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几天里,阿迈罗不得不每天晚上天黑以后出去,领进一批又一批卡拉达队伍的掉队者。最后这批特别大,特别让人同情,是由老人和孩子组成的,还有几个战士,他们看上去个个都疲惫不堪,营养不良。这一帮的出现提醒阿迈罗想到,在舒适的雅拉田纳村村寨范围之外,还有人过着艰辛的生活。
就好像这些天他的睡梦不停被打断还不够似的,他的日常生活也被扰乱了。杜拉尼克斯自从发现自己不能变回龙形以后,他在洞里就一直没停止过来回踱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他也变得越来越易怒,有时他长时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盯着洞内的墙壁;然后他会突然起来,一圈又一圈地在洞里走,一边走还一边骂,手还比划着。小小的电光从他的手掌里飞出来划过一道道弧。这样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洞里的空气似乎充满了哗哔剥剥的能量,阿迈罗摸到任何东西都会让他震一下。
他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提炼铜的实验,村子里的人都按照他的规定修造了一个石砧,都是从大块玫瑰红花岗岩凿一下来的。阿迈罗把坑道塌方那天铸好的锭子放在石砧上,用一个沙石锤敲打它,半溶化状态的有孔钢珠里的空间就被封闭起来,那铸块慢慢变成了一块又平又薄的铜板。
在卡拉达的队伍到达的第二天,阿迈罗在天亮前的几小时正工作着,这时升降装置顶端的贝壳铃铛响了起来,一开始阿迈罗没听见,继续敲打着手里的活,杜拉尼克斯离开他一直在消磨时间的沙石地板上的小径,走到低一截的洞口。
“帕阿鲁回来了,”他大声宣告。阿迈罗还在敲,因此杜拉尼克斯大吼着说这个消息。阿迈罗心烦意乱地抬起了头,叹了口气,把石锤放到一边,向出口走去。他所能看见的就只有那个永不停息的瀑布消失到下面深深的黑暗之中。
“是他,”杜拉尼克斯坚持说,然后他又有些恼火地加了一句。“可以说我被塞进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但我还没有瞎掉!”
阿迈罗把平衡重量放了下去,绳子在那个木滑轮上呼呼作响。不一会儿篮子出现了,这时他看见了帕阿鲁,正抬着双眼看着他。这个肩膀宽阔的平原人完全把篮子装满了,他的上升非常慢。
篮子框框撞到滑轮上停了下来,阿迈罗把升降装置绑好,帕阿鲁跳出篮子,双脚轻轻落到地上。
“你好,阿迈罗,还有您,伟大的杜拉尼克斯。”龙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听不清楚,就又回去踱他的步去了。
“什么事使他烦成这样?”帕阿鲁问。
阿迈罗原想说实情的,然后转念一想,说:“谁知道?莫理他。”他把他新打好的铜板放到一边,坐到石砧上。“帕阿鲁,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你到哪里去了?你不在的时候,你有很多同志都来了,其中有一个大个子说是你的兄弟。”
“帕吉托也到了!这真是好消息!”他拍了一下阿迈罗的肩膀,这个善意的一击差点没把阿迈罗从石砧上打到地上来。
“有没有卡拉达的消息?”帕阿鲁焦急地问,伸手扶了那年轻人一把。
“目前还没有。”
这时杜拉尼克斯已经走完了一圈洞子里又回来了。“什么事把你给绊住了?”龙问。“我们还担心你在山里迷路了。”帕阿鲁向他们叙述了他与那个怪物绿色苦胆的遭遇——到此为止。他小心避开不说伟德伟德斯卡,龙若是知道那块黄石头要交给那个精灵牧师的话,肯定不会放弃它的。
“你描述一下那个绿色苦胆!”杜拉尼克斯面色严肃地说。“莫漏掉什么东西!”
帕阿鲁描述了一番那个古怪的家伙:长腿、短臂、蛛网状手指、过分大而吓人的头颅和嘴巴。他正要开始讲绿色苦胆的衣服时,杜拉尼克斯折起了双臂,低下头。
龙骂了起来。“我早该预料到这的。他是老实得太久了。”
“你知道这个怪物?”阿迈罗问。
“是史森。”这个名字说出来就是个不详的征兆。杜拉尼克斯眼睛盯住帕阿鲁的眼睛,说:“你碰到了那条绿龙史森还能活着回来讲这故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够强壮的,但对于任何颜色的龙你决不是对手。为什么史森放你走了?”
这回轮到帕阿鲁袖起双手面色严肃了。“他放过我是要我当信使的,”他说。“他打发我回来是想让我告诉你,他想要那块黄石头,就是那块你从那个精灵牧师那里拿走的金石头。”
龙一时无语。阿迈罗一点也不知道杜拉尼克斯出去后带回来了一块非同小可的石头的事情,于是就问:“为什么他想要的仅是一块石头而已?对他来说有什么价值?”
“这东西是纯精神力量的宝库,”杜拉尼克斯粗暴地插言进来。“史森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开发它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龙有我们自己的力量源泉。史森打算怎么样?他想为他的追随者们提供这种力量吗?”
“他在说什么呀?”帕阿鲁问阿迈罗。
“别动,”龙说道。只见他把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拿出了那块黄石头。他把它放在阿迈罗的花岗岩石砧上,他们三个都稀奇地看着这块石头。
“宇宙中有一个等级结构,”杜拉尼克斯解释说。“你们中有一些人已经知道存在有更高级一些的、并把他们奉为神明的动物,力量在他们之下的是龙,龙存在于那些纯神圣与低级动物之间。”阿迈罗没必要问谁是那些“低级动物”了。帕阿鲁仍然一脸糊涂的样子。
龙继续说:“如果精神适当集中,经过一些训练,精灵,甚至人类都能把蕴藏在这块石头里的力量释放出来。”
“野危怪?”阿迈罗小声问。
帕阿鲁伸出手来想拿起那块暗淡的金黄石头,他的手刚要拿到的时候就凝固住了。
“你拿吧,捡起来,”龙说。“你不会有什么异常感觉的。”
帕阿鲁发现这块石头摸起来还热乎乎的——无疑是因为它一直是放在杜拉尼克斯的嘴巴里的缘故。这石头相对于它的大小来说是超重了。正如龙所说,帕阿鲁没有感觉到从它里边释放出任何东西。
“这东西不过是一块石头,”他说,一脸失望的样子。
“你还这么认为,”龙回应说。“如果人类开始转化精神力量时,这世界就要处于比它所能承受的悲哀要更大的悲哀之中了。”
帕阿鲁小心翼翼地把这块黄石头放回到花岗岩石砧上,他预料杜拉尼克斯会立刻把它收回去,但是那个处于人形的龙走开了,一只手扶住头。
“杜拉尼克斯?”阿迈罗叫道,
龙的脚步有些踉跄,他双手紧紧抱住头,一脚踏翻炉缸,灰烬和碳火在地板上洒得到处都是。阿迈罗赶紧跟上去,帕阿鲁一个人留在石砧边上。
“杜拉尼克斯?杜拉尼克斯,怎么回事?”阿迈罗叫着,大吃一惊。
这个龙人突然把手臂张开,大吼了一声——什么?痛苦?恐惧?阿迈罗说不清楚。
当杜拉尼克斯站在那儿时,他浑身颤抖,吼声在洞里坚硬的墙壁之间来回震荡,他的胳膊开始流出翠蓝色的血,手臂背上的皮肤开始裂开,在撕裂开的人类皮肤下露出了杜拉尼克斯真正肌体的青铜色鳞甲。
那可怕的皮肤爆裂的声音并没有完全被杜拉尼克斯不停的吼叫声掩盖住,他的音量高了一倍,就在他们的眼前,他的人类躯体崩裂开了,他的真身向上向前延伸出去,吼叫声也达到了龙的全部音量。阿迈罗跌倒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耳朵;帕阿鲁则吃惊得全身发抖,猫腰躲在那块重重的石砧后面。阿迈罗都以为,天花板肯定在这么可怕的声音里边裂开了。
然后,就像突然开始时一样,变形突然结束了。
“又能全身舒展开了真是太好了!”杜拉尼克斯大声嚷嚷着,边把翅膀张开。龙显然因高兴而震动个不停。“你们这类生物怎么能够生活在这么狭小的躯干里?”
“我们凑合着过吧,”阿迈罗嘟囔道。他从一只伸开的翅膀底下钻出来,在龙的左侧出现,伸出手,冲那个巨大的动物竖起一个充满深情的大拇指,其余手指握成拳头。
“你没事吧?怎么回事?”阿迈罗问道。这时帕阿鲁也从他躲藏的地方爬了出来。
“很难形容。我体内压力越积越大——我还以为我要爆炸了!”杜拉尼克斯嗅了嗅堆在地上的、他的一片片一条条的人类躯壳。“似乎是我干的事。”
“你通常变形时不会蜕皮的。”阿迈罗沉思自语。
龙眼碰人眼,它们闪过一道共同的思想,然后都转而面对着帕阿鲁。“是那块石头!”他们异口同声说了出来。
帕阿鲁拿起这块石头,用手好奇地摸着它。“这块黄石头使得你变不了形?”
龙一步一响地往前走,翅膀夹拢。“一定是了!”他说。“这石头有种力量使得我被困在人形里。”
“那么,我们得除掉它,”阿迈罗坚决地说。
“我来吧,”帕阿鲁迅速接过嘴去,将手指撮起那块黄石头。
“这东西一定不能让史森弄到手,”杜拉尼克斯说。“把它给我。”
帕阿鲁在那龙拱桥似的脖子底下慢慢走,伸手把黄石头递了过去。
“你确信你自己处理吗?谁知道这东西最后会在你身上起什么作用?让我来毁掉它吧。我对它的威力不敏感,对我来说,他只不过是一块岩石。”
杜拉尼克斯已经伸出两根爪指头想从平原人手掌上拿走那块黄石头,但他突然转念一想,收回手去。
“很好,帕阿鲁,”他同意了。“你的直觉不错,它们不久前才为我省去一些与伟德伟德斯卡之间发生的麻烦。拿走它吧,把它放到精灵和龙都轻易找不到的地方——看看哪个深湖里,或是什么没有底的地方。拿走,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放置的地方。”
帕阿鲁把石头塞进别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里。“您别怕,”他充满信心地说。“您再也不会看到它了。”
这时洞里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一缕霞光透过云层和瀑布照射了进来。阿迈罗在劳累之下,疲倦已极,他走到水盆处,想清醒一下麻木了的面部。杜拉尼克斯又恢复了他巨蟒状躯干,腾跃到洞上面的出口,把头伸出去。
“我得舒展舒展我的翅膀了,”他郑重地说。“同时呢,我还可以到处看看有没有史森行踪。”一声轰鸣,像远处有雪崩一样,在洞里回荡。龙锐利的眼睛盯住远在河谷下面的动静,那双眼睛眯虚了起来,他咬着的牙齿间吐出了一个词:“猎物!”
他向上一翘他倒钩样的尾巴,一跃穿过了瀑布帘子就消失了。帕阿鲁把升降装置拉到洞里边,一脚踏到篮子里。
“我最好现在就把这石头给扔了,”他说。
许多嘈杂的声音钻进洞里,是一阵人群大声呼喊的声音。水帘子遮着,帕阿鲁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阿迈罗走到洞口。“是从那些游民的宿营地传来的,”他说时心里升起一阵不详之感。
又一阵喊声,声音中充满了凶残和血醒的意味,就像野危的叫声。阿迈罗跟着帕阿鲁一起爬进篮子里。
“下面正闹事呢,”他说,疲倦地揉了揉眉头。“什么糟糕的事。”
“站稳了,”帕阿鲁提醒道。他把下落的平衡重量放了下去,篮子一摆也下去了。阿迈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眼睛周围是黑黑的一圈,他紧紧抓住篮子边。
帕阿鲁把两个指头伸进他的小袋子里,摸了摸那块黄石头,他离胜利如此之近了,他不能让石头掉出来弄丢了。
※ ※ ※ ※
卡拉达在雅拉田纳村的头两晚上睡得雷打不醒,她在悬崖脚下铺开一张糜鹿毯子,在那上面睡了个她好多日子都没睡上的好觉。到第三天的早上,帕吉托不得不把她从沉睡中摇醒。
“头,”他小声说。“塞桑在外边等着。”
她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让他等。要是他渴了,他还会再灌些马尿,他喝得时间越长就越好。”为了显示出自己无所畏惧,自从挑战之后,塞桑和娜克丽丝就一直把时间花在饮酒和他们那一帮子酒肉朋友的玩乐上。卡拉达避开他们,吃得很少,不停地敲打她的燧石刀。
当卡拉达大步走到湖边去洗脸和脖子时,整个营地都醒了。这些游民们令人吃惊地安静,一点都不像她创建了十年领导了十年的吵吵闹闹的部落。她十分满意地看到塞桑在岸边跪着,把一块冷冰冰、湿淋淋的鹿皮按在他发痛的头上。娜克丽丝站在他身边,给他按摩肩膀,要是她的脸上有任何显示的话,那就是她的头至少跟他的一样痛。
卡拉达向水边走去时瞥了他们一眼就没再看他们了。下了挑战以后,她给了那愚蠢之极的男人从从容容的一天时间,让从他喝酒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如果他自己愿意把那时间花在使他自己更醉一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清洗干净脸和脖子,深深享受了一下湖水冰凉的滋味,然后她扎上首领的头带。塞桑和娜克丽丝有意要忽视她,离开湖边去为即将开场的比赛做准备。
撒姆图帮卡拉达把马牵过来,卡拉达把一张满是尘土的毯子盖在马背上,她轻轻一跃上了马背,从撒姆图手里接过缰绳,踢了一下马,马就小跑起来。她骑马下到沿着水边的一片空旷地,这块地的三面都围着游民们的帐篷和聚集了越来越多围观的人。
塞桑在这块地另一头出现了,他的马是一匹很漂亮的红棕色间杂有白毛的公马,正在因被围起来而昂首阔步打着响鼻地走着。娜克丽丝在他旁边跳来跳去,正给她的男人提供最后一分钟的斗打建议。塞桑不停地点头,但他的眼睛闭着。
“卡拉达。”
她向下看了一下,帕吉托递给她一把燧石枪头的矛枪。“给,”他说。“我和塔刚比较了一下那些武器,这把与塞桑的长度相符。”
“谢谢你,帕吉托。”
“头,我不喜欢教你应该怎么做事情,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什么?”
“打败他,但不要把他打得太狠,宽容比凶狠会赢得更多。”
“不是我挑起的,”卡拉达答道。“塞桑和跟在后面的人需要知道谁是真正的领袖,而且将永远是。”
她两后跟一夹打在马的胁腹上,马一溜烟跑开了。那个大个子摇了摇头,退回到塔刚和撒姆图站的边线上去了。
塔克瓦双手举起站在两个决斗者中间,人声鼎沸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他宣布道:“我们在此观看卡拉达和塞桑的决斗,你们大家都明白这场决斗的原因,大伙是否接受并发誓跟随胜利者走?”
“是!”围聚的游民们大声回答道。
一阵风刮过岸边,扬起了灰尘遮住了围观者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抬起来,及时看到了那条龙的黑影子隐没到最低层似屋顶罩住的白云中了。游民们是第一次看到杜拉尼克斯以龙身出现,这使得大家又炸开了锅似地说起话来,直到塔克瓦大声叫注意。
他从沙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当石头打到水时,决斗就开始!”他说完,走到人群边上,面对湖水,抛出石头。
卡拉达没有看石头,她在手腕上缠了一根皮带,用它来绑住矛枪柄,使之在手里稳稳地握着。
扑通!石头人水的声音之后,紧跟着是一阵马蹄子奔跑的声音。塞桑已经开始迎头奔进了。卡拉达仍然一动不动,还在忙着整理武器、座位和缰绳。
这块空地只有二十步长乘八步宽大小,塞桑向一动不动的卡拉达迎面袭来,矛枪平举着。他大吼一声,人群中有几个他一边的大声喝采,但大多数游民屏住声息。
卡拉达稍稍把马转向右边,把矛枪扛在肩上,只到这时她才抬头看雷鸣般冲向她的马和骑马人。
“来吧,卡拉达!”塞桑大叫着。他将矛枪举起直插她的心窝,当燧石头擦过卡拉达骑的马的耳朵时,她向后平仰,稍稍扭向一边,塞桑的眼睛吃惊得瞪得老大,手中的矛枪没有伤着卡拉达一根毫毛地过了她的肩膀。当他过去时,她弹了起来,手里的矛枪划了一个大圈,那个硬木手柄,与卡拉达的手腕一样粗,打在了塞桑的颈脖根上,人群中一部分人对她这一招大声喝采。
塞桑摇晃了一下,但仍坐在马上,手里矛枪还抓得紧紧的。卡拉达把马一拽,来了个很急的左转弯,跟在他后面慢跑。他避开了她的第一击,想腾出一些斗打的地方,但她逼迫他,当他挡住了他矛枪的尖头,于是她用她矛枪粗的一端当作棍棒,重重地给了塞桑一击,打在他的肋骨上。
当两个骑马人逼近人群时,人群向后散开。塞桑鼻子流血,看见一个开口就策马过去,疾驰过水向这块空地的中心奔来。卡拉达拉紧腕上的皮带,稳稳地跟在她的对手后面。
当阿迈罗和帕阿鲁赶到时,这就是他们看到的场面。帕阿鲁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兄弟,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他大喊了一声招呼他,大个子就拨开人群向他哥哥走来。兄弟俩又是拥抱又是捶背地过了好一会儿,总算团圆了。
当帕阿鲁看到湖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的高兴劲就消失了。他一把推开帕吉托,说:“卡拉达?她还活着?她也在这?她在做什么?”
“一场决斗,”帕吉托答道。“她正和塞桑打,看谁当这支队伍的头。”
“什么?”有人会向卡拉达挑战这种念头对帕阿鲁来说简直是疯狂。塞桑究竟知不知道他与什么对抗?
阿迈罗悄悄站到他的身边问:“那个人是不是卡拉达?”帕阿鲁激动地点点头,阿迈罗又说:“这个女人就两晚以前我领进来的那个。”
塞桑把马头一拨回转身来,往回疾驰,他想再次全速冲刺卡拉达。这次她猫着头,催马加鞭,也使她的马疾驰起来。她把矛枪压得低低的,靠在身子右侧,避开了塞桑的冲刺。
“她想干什么?”阿迈罗问道,出神地看着。
帕阿鲁知道,他以前看见过她这一招,于是他面色凝重地回答:“塞桑必死无疑了。”
两骑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卡拉达转向左,横切在塞桑前面。游民们惊呼起来。她仍然放低她手中的矛枪,塞桑让他的矛枪尖低垂着直到它目标直指那个蹲伏的女人。
两匹马要相撞在一起了,卡拉达抬起手臂,挡开塞桑的矛枪头,与此同时,她手中武器的燧石尖头触及到了他,恰在他的肋骨底下,燧石尖头刺进去了,直到它从他的背钻出来。把武器绑在她腕上的皮带本来会出卖她的,或许扭断她的手腕,或许把她从奔驰的马上拽下来的,但是,皮带并不再绑在她的腕上,她张开手,皮带松散的两端放飞了。
卡拉达坐直身子,放慢座骑,到她转过身来看时,那匹红棕色间杂白毛的马正往塞桑的帐篷大步跑去,背上已没有了骑手。
有个女人尖叫了起来。娜克丽丝从人群中跑出来,她从地二拾了几块石头,朝卡拉达砸去,首领挡开了一块,但另一块砸她马头的一侧,马后仰起身,为了不被马摔到地上,卡拉达从屁股上滑下来。娜克丽丝手里握着一把精灵铜匕首闪闪发,而卡拉达只有一把狩猎用的燧石刀。
帕阿鲁自己有一把铜匕首,他挤过那群激动不已的人群,来到距离正围着圈子转的卡拉达和娜克丽丝只几步远的地方。
“卡拉达!”他大声叫着,手里举起那把精灵匕首。在周围高呼着她的名字的人群中,她是无法分辨出他的声音来的,因此,他改口叫,“妮安奇!接住!”
她的旧名字传到她那里了,她回过头来迅速飘了一眼,这对娜克丽丝就足够了,只见她向卡拉达扑来。卡拉达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甩了出去,顺势用她翻转的力量逼迫娜克丽丝离开。
“妮安奇!接住匕首!”帕阿鲁把匕首扔给她,匕首尖先着沙地落下。卡拉达一把抓起,刚好及时避开了娜克丽丝的又一次攻击。娜克丽丝把她手里的武器当作一把短剑,猛力向下劈,直奔卡拉达的肚腹。那把铜刀身在卡拉达的右前臂上划了一长道血印子,而娜克丽丝也为她这一成功付出了代价,卡拉达回手在她的脸上划了一刀。那个愤怒的挑战者旋转着分开了,双膝跪倒在沙地上。卡拉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骑到她的背上。她一把抓起娜克丽丝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仰,咽喉顶着那把锋利的铜刀刃。
本来叫喊着、攒动着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了,这个变化如此之突然,以致使卡拉达都注意到了。她停住手,蹲伏在她的对手的身边,手中的刀比着娜克丽丝的咽喉,刚能使她的皮肤凹陷而没出血。
“住手!”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刀下留人!”
娜克丽丝挣扎了一会儿,但是卡拉达刀子顶了她一下提醒娜克丽丝她离死亡有多么近。卡拉达左看看,右看看,想找到那个胆敢给她下命令的人。
游民们分成开两路,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短短的头发,干净的衣服表明他是一个村民,不是她的游民。
“不要杀她!”他说,苍白的脸上清楚地显现出恐怖的神情。
“为什么不杀?她可是要杀了我的!”卡拉达咆哮道,气喘吁吁。
“因为你杀了她的男人,她是气疯了。”那个男人坚持道。
卡拉达低下头看了看娜克丽丝,她看到她的敌人瑟瑟发抖着,眼泪从眼里流出来落到了沙地上。卡拉达把刀拿开,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娜克丽丝脊背的中间,后者脸朝下瘫倒在泥土中。卡拉达把娜克丽丝的匕首一脚踢开,匕首飞到那个男人的脚边了。他捡起匕首,把它手柄朝前地递给卡拉达。
帕阿鲁冲向前,把自己的刀拿了回来。卡拉达流了许多汗,血水正从她胳膊上的口子往下滴。
帕阿鲁把自己的水葫芦递给她,她接住了,说:“你干得漂亮。”
他笑了一下。“你也一样。”
她喝了一口大大的水,到她终于放下水葫芦时,她用手背抹了抹下巴,然后看着那个村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她问他。
阿迈罗回答说:“你已经打赢,又没有要杀掉她的理由。”
“也许没有,但是我听到很多人在叫她的名字,这支队伍不可能有两个头,要么我当头,要么就没有队伍。”
“你赢了,你是头。”帕阿鲁坚定地说。
阿迈罗打开嘴巴要说话的,但帕吉托,塔刚,哈图和撒姆图穿过人群走到卡拉达身边,把阿迈罗挤到一边去了。帕阿鲁抓起他兄弟的手,把他举得高高的,高声呼喊道:“卡拉达胜利了!卡拉达的队伍胜利了!”
游民们热情高涨地接过高呼,跟着呼喊起来,呼声如雷鸣般响彻整个河谷。
塞桑的尸体被清理掉,娜克丽丝也被抬到一个帐篷边上的遮雨处,卡拉达大步走到塞桑的大帐篷,在首领凳上坐了下来。塔刚动手把她的伤包扎起来,其他的战士则列队,向她重新示忠。
站在卡拉达后边成半圈的是她的死党,帕阿鲁,帕吉托,撒姆图,及其他人。阿迈罗排开人群走到帕阿鲁身边,这个年轻的村民脸上的表情反映出他内心复杂的感情,难以理解。
“帕阿鲁,我得和你说几句话。”阿迈罗说道。
“是,阿库丹。有什么事?”
“决斗时,你叫卡拉达什么?”
这个平原人眼睛一直看着那一队战士向他们的首领敬礼并走过她去。“是她的真名,”他答道。“在家都在大叫‘卡拉达,卡拉达’,在这好几百人中问她不可能听得到我叫她。”
“卡拉达不是她的真名?”
阿迈罗语调中有些变样,这引起了帕阿鲁的注意,他垂下眼看这个矮小一些的男人,于是他摇了摇头,说:“十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只是一个四处流浪的猎手,和我和帕吉托一样。她只是到后来集结了这支队伍以后才叫卡拉达这个名字的。”
阿迈罗尽力使自己胸膛里集聚起来的激动平静下来,他听到那个平原人叫的名字,但他一只劝说自己是自己听错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那她叫什么?她出生时起的名字?”
“妮安奇。”
阿迈罗两眼不停地眨,他想说话,但他的话出口时就像是呜咽出来的声音。他清清嗓门,那些人头攒动、高声庆祝的游民们的嘈杂声在他耳朵里越发地响亮起来,他稍稍摇晃了一下说:“你是说‘妮安奇?’”
帕阿鲁点了点头,眼睛仍然看着他的头,没注意到这个年轻的村长明显的悲伤。
阿迈罗离开那圈忠心耿耿者,径直走入那个首领的视线里,他盯着她看,这个被叫做卡拉达的陌生人。这可能吗?他眼睛直钩钩地看着,想看清楚在太阳照晒得黑黝黝的皮肤以及伤疤之下的人,脑海里搜寻着他迷失的姐姐的面容。
他奇怪的表情使得那首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目光锐利地回视他,厉声问道:“现在又怎么啦,村民?首先,你已经让我饶过了一个要置我于死地的人的命,你现在还想要我摒弃我的人对我表示的忠心?”
“你叫什么名字?”阿迈罗颤抖着声音问。
“什么?你难道听不见嘛?今天连老天都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了!”她转脸对差不多包扎好她受伤的胳膊的塔刚假装小声地说:“这些岩石堆中间的村民好像都有点智力迟钝似的。”
“你的——”阿迈罗在继续说之前不得不再次清清嗓子。“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妮安奇?”
首领帐篷周围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卡拉达耸了耸肩。“那是我父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他们是不是叫做,奥托和基娜?”
“是叫这。谁告诉你的?”
阿迈罗向她走近一步。“你是不是有一个弟弟叫做阿迈罗?”
她脸上被逗乐的神情消失了,她对他皱起了眉头。“我是有个弟弟叫做阿迈罗,”她说,淡褐色的眼睛跟宝石般坚硬。“许多年前他就被杀了,一起被杀的还有我的父母亲和另一个兄弟。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阿迈罗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卡拉达看着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这时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向她宣称:“因为我就是阿迈罗,妮安奇。我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