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人有句老话:“湍急之流生大鱼。”这是他们表达巨变既会带来危险,但也同样会带来希望的事情。
在其后的日子里,卡拉达和阿迈罗又成了姐弟了。首领的帐篷里一个又一个清冷的夜过去了,在那里妮安奇和阿迈罗求生的故事讲述给了所有人听。知道卡拉达曾经有过一个家庭对这支队伍的战士们来说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们中有许多人原来以为他们的首领是一个神,狩猎女神。在他们聆听兄妹俩讲话的过程中,他们首领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听人惊异的:原来那个严厉而又充满报复心的卡拉达变得爱说话了,她甚至还开怀大笑了起来,她的人中很少有人看见过她笑时嘴张大过,更少见她放声大笑过。
帕阿鲁被卡拉达的变化迷住了,他心里长久珍藏着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宽阔脸颊骨,高高的额头,小而笔直的鼻子,尖尖的下巴——还有上面的每一块伤疤。然而他熟悉的那张脸从来都是地里的石头那么坚硬,雪山上雪那么冰冷的。现在这个新面容——使她眼睛如月牙弯的露齿大笑——的确是让人彻底大吃一惊,而他暗地里却更加爱她了。
但即便在他看着这对兄妹团圓的时候,他的高兴渐渐被另一种不安的、丑陋的东西所取代。为什么她会把她微笑和好心情的恩惠赠与了一个她十多年未见的男人?不管是不是兄弟,阿迈罗都未曾与她并肩作战过,没有一同狩猎过,也没有一起搜寻过那莽莽无人迹的大草原。仅是出生的偶然事件就能成为这不公平的理由吗?当看到她手臂钩住阿迈罗的肩膀,帕阿鲁感到像是有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窝里。
卡拉达和塞桑决斗的两天之后,帕阿鲁悄悄溜出首领帐篷,消失在人群中。这很容易做到。雅拉田纳村的人也都出来看卡拉达,这个大名顶顶的游民领袖。消息传说她是他们自己村长的血亲只会增加了村民们的好奇心和放下心来的感觉。肯定不会有任何危害降临到他们身上和村子了,要是这支游民队伍的首领是他们村子的创建者失散多年的姐姐就更不会了。
帕阿鲁在心潮澎湃的村民中穿行着,一会这边一会那边地在他周围熙熙攘攘人群中挤开一条路,他发现自己来到供奉龙的锥形石堆的后面,像一片树叶在一条湍流的旋涡中停靠在那里。他依在石堆倾斜的一面上颓然地歇息着,过了好一段时间,他的周遭才打破了他忧郁的思绪。
煤烟味和烧熟的肉味使他惊起。他抬头看到石头堆上村民们摆放供奉龙的贡品的地方,一想到杜拉尼克斯,就使他联想起绿色苦胆和伟德伟德斯卡。那个精灵牧师给他布置任务以来,距今已有好些日子了,他伸手摸了摸腰带上别着的小袋子里,黄石头还在里边。
这块金黄色的石头蕴藏着力量,这力量足以影响那威力无比的杜拉尼克斯,也足以让伟德伟德斯卡渴望自己得到它。那帕阿鲁为什么要放弃这样一种力量呢?他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利用它?
你还欠了那个牧师一个人情,他提醒自己。那个精灵救了他的命,此外,帕阿鲁也并不是个聪明的智慧者,能熬制草药或绘制星星的路线图什么的。在他手里,这东西不过是块石头而已,也不是通往卡拉达心里去的道路。
帕阿鲁把石头放回小袋子里,边思考着边站了起来。也许他是不懂怎么使用这块石头里蕴含的力量,但是他知道怎么利用别的方法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这块石头的价钱涨了,它曾经值帕阿鲁的小命——只值这么可怜的灵魂真是太便宜了,如果那个精灵牧师还想要这块石头的话,伟德伟德斯卡最好愿意讨价还价,因为这价钱现在已是帕阿鲁的幸福。
※ ※ ※ ※
阿迈罗宣布准备为他姐姐大宴一番。牛要杀,水果要从湖对面的果园采摘回来,雅拉田纳村的红酒要捧出来。卡拉达也不示弱,她组织了一场狩猎会,为宴席提供了野兔、山鸡、及从最高的山上的溪流里抓回来的金鳟鱼。宴席的日子订在月亮相会那天,亦即月亮索丽和鲁塔将在苍天穹窿最高峰上相会的那晚——传统上认为,这是夏季的最后一天。那么三天后就是月亮相会日了。
阿迈罗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发现妮安奇还活着的激动,她及她信赖的伙伴被引领着参观了一圈雅拉田纳村,村民们都充满自豪地打开他们的储藏山洞,他们的花园和果园。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妮安奇提出她是否可以参观一下杜拉尼克斯的洞穴。
“当然可以,”一阵犹豫之后,阿迈罗回答道。“只是你和我可以上去。”
“为什么要这样子?”
“洞穴是龙的家,并且虽然我在那居住了十年,但要有陌生访客,我还得征询他的意见。”看到妮安奇的手下有些失望,还有一点被激怒的意思,他加了一句,“在适当的时候,你们大家都会见到他的,再说,升降装置一次只可容得下两个人。”
哈图用手指扶了下眼罩,警惕地说:“卡拉达,别去。我父亲就死在这条河谷,就是那条龙杀的他,你永远都不能相信一个怪物。”
她挖苦地大笑起来。“什么?十年后的今天,这条龙打算变暴燥,把我们的头都咬掉不成?吃了太多的食物、喝了太多的酒使我们的头都软下来了!”
他挺直了身子,横过肩膀,一副要格斗的架势。“卡拉达,我不过是把我感觉到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他生硬地说。
“你需要动一动,”她说着,大笑起来。“你去参加乔比的打渔队吧,用你那生动的想象力为我们抓点金鳟鱼来吃。”
阿迈罗换换脚,对他姐姐这番奚落他人感到尴尬,他不喜欢她那种高压的、侮辱人的方式,他想对哈图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这个独眼的游民生着闷气走开了。妮安奇似乎没注意到,或者她注意到了,她也不在意。
到升降装置前,妮安奇抓住边框,撑着跳进狭小的篮子里,她弟弟用力拉那些预先准备好的绳索,平衡重量开始下落。篮子一震就开始上升了。
“卡拉达!”塔刚对她高声说道。“别忘了!默哀的时辰过了,塞桑在日落时下葬!”
她倾斜着身子两胳膊肘依在篮边上,向下望着他。“如此怎么样?”
“你应当到场!”
她一摆手表示免了吧。“对叛徒我没时间,”她回答说。
当他们上升到地面听不到他们声音的地方,阿迈罗说:“如果你不去参加塞桑的葬礼,会引起不良情绪的,妮安奇。”
“他是个傻瓜和懦夫。”卡拉达简短地回答。
“他打得很勇敢,你杀了他,你就应该去。”
她脸上不见了自他们重逢以来的就挂在脸上的笑容。“阿迈罗,我杀了他,是因为他想从我这偷走我的人,他为此付出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我不会出席他的葬礼而为他的葬礼增光。”
她丝毫不让步,阿迈罗只好放下此事不谈。当他们在瀑布之下爬出篮子时,阿迈罗指了一下他和杜拉尼克斯在陡峭的悬崖壁上安装的滑轮系统,这套滑轮系统能让篮子上上下下,甚至可以横向移动几步的距离绕开瀑布。
妮安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听他说话时,她一边点头,但是这套机械装置并没使她产生兴趣。当篮子悄悄滑到雷鸣般的瀑布后面时,她伸出手,让瀑布的急流的边缘冲打在她的手指上。她又笑了,至少这里有一种她可以敬佩的力量。
阿迈罗把篮子绑好,下了篮子,他们俩一起走进洞内,厚厚的岩石墙壁挡住了咆哮的水声,足以让他们进行正常的谈话。妮安奇眼睛向上盯着看,大胆地走进洞穴的中央。阿迈罗双手背着,跟在她后面。
“是龙弄的这洞?”
“他用爪子在坚固的沙岩上挖凿的。”阿迈罗语气充满骄傲的回答。
“真令人吃惊。我真希望在桑——塞那斯河时他和我们在一起就好啦。”
她这里走走,那里走走,欣赏了一番水池和炉缸,又带着有礼貌的好奇心检查了一下他各式各样的工具。阿迈罗在一旁看着她调查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说:“妮安奇,我们得好好谈谈。”
她把他的铜板在手中翻来翻去掂量着。“关于什么?”
“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又找到了,你在平原上生活,而我——”
她毫不在意地把铜板扔了,铜板吭啷一声掉在地板上。“你为什么不加入到我们中间来?那是一种十分精彩的生活——骑马,打猎,看着广阔无垠的草原在你的马下绵延千里。当然,会有精灵,我从未停止过把南方和东方从西瓦那斯提精灵控制中解放出来的斗争。”
“妮安奇,我的生活在这里。”阿迈罗坐到石炉缸的边缘上。“这是我的地盘,这些人是我的人民。”
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就料到你会这样说的。”
“你想呆多久都受欢迎。”
“多谢了,弟弟。为了收集些补给,集聚力量,我们要呆上一阵才开拔。”
阿迈罗把眼睛挪开,望向从墙壁上流下来的溪水,汩汩流进水池里。他们几乎是在十一年之后才相互找见,而现在他们又在说分别了。
“你要到哪儿去呢?”他问。
她考虑了一会儿。“向北走。那里冬天来了,好狩猎。我们要踏遍北部大草原,也许还会顺着海岸线走到最东北的边上。我听许多传闻说,那里有其他人类,生活在树梢上。传闻还说,有黑皮肤的人乘坐着巨大的镂凿出来的独木舟过海,在海滨做贸易。也许他们中有些人会加入到我们中间来。”
“我看,你还是留下来好了,妮安奇,”阿迈罗急切地说。“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人民合在一起,我们之间有许多可以相互学习的地方。你瞧,我差不多学会了自己打造铜工具了!一旦我掌握了这种技术,我就可以炼造青铜,山上到处是矿物,河谷又是种庄稼养牲畜的好地方。你的人民可以教我们你们用马的技术。”
她把手伸进冰冷的水池里,卡拉达严厉的面容替换掉了妮安奇微笑的脸。
“那么谁来领导这支联合起来的队伍?”她嘲笑似地说。“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俩一起呢?再想想吧,弟弟。你的村民会承受不住一个像我这样的流浪者的命令的,而我的平原人也不会听一个像你这样心慈手软的步行者的。”他张开嘴想反驳什么,但她说得更轻声了。“阿迈罗,即便是我,也不会听众你的命令的,而我认为你也不会听我的。”
他悲哀地点点头。“那么你会偶尔来探望一下呢?”
她咧嘴笑了起来。“每一分钟都会,要是我能够的话,我一定会来——只要每次你都摆一场大宴。”
他站起身,拥抱了一下他原以为他会再也看不到了的姐姐。在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的背上越拥越紧的时候,浑身伤疤的卡拉达有一会儿感觉自己又是那个大姐妮安奇了。“快乐些,”她说。“知道你还活着就大不一样了。”
“我也一样。”他说。
一阵水响宣布了杜拉尼克斯回来了,阿迈罗和妮安奇迅速分开,对他们相互之间的亲情感到害臊,也是为了避开那条巨龙带进来的急流。杜拉尼克斯摇摆着头,他的触须撞在他的下颔和凸起的鼻子上发出金属般的响声。妮安奇大吃一惊,她从末看见过杜拉尼克斯处于真身的样子,她作猎手的直觉被这赫然耸现的生物激发起来,她全身紧张,准备好战斗或是逃跑了。
“哈,”杜拉尼克斯说着,咧开了大嘴。“我才离开了一会,阿迈罗就把一个老婆带到我洞里来了。下一步怎么样呢?下小崽子?”
妮安奇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当看到她弟弟的脸绯红时,她笑得更起劲了。
阿迈罗十分生气,更多的是感觉尴尬,大声说:“这是我姐姐!那个我以为很久以前死掉的那个!”
“啊,”杜拉尼克斯说。“卡拉达是你的姐姐,这怎么可能?”杜拉尼克斯仔细看了他们一下,瞳孔收缩成一条线。“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地方相像。”阿迈罗脸上又显现出愤怒来了,那龙加了一句。“人类对我来说都相象得很,你们都可能是兄弟姐妹,但我肯定你知道自己的姐妹。”
妮安奇又用鼻子哼出了窒息住的大笑。
杜拉尼克斯一步一响、步履沉重地走到他的平台上,每一沉重的步子都是要震掉他背上的水。他顺顺溜溜地爬上呈放食物的岩石架子上,随手拿起一块放在附近的牛腿骨,上面的肉都啃光了,但那条龙却在啃咬骨头两端,他那邪恶弯曲的牙齿刮擦着骨头。
“他总是这么吃东西吗?”妮安奇嘟嚷道。
阿迈罗眼睛转了转,爬上平台前的台阶,清了清喉咙。杜拉尼克斯一咬就把骨头咬断了,妮安奇退缩了一下。阿迈罗已然司空见惯了他的伙伴的各种习惯,急切地说:“你有什么发现?”
龙漫不经心的样子消失了,他把骨头向旁边一扔。“史森来过这,在五千步高空我可以闻到他的踪迹。”
“史森是谁呀?”妮安奇问。
“他还在附近吗?”阿迈罗面色凝重地问。
“不在——或者说,要是他在这里,我没法找到他。”
阿迈罗的焦虑很明显,妮安奇又问了一遍。“史森是谁?”
她弟弟对她解释了一下关于那条绿龙的事,野危,以及他将和杜拉尼克斯进行的竞赛。她也表情严肃地听着。
“是这条绿龙创造的野危?”她问道。阿迈罗点了点头。她手握成拳,按在嘴唇上。“精灵在东,龙在西……有没有什么人不想把我们从这块土地赶走的?”
杜拉尼克斯猛然呼出一口气,结果造成了一阵旋风,吹得妮安奇的头发盖过脸上。她警惕地打量了一番这条青铜龙,说:“我不得不怀疑一下——也许我打错了敌人。精灵尽管狂妄,但他们是与我们没什么两样的生物,其中有些精灵还没有荣誉的观念,这条绿龙派遣了一批又一批不是自然界中生长的野兽替他干那些肮脏的勾当,也许他才是那个卡拉达的队伍应该战胜的敌人。”
“我没这么提啊,”杜拉尼克斯说。“史森根据人类的推算法,有两千岁了,他狡猾,凶残,爱报复,变化无常。谁若得罪了他,无论有多微不足道,他都不会原谅。只要你是游牧民族,在大平原上四处流浪,你杀了他的宠物,他不会怎么样,但如果你在他老巢是以一支军队出现的话,他就会用尽手中一切骗术和工具,以他所能想得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消灭你们到最后一个人,并且,在他长长的一生中,他已想出了许多办法。”
阿迈罗突然感觉阵阵凉意,下意识中,他向杜拉尼克斯靠进一步。
“你说这话时,好像你害怕他似的。”妮安奇对龙说。
杜拉尼克斯扬起头。“我是害怕他。他杀了我母亲和同我一窝孵出来龙——我的兄弟姐妹,正如你会说的——不为别的原因,只为这样做让他高兴。”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杜拉尼克斯的爪子屈张起来,在平台的岩石板上刮擦得很响声。“我不是逃出来的,”他说。“史森他故意放我一马,他有意杀了我全家,然后放我走。”
“这是为什么呢?”阿迈罗问。杜拉尼克斯很少说他自己的过去,因而这信息对他来说也是罕有的。
“有好几个世纪我也在问我自己这个问题。我相信,史森放了我,是想让他能威慑我,让我活在对他的恐惧之中。在他长长的一生中,他已经活得腻味了,但他还有一样在品尝着的东西就是恐惧。他喜欢那种成为别人害怕的东西的滋味,并且极尽其能事在别人身上撩起这种感觉。要威吓较小种生物是件太容易的事,但是对龙来说,除了另一条龙之外,很少有什么东西可怕的了。因此,使我害怕他,对他来说是一种魅力强劲的快乐。”
“那么,你为什么找他报仇呢?”妮安奇说。
“八十六年前,我曾想与他决一死战,他放火烧了一整片树林,在浓烟的掩护下逃走了。从那以后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嘲弄我。他制造成的雪崩使得我的第一个家无法居住;他把大批大批的猎物赶跑,以此希望我会挨饿;他攻击人类和精灵,以使他们害怕所有的龙,这样就让人类和精灵来追杀我。”
妮安奇一拳头打进她另一只手掌中。“要是我是你的话,我就要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这条绿色妖怪,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他!”
杜拉尼克斯看了一眼阿迈罗,说:“你肯定你们俩是姐弟吗?”
阿迈罗没理会这个嘲讽,对妮安奇说,时间不早,是他们分开的时候了。他在下面村子里还有事情,妮安奇对龙道了再见,但当她弟弟拉住她的胳膊肘往外走时,她仍继续敦促杜拉尼克斯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地对付他那不共戴天的死敌,史森。
“好的,好的,”龙连连称是地回答着送走她。“阿迈罗,叫长老们替我准备好一两只牛好吗?我饿了。”
在他们俩乘升降装置下来时,妮安奇边摇着头边说:“要是我有像杜拉尼克斯这样的盟友,我可以在一个季节内把精灵打败!”
“他可不会替你打精灵,”阿迈罗回答她。“我们较小种生物之间的斗争不是他关心的事。”
“但他帮你。”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而且,我们村子是史森爪子上的一根刺,越多人类在这里安居,史森就越难以伤害杜拉尼克斯。”
妮安奇一边考虑这个问题,篮子一边从瀑布下钻出来。下面,撒姆图及其他随从都在那等着。
“妮安奇,我明白村民们为什么会听我的了,”阿迈罗说。“因为这条龙保护他们,而我跟龙说话。在这里居住使他们的生活容易些。但是为什么这些人会跟着你呢?为什么他们要服从你呢?”
“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她说道,声音在瀑布的咆哮中几乎听不见。“他们是卡拉达的队伍,是他们应该属于的东西,他们信仰的东西,是他们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敌人,弟弟——没有头没有脸的,比如饥饿、寒冷、风暴、疾病、野兽之类的东西。我们每天都要与之斗争,心里却知道我们不可能真正取得胜利。于是,我给我的人民一个新的敌人:精灵们——这是一个我们有可能打赢的敌人。因此,我的人民有所属,有个敌人可以打败,有个领袖可为之奋斗。为了这,他们就会跟随着我,直到我生命完结的那一天。”
篮子咚地一下停住了,卡拉达爬出来,立刻就被她的同志围住了,所有人都急切地想知道一些关于龙的老巢的事。她庄严地大步往营地走去,让他们都吊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阿迈罗站在柳条篮里,看着他姐姐——不,此刻她不再是妮安奇了,而是地地道道的卡拉达,她队伍的领袖。尽管生活让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阿迈罗意识到他和他姐姐毕竟相差不太远。
※ ※ ※ ※
距雅拉田纳村四分之一里格远的重山峻岭问的一个裂缝处,平原人把塞桑就埋葬在那里。随着太阳西沉得很低的时候,娜克丽丝让埋葬队等在一旁,而她自己则为她的伴侣挑选了一个最后的栖息地,那里的土壤太坚硬、石头太多,他们很难挖一个合适的墓穴出来。于是,他们只好往塞桑的尸体上堆放岩石。娜克丽丝在一座山体附近挑选了一块宽宽的岩板,当掘墓人掩埋她的男人时,她双目向外盯着眼前绵延不断的山地和峡谷。
这的感觉不对,她闷闷不乐地想。他们不属于这个地方,这里的天空与她习惯了的广阔无垠的大草原上的相比似乎近了许多,也小了许多。至少在这里,差不多到了这座山的顶峰,塞桑的灵魂不会像在下面峡谷四周围住的地方那样感觉太禁闭。
他们的任务一完成,卡拉达派来埋葬死者的游民立即离开了,少数几个较为关心的平原人留下来呆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离开了这个忧伤的地方。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娜克丽丝和哈图。
一段时间沉默之后,哈图轻轻地说:“真是一个可怕的损失。”
娜克丽丝两眼怒视着他,夕阳的红光染红了她的脸庞。“什么?为什么你会留在这儿?”她冷冷地质问道。
“来向一个勇敢的战士表示敬意,”独眼狼回答说。
娜克丽丝伸出手来抚摸那堆垒起的石头。“你和卡拉达是一伙的!”她呸了一声。
“如果说是打精灵,我二话不说跟着她,但这个村子,那条龙……这里是一个危险的套子。”
娜克丽丝抬起她发红的眼睛。
“你听说了嘛?这个村子的村长是卡拉达的弟弟。”
“不会吧!”娜克丽丝惊呼道。
哈图点点头。“是真的。当她发现这是真的时,她像一只母非洲狮一样开怀大笑,塞桑尸骨未寒,而她就在大笑了。”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她!”娜克丽丝咬着牙说。
“并不容易做到,”哈图说。“一个原因,这只是。”
娜克丽丝站了起来,太阳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崇山峻岭之后,一阵寒风吹掠过山脊,她把身上的羊皮背心束紧。“你想倒她的戈?”
哈图慢慢地绕着那堆石头走着,娜克丽丝也开始移动了,她与独眼狼保持着一段距离。哈图在坟头前停了下来,她在坟尾停下了。
哈图说话时,他避开了她的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到村子里那堆石头?”他间。“那是阿库——沛里的人向那条龙进贡牛羊和麋鹿的地方,一个星期进贡两次。作为他吃这些东西的回报,龙就有心要保护这些阿库——沛里的人不受攻击。”
“是嘛?”
“有没有什么人试图阻止过你和塞桑率领这五十来个骑手进入河谷?”
娜克丽丝抚摸了一下脸,试图记起什么事情来。“没有,没人阻止我们。那个村长——阿库丹?——他出来迎接我们的,没带任何家伙。”
“有没有见到龙的保护呢,嗯?”
哈图又开始绕着坟墓走动起来,娜克丽丝也继续保持着她的距离,当他走到坟尾时,他又停住了。
“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最后他说。“我想这些村民把自己给卖了,做了奴隶,他们出于恐惧,于是他们向他进贡,而不是因为他保护他们。如果牛吃完了,又找不到糜鹿了,那么会怎么样呢?离这些村民们把自己的热爱的孩子放到祭坛上,还会有多久呢?”
娜克丽丝大笑起来。“你尽想了些什么呀!没有哪个平原人会——”
“没有哪个平原人会把自己的孩子进献给龙的?你真的这么认为?我们自己的同志都抛弃了一个多好的战士塞桑呀,只是出于对卡拉达的恐惧。你看,有几个来向他的死表示敬意了?你认为,这些陌生的、定居在此的——”他说这话时从鼻子表示出他的轻蔑——“阿库——沛里的人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娜克丽丝脸上的奚落神情收了起来。“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现在还没有。我还要跟其他人说,会悄悄地说。你也要这样做。从塔克瓦开始,他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然后,时机成熟时,这支队伍就会离开这个遭诅咒的河谷,但不会是由卡拉达领导了。”
他拾起一块掉落的石头,把它放到塞桑的坟头上。“还有,要是那个阿库丹想保护他的姐姐,就连他一起消灭。”
※ ※ ※ ※
帕阿鲁把黄石头放入伟德伟德斯卡在岩石里按下的那个洞,由于没办法知道那牧师何时才会来取他的战利品,平原人只得找个地方安顿好等着。
夜暮降临了,峡谷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帕阿鲁仍然保持住高度警醒,整个晚上他都没闭眼睛。时而他唱出声来,以使自己头脑保持清醒;时而他绕着峡谷的周边大步踱着,他的脚重重地在粗糙的地上蹬,直至它们发红、发酸。唯一陪伴他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这条峡谷里住着的所有动物出于安全或警慎,都离这个响声不断的人类远远的。
终于,太阳初升时,把他所呆的这座监狱西面的奶白色墙壁染上了粉红色,靛蓝色的天空明亮了起来,变成了蔚蓝色。而那个伟德伟德斯卡仍然没有任何迹象。
差不多到中午了,帕阿鲁肚子空空,耐心竭尽了,于是拾起那块石头准备走人了。这时,一个影子挡住太阳,太奇怪了,因为这时天空中万里无云。帕阿鲁抬起头,遮住眼睛,太阳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好几心跳之久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空气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密集,他都很难把它吸入肺里去了。当他的视力再恢复时,他看见那个牧师就站在岩石旁,正用他纤细的手指搜索着洞内。
“石头呢?”伟德伟德斯卡问道。“把它给我。”
“我拿了,”帕阿鲁回答,声音听上去显得遥远空泛,这真是太奇怪了。
牧师伸出手来,他的手臂古里八怪地加长了,从他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帕阿鲁站的地方,起码有三步以外。
平原人惊恐地往后退。“现在涨价了。”他说。
伟德伟德斯卡更近了,伸长的手差不多到帕阿鲁身上了,他身体其余的部分都牵扯了过来,脸上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
“石头比我想象得力量还要强大,”牧师说。“它正对你发生作用,它想留在你身边,但是你必须把它给我,只有我才能控制住它,如果你拿着,你就会被它控制住。”
“我会给你的,但你必须为我做点事,”帕阿鲁说。现在他有点着急了,因为那个精灵牧师越逼越近了。
“救了你一条命还不够吗?”
帕阿鲁不怎么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大笑,他张开嘴巴,细小的水晶就像雪片一样飞了出来,掉到岩石地板上时,它们就破碎了,一百声细小的碎裂声逃逸出来。他非常吃惊地看着伟德伟德斯卡,牧师却似乎不知什么地方出错了地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打量着这个平原人,脸上显现出苦恼的样子。
“我的命有什么呢?”帕阿鲁继续说,样子十分警惕,这次他嘴里没有水晶飞出来。“要是没有卡拉达,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呢?”
“那个女人?她并不爱你。”
这精灵的字字句句像一拳又一拳。帕阿鲁抬起下巴,说道:“不,如果有你的魔法帮助,你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你想迫使她爱你?”
“是的!”这句回答在太阳照射的峡谷壁上来回震荡。
伟德伟德斯卡叹了口气。“精灵和人类是如此之相似!在我追求知识与智慧的时候,其他人孜孜以求的却是那渺小的财富和爱情。我花了我一生中的一半时间为西瓦诺斯宫廷的贵族们研制春药。”他满脸蔑视地摇了摇他长而狭窄的头。“多么浪费啊!”
“你干不干?”帕阿鲁问。¨
牧师捋了捋他稀疏的胡须,他让发须在他手指间夹住,他的指甲又细又长,就像一头黑豹爪子。“要是我走开的话,你就活该让那块石头吞噬掉你的灵魂,但我更需要那块石头。好吧,我会让那个野蛮的女人爱上你的。”
于是,帕阿鲁在他的小袋子里摸索那块石头。他看得见它,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抓不住它。他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那块石头,就像它是一缕轻烟一样。这真是太奇怪了!
“思想集中,”伟德伟德斯卡严肃地说。“要用你所有的感觉,不能只用你的眼睛!”
当平原人十分小心地把手指罩住那块幽灵一样的石头时,汗从他的鼻尖上往下掉。终于他感觉到那块石头粗粗的棱边了,然后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石头递给伟德伟德斯卡。
“好了,现在再也不会有这一切了,”精灵显然是在对那块石头说话。“你里边去吧。”他把那块石头放进一个小小的玛瑙盒里,玛瑙盒上有一个滑动的盖子,然后他把盒子裹进他的袍子里。
“你怎么做呢?”帕阿鲁问。他的听觉又恢复正常了,他视觉的紊乱也迅速清晰了。
“做什么?噢,你的真爱。”声音里流露出轻蔑之意。“我没带我的长颈瓶和蒸馏器,因而我没法调制春药。我只好给你一道符,它们没那么准,但你只好如此做了。”
牧师从他长袍的另一个褶陷处掏出一把小圆铜片,铜片两面都是空白的,只是平滑的金属。他从中选出一块差不多与一朵雏菊花那么大的,然后把其余的都放回袍子里去了。帕阿鲁继续看着伟德伟德斯卡,只见他把圆片放在两掌间挤压着,把它们高举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样做持续了一段时间。帕阿鲁累得很,于是他退到峡谷遮荫处,用手擦了擦眉头,看着那个牧师站在艳阳里半透明的皮肤上却一滴汗都没出。
太阳都已走到离它西边的安息地有一半的路程了,这时伟德伟德斯卡才终于把手放了下来。他两眼紧盯着帕阿鲁看,瘦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平原人站直起来,走过去,当那精灵把手掌打开时,帕阿鲁倾过身子看,圆片没有什么变化。
他正想说点什么,这时那个精灵掏出一块玫瑰色的水晶石薄片。伟德伟德斯卡把水晶片放在铜片上就往后站,然后他拍了五下巴掌,接着用精灵语高声叫喊了一个单章节的词,那片水晶在针尖一样的闪光中就消失不见了。
伟德伟德斯卡两肘一抱说:“好了。”
帕阿鲁试探性地拿起那块铜圆片,他原以为它会是热乎乎的,至少摸起来会是暖和的。而事实上,它与山上的清泉水一样冰凉。而且,它也不再是空白的了,两个面上,前面和后面,都覆满了难以察觉的细线,绕成复杂难懂的图案。他用一根手指在图案上摸擦着,那金属是平滑的,因此,那些线条不是刻在表面上的,但在他的摸擦下,它们也没有被抹掉。
“听好了,人类,”那牧师说。“这道符只起作用一次,你必须用它来碰你想要她的爱的人的皮肤上,同时它还必须碰到你的皮肤。通常的方法是,你把它放在你的手掌中,再与你的感情对象拍手。一旦符咒碰到两个人,符咒就会下来,再也不可重复,不可修补。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谢谢您,您真伟大!”
伟德伟德斯卡有些不快地笑了笑。“要产生激情很容易,”他说。“但是要能长久生活就不那么容易了。”
但帕阿鲁没在听了,又累又饿已使他头重脚轻。他把符紧紧抓在手里,在原地打转,高兴得手舞足蹈。终于,终于得手了!他内心狂喜。终于卡拉达会是他的了!
一阵阴影又掠过太阳的脸面,平原人抬头望时,伟德伟德斯卡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