刚好够露出他的牙来。那些牙齿恐怖极了,锯齿一样,根本不像人类嘴巴里长的东西。绿色苦胆抬起一只又长又细的脚,踩在帕阿鲁的双脚上,把他固定在地上,然后他开始拔帕阿鲁的胳膊,这怪物以令人极其痛苦的慢速度不断增加他的力度。而平原人则竭尽全力抵抗,然而不一会儿,他就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他的肩膀开始疼痛,然后像被火烧一样,这个残忍的绿色苦胆扯得更用力了,帕阿鲁肩膀里什么东西支持不住了,帕阿鲁的双眼里蒙上一层红色的痛苦。

这层朦胧的疼痛被一道强烈的蓝光刺穿,他胳膊上的张力一下子松驰了,接着没有了,压在他脚上的重力也消失了。帕阿鲁重重地跌落到地上,两眼仍在剧痛中紧闭着,但是他听到一声很大的、挨了痛击的唏嘘声,然后,空气中弥漫了一股酸味,灼烧他的咽喉,他两只手臂无用地抽动着,帕阿鲁只得滚到一边,大口喘气。

当帕阿鲁睁开双眼看时,他看到绿色苦胆靠在大峡谷谷壁上,他那身紧绷绷的皮毛衬衣在胸部上被烧焦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黄色液体从那上面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往外流。帕阿鲁循着这怪物的眼光看去,当他意识到他的救星是谁时,他惊吸了一口气。

是伟德伟德斯卡救了他,那个精灵牧师。他那只被砍断了的手不知怎么又长回来了,因为他正把两只手指向那个蜷缩着靠在有影子的谷壁上的绿衣怪物。

绿色苦胆那不是人类的大嘴巴正对着那个精灵狂骂,精灵站在十步远的一块巨砾上。一股绿色气体的浓云从绿色苦胆的嘴巴里吹出,绕住伟德伟德斯卡就像是一阵污烟颶风。这股气流有几小缕逃逸到帕阿鲁那里,呛得帕阿鲁咳嗽不止,然而,伟德伟德斯卡却在这股气流的劲吹之下,纹丝不动地站着。

“你不应该出来,”伟德伟德斯卡大声对绿色苦胆说。“一旦你离开你的沼泽地,你的功力就会削弱。要是杜拉尼克斯或是他的亲属在这抓到你,你的命就报销了。”

“那你为什么要干他们要干的蠢事,精灵?”绿色苦胆咆哮道。“你到这儿来是不是也想像那些愚蠢的人类一样去朝拜小杜拉尼克斯?”

“我和杜拉尼克斯之间有事要定夺,不关你的事,”牧师答道。他双手合十,又要放射蓝光。

绿色苦胆意识到又一打击在即,于是恐怖地尖叫一声,腾空而起,一阵骚乱中他消失了,留下一股旋风,把碗形大峡谷里的绿色气体全部吸走,飞进天空里去了。

帕阿鲁慢慢起身,两只手臂仍不能用,软塌塌地吊在两身侧。他对伟德伟德斯卡嘶哑着嗓子说:“谢谢,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跟杜拉尼克斯一样麻烦多多,”牧师说,向天上抛了一眼,眼中尽是厌恶。“要是那家伙侵占了他的地方,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地糟糕下去了。”

“但是我——”他把羞耻吞进肚里边地说。“我把你的手砍了下来!”

伟德伟德斯卡耸耸肩。“是有些令人恼怒,让人感觉沮丧,但我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个人恩怨的事情上。你伤得怎么样?”

帕阿鲁想挪动手臂,但他两手感觉刺痛,肩膀像火烧一样,他没法让他的胳膊活动。伟德伟德斯卡从他站的巨砾上下来,把手伸进隐藏在他袍子里不显眼的口袋去,拿出一片大大的、卷成管状的绿树叶。他拿起帕阿鲁的手,这个平原人在这被迫的举动下疼痛得脸都发白了,但他没法挪开。伟德伟德斯卡从树叶管里摇出一颗小小圆圆的浆果,大小及颜色都似一颗黑樱桃。

“吞下去,”伟德伟德斯卡命令道。平原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樱桃送进嘴里,几秒钟之间,一股暖流冲上他受伤的胳膊里,立时觉得剧痛消退,最后完全好了。他一下子跪倒在牧师面前。

“我听您吩咐,”他谦诚地说。“要是您不相救的话,那个怪物肯定已经把我杀了。您这份恩情,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那精灵把两手盘起收进他的袖子里去,显现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如果你真想报答我,那么有一件事情你能为我做到,”他说。

“您只要说出是什么事情来,万死不辞。”

伟德伟德斯卡垂下眼睑。“如果我是叫你去杀人呢?”

帕阿鲁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迟缓地说:“那他们就会死。”

“别那么愚蠢,”精灵说。“别那么轻易就出卖你的良心。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比你更强壮、更聪明、更敢死的东西存在,你的意志是唯一一样这些强大有力的东西不能从你这里拿走的东西,只要你不让他们拿走!”帕阿鲁看上去迷惑不解,因此伟德伟德斯卡又继续说道,“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平原人。没有谁需要为我的愿望死去,你们的就更不需要了。我想要那颗杜拉尼克斯从我这里拿走的黄石头。你知道是哪颗,对吧?”

“是,是的,”帕阿鲁试探性地回答。

“你去把那颗石头从他那里拿回来,带到这里,放在这儿。”伟德伟德斯卡把他的姆指在绿色苦胆刚才一直坐着的岩石块上按了按,于是他的指头便弄了一个很深的洞,好像这块坚硬的石头只不过是湿粘土一样。

“把那块黄色天然块金放到这个洞里面。我来取。”

他转身要走,帕阿鲁感觉自己完全从与绿色苦胆之间一边倒的战斗中恢复过来,他跟在牧师后,绝望地说:“我怎么从这里走出去?进出的通道都不见了!”

“那只不过是那怪物施的一个幻觉,”伟德伟德斯卡说着,挥了一下手消除了这个幻象。“你再看看。”

肯定的,那三条路就在帕阿鲁原来所料想的地方,他眨了几下眼睛,那些开口仍然在大峡谷谷壁上。

伟德伟德斯卡已经选好自己的路走到朝东去的斜坡上了。帕阿鲁在他后面叫他。“那块黄石头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这个古怪的精灵停住脚,梳了一下尖尖的下巴上稀疏的毛发。“这是一个更大的答案的一部分,”他说。平原人显然没有闹明白,因此伟德伟德斯卡就做了如下解释。“打猎的时候,你如果发现了大脚印,你就会知道你走到一个大猎物走过的路上了,是不是?”

帕阿鲁点了点头。

“这么说吧,你就把那块黄石头看作是什么大得多的东西的‘脚印’吧,那东西大得你们人类的思想是没法想象的。它接触到了一个巨大的力量的源泉——可能是世界上所有力量的源头。”他的眼睛变远了,正注视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到的某个景象。“如果我得到它,”他大声把他内心所思说了出来,“我就能知道那确切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那双猫一样的金眼又注意到帕阿鲁身上来,看了帕阿鲁一眼要把帕阿鲁钉在那里似的。“人类,去把那块石头拿来,快快去,你欠我的债,”他说这话时几乎是带着被逗乐的感觉,“就一笔勾销了。

※         ※          ※         ※

卡拉达的流寇队伍到达瀑布流成的河边时,才第一次发现了有人居的迹象。沿着河两岸都是树木被砍伐掉了的树桩,且都是用石斧砍的。游民们从来不砍倒整棵树,他们只用死掉的树或是风吹落的树枝杆。

卡拉达在一棵橡木树桩边上蹲下来,她用手铲起一掌的木屑,闻了闻。

“树液还是新鲜的,”她断定道。她倒掉木屑,在她的皮护腿套裤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树砍了最多不过三、四天。”

“看,这里还有拖树的痕迹,”帕吉托说。黑土里被压了一条深深的沟,那棵砍倒的树被拖到河边上,翻滚进河里了。

“我不明白,河水是从山上流出来的,他们怎么能够逆流把木头漂过去呢?”撒姆图问。

“他们一定是从河边拉上去,”卡拉达回答说。“这比他们全都在地上拖到山里去要容易些。”

曾经威武一时的卡拉达的队伍,现在只有八十八个幸存者静静地站在他们的首领的身后,等候她下命令继续前进。他们的数目在这最后几天的行程里不断在缩减,每晚都有几个悄悄溜走掉,他们不再相信卡拉达能领导他们到达安全的地方。空气中已经有秋意了——早晨破晓时又干又凉——而平原人的本能是要朝北进发,跟踪猎物群在冬天来临前的迁徙。但卡拉达领导的向东长途跋涉的队伍却是向荒凉的大山迸发的,这似乎有些愚蠢。

卡拉达根本没注意到这支不断减少的队伍,他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力量在于他们的团结,离开这支队伍无异于倒退做逃兵,回去过那些孤独的狩猎与采集的艰辛的、绝望的日子。如果队伍中有那么些意志不坚强而不信任她的人,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要他们留在身边。

“哈图,”她说着站了起来。“到湖边还有多远?”

他用他那只好眼睛观察了一下灰蒙蒙的山峰。“还有半天路,”他说。“肯定要走到晚上才到得了。”他指了指附近一个三连座山峰,“这条河,流过那三座山矮岭的北面,瀑布冲刷而成的湖泊就在南面上。”

“好极了,我们继续前进吧。”

哈图有十年都没到过这个湖了,因此,他的记忆给了他错误的印象。到太阳开始西沉到地平线下面时,卡拉达的队伍几乎还没走到山区第一座主峰的影子里,他们在河岸上停了下来,冷着吃了点分配给他们的越来越少的食物,根本不必费事造营火或是找新鲜食物。现在已是游民们通常生营火准备过夜的时候了,但是卡拉达坚持说他们必须往前走。

她组成了一个骑马的六人巡逻队,包括她自己在内,骑着马跑进了那越来越黑的河谷里,其余的由塔刚和撒姆图率领,以最快速度跟上。

他们的马蹄哒哒声在狭窄的河谷两壁上回荡着,有人类居住的迹象一直延伸着,在河岸上泥土里有脚踩出来的小径,裸露的岩石被锤打下来修造更宽一些的路径。在其中一条路的边上,卡拉达和她的侦察兵发现了一堆发出恶臭的垃圾——水果和蔬菜皮、动物内脏及诸如此类的东西。越来越明显他们已接近了一个有一定规模的聚居地。

河谷两壁关住了,河流来了个向右的急转弯,汩汩的流水声变成沉沉的轰鸣声,预报了就要到大瀑布了。夜黑如漆,只间或从云缝里透射过来几点星光。卡拉达下令同伴们在河的转弯口处停下,不要露面,她一个人独自慢慢前行。

即使是在透射过来的星光之下,大瀑布也是一个令人惊憾的景象。河水从山腰泼泻下来,两岸成千条清泉、以及长长的冬季融化的雪水都汇聚河里,更增加了流水的力量,将自己从悬崖上抛下来,把三分之一的水量变成了水雾,剩余的则掘出了一汪清明透亮的湖泊,再次收缩,就成了那条他们一直顺着它走的河流了。

湖泊的右边上被一条窄窄的湖岸约束住了,那儿被浓密的低矮植物和纤小的树木覆盖着,它们都非自然地一排排笔直地生长着;宽一些的左岸则更令人吃惊,一大丛高耸的、蜂箱样的房子塞满了湖与悬崖峭壁间的地方,缕缕炊烟从每一家的房顶升起,橘红的火光从许多第二层的窗子里边照射出来,这时风向变了,卡拉达闻到吹送过来松树的烟味和牲畜的屎臭。

哈图骑着马慢慢向前走到卡拉达身边,他看看远处的景象,轻轻吹了声口哨。

“就是它了!肯定大变样了,”他充满敬畏地说。

“回大部队去,告诉塔刚把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今晚在阿库——沛里过夜。”

帕吉托和其他侦察兵也骑马上来了,欣羡了一会儿夜景之后,帕吉托说:“我们在河的另一边,这水太深,淌不过去,我们怎么过河呢?”

“我不知道,可能上游会有一个可涉水的地方。”卡拉达把缰绳在手上绕了绕。“我们去找找看。”

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了那座桥,这些个平原人都拥在桥的这一头,对桥的结构大发惊叹。

“这是一种植物吗?是以前种在这里的?”帕吉托好奇地问。“这桥是用木头和藤条扎起来的——”

“人类的手建造的,”卡拉达说。“看见木板上那些刀刃的痕迹了吗?”

卡拉达和侦察员在那等着,一直到一大队人马出现,打头的是塔刚,撒姆图和哈图——后者是骑在马上的。

卡拉达和侦察兵们一起策马走过那桥,在他们的重压下,桥摇晃起来,但仍很牢固,队伍其他人跟在后面,有许多个小成员紧紧抓住那些支撑用的藤条,一步一换手地往前走,直到他们又走到硬地面上为止。

“你们认为这里的人怎么样?”帕吉托骑马向那第一排房子前进时低声问了句。

“他们非常聪明。”塔刚主动答道。

“也许他们是吧,但在成堆成堆的岩石下面生活的是蜥蜴,不是平原人,”卡拉达平平淡淡地说了句。“他们的侦察兵,哨卫在哪里?他们应当知道,我们可能是一支精灵的战斗队伍。”

“我们已经被他们看见了。”哈图指了指若隐若现的房子。“那里边的石头堆中间有人影移动。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他说对了。卡拉达观察了一下上层的窗户,看见有人头和身体的剪影在窗子里边的火光中摇动。心存疑虑的她放慢了马前进的脚步,队伍其余人也跟着这么做了。正当他们想走进那一排排房子间阴暗的小巷时,羊角号声划破了夜空。

这些疲惫不堪、精神高度紧张的步行平原人听到这突然响起的警报后退下来。哈图和那些骑在马上的战士抽出了剑或是端平了矛枪,但是,卡拉达让大家保持镇静,命令所有人都站着别动。

一个亮光出现在房子之间,在他们观察的时候,亮光越来越近,随着脚步轻轻敲打声,很快就显现出一个独行的人影,这人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样式怪怪的。哈图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缏,向这头发修剪得短短的村民投去他轻蔑的一眼。他向帕吉托说了些粗鲁的话,评论他曾经看到过一只光头羊,大个子大笑起来。

光线很暗,那个年轻人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俩的蔑视,他在一个安全距离外停了下来。

“你们到目前为止,是最大的一帮了,”他声音温和友好地说道。“欢迎你们!”

“你甚至都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卡拉达冷冷地说。

“你们不是更多的卡拉达队伍上的人吗?你们的人在过去的几天里陆陆续续都有来。”

这些个平原人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光。然后,帕吉托问:“有多少个卡拉达队伍上的人已经到达了?”

拿火把的人沉默不语地考量这个问题,歪着脑袋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到目前为止,两百多吧。你们有多少呢?”

“八十八个。”

“那么一大群啊!好吧,跟我来,我领你们去你们的同志们那儿去。”

这个脸色苍白、头发短短的人开始顺着他的来路往回走。

哈图开骂了。“所谓的我们的同志一定是那些在战场上离开我们的人。他们现在有什么脸面见我们?”

“那是我的问题,”卡拉达平静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老人和孩子们受到伤害。”

那几个骑马的平原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在拿火把的人后面走,卡拉达打头。他们悄没声息地穿过安安静静的村庄,一匹狼从黑暗中突然冒出来,冲他们吠叫着。卡拉达举起手中的矛枪要打它,但她注意到,这匹狼脖子上拴有一根绳子,被绑在桩子上的。他们的向导走了回来,说了几句宽慰话,拍拍它的头,它就安静下来了。

“你在这还统领野兽?”

“有一些吧。它们守护我们的家园,赶跑他们的野生兄弟们。”

“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帕吉托从卡拉达的肩膀后面冒个头出来问。

“我们驯服了它们,安居的生活对他们很适宜,正如我们其他人一样。”

拿火把的人继续往前走,卡拉达的人跟在他后面,每个都在那条驯化的狼的审视下经过,那匹狼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监视着他们。

最后终于来到了那矮树林一样的房子的尽头,一块空旷的沙地出现了,在沙地上有一个垒得很高、四四方方的石头堆,极不像那些圆顶的房屋。石头堆最上面的几层被烟灰弄污了。

“这是什么东西?”撒姆图问道。

“我们的进贡祭坛。在这里我们把牛和鹿奉送给我们的保护者,那条龙。”

“是杜拉尼克斯。”首领应道。

他们年轻的向导停了下来。“你认识他?”

“他曾经装扮成人样到我们的营地来过。”卡拉达解释说。

“我兄弟还跟踪他到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帕阿鲁的人?”帕吉托问。

“他在过,但现在不在。”拿火把者搔了搔头又解释说:“帕阿鲁早些时候是在这里,但他昨天出去迎接你们队伍的小部分人,他希望能找见卡拉达,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实际上我们也很担心他。”

“这就是卡——”撒姆图想说,但她首领怒视了一眼止住了她。

“我们大家都希望能见到的朋友和战友。”卡拉达说了句。

与那些安静整齐的房屋相对比,那些个游民的营地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帐篷、单边倒的披屋和防风用的沙子与松散的石头。年轻的向导离开了卡拉达一会儿,一头钻进一个扎得乱七八糟的、用花牛皮做的帐篷里去,不一会儿与他一块出来的还有穿着亚麻布衣服的塞桑和娜克丽丝,然后他就悄悄走掉了。

两个游民走过来时东歪西倒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歪歪斜斜的,他们在那些牛圈里工作了一整天,换回了两坛子酒,大部分酒已经喝光了。

塞桑抬起头看见他的首领。“我以我的血发誓!”他吃惊地说。“您还活着!”

卡拉达看着那个年轻的向导走掉后,现在她冲塞桑吐了一口口水,说:“我是还活着,你们怎么还活着?”

他把酒囊塞给娜克丽丝,然后尽量挺直身子,说:“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离开了!”

“这么说你承认了,是吗?你是从战场上逃跑的!”

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大圈。“我们赢不了。”他严肃地说。

娜克丽丝把皮酒囊倒过来,吞了一大口酒,然后她擦擦嘴巴,说:“那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一直打到被俘虏,巴里夫把我的武器夺走了就放了我。”

“你怎么能容忍这样的耻辱?”塞桑严厉地说。“你没有从悬崖顶上自己跳下去,我真是觉得奇怪!”

“对,我选择了忍着我们的失败活下去,傻瓜才会自杀,但我会重建这只队伍,与精灵再战斗的!我会让巴里夫咒骂自己那天羞辱我以致使我流离失所地逃亡的!”卡拉达怒发冲冠。“你想说耻辱是吗?看看你们两个,懦夫加叛徒,就站在那里!还在这酗酒度日,就像一对鬼混在一起的狗男女!这就是我们的队伍的末日吗?这就是我们梦想的为我们所有人开创的自由的乐土吗?”

“那个精灵将军饶得了你,”塞桑激动地回了一句说。“但我们其他人如果留下来的话,就会被踩成草地。”

卡拉达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你们没有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你无权审判我们,无权领导我们。你会领导我们走向一个必败的事业,让我们全都死掉的!”娜克丽丝反驳说,两眼狂乱地搜索着周围。“你问问他,这儿的人都是明智的人,他会往哪那儿走——那个阿库丹呢?”

“谁?”

“那个村子里的村长,就是把你们领进这儿来的那个年轻人。”

卡拉达说:“他走了,并且我干吗要问一个短头发的村民?”

又有些游民从他们的帐篷里出来观看这场对峙。塔克瓦,这支逃走的队伍中的另一个领导,也加入了塞桑和娜克丽丝之中。

“要是我们联合起来成为一支队伍,坚强而又团结的队伍,那就必须有一个首领,”卡拉达说。“首领的话就必须遵守,否则的话,将会是一片混乱。”

没喝酒清醒的塔克瓦说:“我不能跟着你走,卡拉达。你总说为了所有平原人的自由,当然这也是我的心愿,但是,我们不可能既得到自由,又要是你的孩子,在你每一道命令下战战兢兢的。这样为你服务,或为精灵王服务,有什么差别呢?”

“我也是你们其中的一员。”

“但不够好的!”塞桑脱口而出。

“你根本就不顾我们的死活,”娜克丽丝大叫道。“你为了你自己的荣耀让我们全都牺牲掉!”在她身后有许多个游民都高声叫喊着赞同娜克丽丝的疾言厉词。

卡拉达欠了一下身子,从马上下来了,她走到塞桑面前,与他鼻子对着鼻子站着,一把将娜克丽丝推开,娜克丽丝想插在她男人和卡拉达之间。

“你和我打一场吗?”她小声但严厉地说。

他红红眼睛里露出了恐惧,但是嘴里却说。“行,随时奉陪。就明天了!”

她尖声大笑,样子狰狞。“订在后天吧,我需要休息,你也需要睡掉你的愚蠢。”

塞桑后退了一步,狠命踢了一脚沙地。“那天亮就打,就在这里。”

卡拉达继续走,重又上了马。“料理好你的马,塞桑。我们要骑在马上打,拿矛枪,正如平原人应当的那样!”

当她骑马走开时,身后一阵叽咕声。她到悬崖边上那块高地选了一块,作为她疲惫已极了的、忠心耿耿的队伍休息地。撒姆图和塔刚去为孩子们找食物,哈图和帕吉托被分派搭帐篷和盖防水油布。帕吉托想跟卡拉达说些关于塞桑的话,但她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制止了他。

卡拉达把自己简单几件行李往地上一扔,把毯子从马背上扯下来,然后她就没再看一眼周围的人,也没说一句话,大步走到下面的湖边去。

一堵雾墙从瀑布漩起,将她团团包围在一团银色的云雾之中。她在冰冷的水里站着,让水没到脚踝骨上,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然后她跪下来,掬起水,一把一把地往脸上背上扑,好几里格路程(一里格约为三英里)的灰尘都被冲洗干净。

同时,她希望她许多的烦恼也能轻松摆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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