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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读书之人 当前章节:146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5

一夜狂欢之后,村民们随着新的一天的来临,不得不起床,又要四处忙活了。牲畜要喂食喂水,园子要除草,成熟的果蔬要收。夏天过去了,天凉的庄稼,像大白菜和洋葱,要栽种了。除了这些活要干之外,还有陶罐要打,木材要砍,皮子要制。所以,村民们眼睛还红红的,打着哈欠,就从床上爬起来,默默地去做活了。

游民们就不这样,他们的习惯是狂欢之后还要继续大睡,直到饥渴迫使他们面对眼前的这一天。在他们狩猎丰厚,或是战场上大获全胜时,他们就只会在他们的头停止悸动时才起床,然后,游民们就会又骑上马,继续前进。在月会宴之后的几天里,卡拉达的队伍继续夜夜狂欢痛饮,唯一一个可能阻止得了他们的人就是卡拉达,而她自己却莫名其妙地不在现场。

阿迈罗也像其他村民一样忙碌着,三天过去了他才找到时间去看他姊姊。到那个时候,游民营地上的样子像是遭了灾一般,宴席那晚的暴风雨把他们大多数草草扎起的帐篷给弄塌了,醉醺醺的游民们没法对此做什么工作,醉得最厉害的那些个游民就睡在他们倒下的地方,在苍穹下渡过了他们的夜晚。

阿迈罗碰到的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游民就是那个和气的巨人,帕吉托。他看到这个大个子坐在他歪倒一边的帐篷前面,正把靴子里的雨水倒出来,冲他笑着。河谷头天晚上被另一场不那么猛烈,但却一点也不少雨水的暴风雨袭击了。

“你精神还不错,考虑到。”阿迈罗跟他打招呼。

“考虑到什么?”帕吉托问。

“考虑到你的靴子要几天干不了了。”

帕吉托愉快地叹了口气。“在这么一个心荡神驰的早上,脚湿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迈罗还想间是什么使得它心荡神驰的,但他被撒姆图打断了。这个黑头发的平原女人把头伸出他的帐篷外,眯着眼看了看早晨那稀微的阳光,呱呱叫了起来。“噢呀,帮帮忙!有没有水?我的祖宗,我想我都快要渴死了。”

帕吉托脸上还挂着笑容,递给她一个皮水壶,她又一头钻回他的帐篷里去了。阿迈罗就不得不大笑了起来。“噢,现在我明白了,你找到伴了!”

“我是被找的,说得更准确些。我一直都是一头提到女人就东撞西碰的公牛,但撒姆图不肯放我走。”他把一只靴子往天上一甩,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声。靴子落下来砸在附近一个睡觉的游民身上,他腾地跳起来,骂了一句。帐篷里,撒姆图在嚷嚷着,叫帕吉托闭嘴。

“我听起来像是有爱情。”阿迈罗说完,摆摆手,就向他姐姐的帐篷走去。

更多的嘟嚷声、咳嗽声、还有咒骂声传来,游民们把自己从最近一次的沉醉中唤醒,大部分人都是想喝水了,但这次就没有多少水可传来传去,于是有几个游民眼睛还一眨一眨地,跌跌撞撞地走去湖边,肚皮贴地,用嘴直接去喝冰凉的湖水。

到了他姐姐的帐篷,阿迈罗在外边大声叫她,躺在附近的游民冲他叫骂,他不理会他们,说:“妮安奇,你在吗?”

“在,”她声音低低地回答了。

他撩起门帘了,蹲下来朝里边看。妮安奇坐了起来,背对着开口。她只穿了一件长到大腿的鹿皮衬衣,一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披着。

“妮安奇?”

“阿迈罗。”她没有转过身来和他打招呼。

“你身体没事吧?”

她垂下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她喃喃道。“我原来还以为它是梦,但我一直醒着,而且现在它还在做着。”她回过头来望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看上去很苍白,他还能看到她眼睛底下的黑圈,即便是在帐篷里的昏暗之中。

他在门口跪下来,背顶起门帘,让亮光照射进来。“你的人昨晚又豪饮了一番,”他说。“你没病吧?宴席后我就没看见过你。”

“进里边来,阿迈罗,把门帘放下。”

他爬了进去。帐篷里很小,,而且雾气腾腾的,有几缕阳光透过帐篷皮子上的小洞射了进来。

“我出了点毛病。”妮安奇说,仍然背对着他。

“什么?你生病了?”

“不是……不像平常那样。”她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它,然后慢慢放开它。“阿迈罗,你相信我们俩是姐弟吗?”

这真是一个奇怪而又令人吃惊的问题。“当然相信啦,”他说。

“有没有可能我们的记忆发生错误,我们俩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几乎是有些绝望了。

他在地上坐了下来,两眼盯着她耸起的、在这能激起性欲的阴暗之中若隐若现的双肩。她的问题令他困惑,但是她的语调告诉他,这似乎对她很重要。“我们的记忆是相符合的,”他说。“我们的经历直到野危攻击我们的那天都是相同的,尽管过去了那许多年。”

“但试想一下,我们不是真正的胞姐弟——试想下你是被人抛弃在大平原上捡到的,奥托和基娜只是抚养你的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呢?”

困惑变成了震惊。“你在对我说什么?我不是你的亲兄弟?”

她突然转过身来,把他的双手牢牢地抓在手中,说话时眼睛黑黑的迷乱得很。“要是我们真的不是亲姐弟呢?”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充满热情紧紧抓住他的粗糙的手。“我就会很吃惊了,”他颓然地说。“从童年时起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奥托,基娜,麦尼,还有就是你。如果我是个捡来的孩子,如果没人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知道了。”他慢慢抬起眼睛迎向她的,她在哭,无声地哭。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她哭过,甚至连孩提时都没有。

“你只比我大两岁,”他继续说。“你怎么可能记得住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更不要说我是什么时候捡来的?”

妮安奇把两手放了下来,又转过身去了。“你不是捡来的,阿迈罗,”她喃喃道。“你是我的亲弟弟。”

他的头晕旋了起来,感觉到自己是一场恶作剧的牺牲品,只是那个恶作剧制造者在对他哭而不笑。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质问道。“你怎么表现得这么怪?”

她用手背擦了擦她的双颊,深吸了几口气,好像要以此来清理自己的脑袋。“没什么,”她说,语气听上去又严肃起来。“只是喝了太多的酒,做了太多的梦。”

阿迈罗跪在一只膝盖上。“我要说你的队伍也遭受着同样的折磨,”他说。“所有人都一样,除了帕吉托以外。”他解释说那个绑鞋带的战士和撒姆图如何住到一起了。

“很好,”她说,十分清醒。“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好伴侣。”

这时外面爆发了大呼小叫声,都是些粗着嗓门叫嚷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阿迈罗站了起来,一把撩开帐篷门帘,游民们都跑过妮安奇的帐篷,向村子边上聚集的一群人跑去,那些愤怒的吵嚷声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阿迈罗叹了口气说:“自打宴席以后,你的人和我的人之间除了麻烦就没别的事。要是这样子继续下去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就匆匆忙忙赶往闹事地点。妮安奇跟过去了,还穿着那件长鹿皮衬衣,她用手遮住眼睛挡住朦胧的日光。

阿迈罗从那群充满敌意的游民挤过去,他们把胡拉米酿酒人的家包围了起来聚集着,起初阿迈罗还以为他们在责备胡拉米的酒搞得他们头如锥刺,饥渴难耐,但当他走近一点时,他发现他们是在包围她,求她给他们些酒喝。

胡拉米背靠着她的家门站着,她的两个徒弟一个站一边,粗壮的搅拌棍子伸着,就像棒槌一样。阿迈罗认出那个冲她大声吼叫的男人是塔克瓦,是妮安奇手下当头的将士之一。

“你怎么个意思?你不给我们酒喝?”塔克瓦大吼着。“三天前你是给了满满一桶,可是现在没了!”

“那是庆宴!”胡拉米也激烈地回答道。“我还要用它来跟村子里的人交换食物和东西呢,我付不起这样每天都奉送出去!如果你们这些臭气醺天的家伙还想要酒的话,你们就得像其他人一样用东西来换!”

阿迈罗听了这个酿酒人的言语退缩了一下。卡拉达队伍上的人立刻就有人高声叫骂了回去。“吸血的毒贩。”是他听到的最好的了。

塔克瓦从人群中向前迈进一步,那两个徒弟把手里的搅拌棒亮了出来,被葡萄染红的一端直指塔克瓦的胸口。

有人大叫:“塔克瓦,把他们宰了!跨过他们的尸体,我们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

阿迈罗跑到这伙暴徒前面,大叫着挥着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人群的呼喊声淹没了他的声音,谁都根本不理会他,直到妮安奇出现,紧紧站在他的身边。

“你们有什么问题?”她大声说。

“这个不要脸的荡妇,想某一天用酒灌醉我们,第二天就把酒藏起来了!我们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塔克瓦大吼道。他身后的暴徒也跟着起哄表示赞同。

妮安奇转过身来,把那两个徒弟推到一边,胡拉米转过来望着阿迈罗求救,阿迈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妮安奇对她耳语了一番,胡拉米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站到一边让开了门。

塔克瓦发出一声叫喊,其他暴徒也跟着欢呼了一下,要往前冲i妮安奇把两手扶在门柱上,支撑起自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卡拉达?”塔克瓦说。

“我要让路,”她镇定地说。“而你们就可以找到什么喝光什么——如果你们想的话,可以把酒窑里的罐子全喝了——但是如果你们今天把这个女人生计都拿光了的话,在阿库——沛里就再不会有酒了,永远都没有了。”

她放下两臂,她那些愤怒的追随者们犹豫起来。

“这是骗人的鬼话,”前几排中有个女人在说。“卡拉达在耍我们。”

“决没有骗你们,”妮安奇回答道。“如果有一天你们把所有的苹果从树上摘下来的话,明天就没有苹果了,如果你们把这个村子里酒都豪饮光了,酒就没有了,明天你们还是会一样渴,一样头重脚轻。”她从门道上走开,双手交叉起来,背靠在墙上。“想这样的话,你们就请吧。”

有几个游民迟疑地向门走去。妮安奇用眼睛看着他们。“你们要知道,你们将不仅仅要放弃酒,”她以一种就事论事的调子说着。“你们是开始抢劫这些村民,明天你们就会连一个牛舌头都没有了。”

“但我们好渴呀!”有人叫道。

“那里有整整一个湖泊,你们没有注意到还是怎么的?”她厉声说。

慢慢地,一阵嘟嚷声,这群游民暴徒从胡拉米的门口退下阵来。

“怎么啦?”妮安奇大叫道。“你们对酒没胃口啦?”

人群绷着脸散开了,这些干渴的游民朝不要钱的湖水奔去。塔克瓦拖在人群后面几步,在这一群队伍中出现了哈图,与这一群人相比,看上去令人吃惊地状态良好。他对塔克瓦说起话,两个人就开始交谈起来。

胡拉米走进她的屋子,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土罐子酒。“卡拉达,这是给你的,”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救了我的命!”

阿迈罗加了进来。“你处理得很好,”他说。

妮安奇把那漫到坛边的酒放在脚边,无力地笑了笑。“虽然他们很火爆,但他们都是个孩子,他们想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现在他们知道他们得等才能拿到,你要么可以把他们打到屈服——今天我太累了做不到这——要么你向他们指明,如果他们做到他们想做的事情的话,他们会失去什么。”她耸了耸肩。“通常都会起作用的。”

塔克瓦和哈图在二十步开外望着他们,交流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也离开了,跟在那些游民后面到湖边去了。

妮安奇拿起那罐酒,把它给回胡拉米,这个酿酒人迷惑了。

“你不想要吗?”她说。

“我最好别要,我也付不起这个代价。”

她走开了,慢慢地、身子僵直地。阿迈罗和胡拉米看着她走开了。

“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胡拉米说。“她看上去——我说不清——更像一个女人,而不大像一个武将首领,今天早晨。”

随着妮安奇走远,酿酒人的话渐渐消失。“你认为是怎么回事?”阿迈罗进一步提起,他对他这刚刚得到的姐姐感到很是担忧。“今天早晨她就行为怪怪的,甚至还哭了,她看上去心情烦乱得很。你认为她生病了?”

胡拉米乜斜着看了他一眼。“生病?不是也,”她说。“要是我说得不够准的话,我发誓卡拉达恋爱了。”

这可是个阿迈罗从来没考虑到的想法。“你真的认为这有可能吗?”他问她。

“当然可能呢。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看不出一个女人脸上这种表情?”

阿迈罗这才想起帕阿鲁和娜克丽丝在宴席上的古怪行为。也许几个晚上的反省,加上胡拉米的酒,还有他告诉的关于帕吉托和撤姆图的新闻,使得妮安奇重新考虑帕阿鲁了。阿迈罗心里纳闷帕阿鲁到哪里去了,必须把妮安奇心情的变化告诉他听。

※         ※          ※         ※

帕阿鲁醒了,心里肯定他已经死了。

他从宴席上跑了出来,当时正要下雷暴雨,他一头逃进那风雨洗刷的夜晚,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那个精灵牧师,要求他毁掉咒语。然而他在那个碗形的峡谷里等了两天,伟德伟德斯卡都没有出现。于是他绝望地返回到游民营地的周围,被他几个狂欢的同志们逮住,他也就接受了他们不停地向他提供的酒。

当那些酒和食物最终吃完了之后,帕阿鲁就离开了他的战友们,他那麻木了的、灌满酒精的脑子里还有一部分翻腾着找到那个精灵牧师的念头,因此他想到别处去找找看。于是一天晚上,他经过那座绳桥,跌跌撞撞地走上伐木工们走的路,经常绊倒在拖走木头时流下的深深的沟槽里。最后他筋疲力竭了,于是他一头栽倒在一片细鹅卵石溪流上。

当帕阿鲁醒过来时,已经是宴席后的第三个早上,他的脸和手臂都因为前一整个晚上都睡在石头上失去知觉。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睡在自己的坟墓里,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挪动一下他没有生命的四肢。当他的脚扭动时针刺一样地疼痛——尽管他的胳膊仍然动弹不得——他才断定他可能根本就没死。

他翻转身子,点缀着象牙一样云朵的天空中明媚的阳光像一块燃烧的烙铁烧灼着他的脸。他努了一把力,这使得他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帕阿鲁成功地把一只胳膊挡住了他备受煎熬的眼睛。喝酒喝得太多了,太多了。

那块符。

这个念头使得他突然一下子坐直起来,动作如此猛烈以致他僵硬的肌肉都抗议地发出尖叫。他坐在那里,身子扭来扭去,雾朦朦的脑子里却尽力在回忆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多少件事?——有多少天了?尤其是那些发生在宴席的夜晚的事情?伟德伟德斯卡给他的符哪里去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满是泥浆的衣服里什么也没找到。

罩住他脑子的一些迷雾散去了。他已经用过那块符了,是不是?在宴席上,他曾经把它递给过卡拉达,那条龙想从他这里拿走,帕阿鲁抽刀,然后是从龙那里发出一阵闪光,帕阿鲁就倒在沙滩上了,然后他就再没有了那块符。

妮安奇把它捡起来了,妮安奇和阿迈罗两个人捡的。

妮安奇和阿迈罗。

“我的祖宗们啊!”帕阿鲁呻吟道,双手盖住了脸。

帕阿鲁被突然有人闯人退缩着,想一咕噜爬起身来,当他迷矇的双眼调节好后,他看见娜克丽丝翘着二郎腿正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上,她的马被绑在近旁的一棵小松树上。他太专注于那可怕的晚上的回忆之中,以致于他没有听见她的到来。

“你怎么会到这来?”他呻吟说。他太迷失于自己的痛苦之中,根本就没法顾及许多了。

“我一直在找你,”娜克丽丝回答说。她看上去好好梳洗过一番,头发向后紧贴地梳着,还扎了起来,她的鹿皮衣裤也用浮石擦洗过变白亮了许多。

“那么你找到了。”

她不理会他不欢迎的语调,递给他一个皮水壶。水壶才吊在那一会儿,那个口渴得要命的帕阿鲁就一把拿过来了。他把壶尾翘起就喝了几大口,多余出来的水就顺着他的脖子和胸口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了声:“谢谢。”

娜克丽丝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他突然感觉到在她严厉的目光下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地开始用手指整理他的头发和胡子,想使自己看上去像个样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娜克丽丝最后说话了。

“我喝得太多了,迷了路。”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参加这支队伍?”

他停止梳理。“追随卡拉达呀。”他说。

“就这个原因吗?”

“我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吗?”

“如果哪一天卡拉达在战场上倒下或是病死了呢?那时你还会不会呆在这支队伍上?”

感觉又回到他的四肢里。这种感觉是令人痛苦的——像是有成千只马蝇一齐在咬噬——但帕阿鲁挺直身子回答娜克丽丝的问题。“我就和我的兄弟在一起,”他说。“我会和帕吉托站在一边。”

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头脑清醒的回答。你知不知道帕吉托自宴席以后有了个老婆?”帕阿鲁脸上表情显示出他不知道,于是她加了一句:“是撒姆图。”

“他可够幸运的。”他的语调拆穿了他表面上诙谐。在他自已是如此悲惨的时候得知他弟弟的幸福,如同在嘴里塞了一把苦药粉。

“你是这支队伍里最好的猎手和侦察兵之一,帕阿鲁,”娜克丽丝说。“如果卡拉达和队伍分道扬镳了的话,你会跟谁走?”

他开始明白她的话外音了,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把这支队伍再从卡拉达身边带走了,塞桑的死你还没有得教训吗?”

“它告诉我,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足够强大打败卡拉达,我们最好是联合起来。”

帕阿鲁站了起来,把皮水壶扔到了娜克丽丝前面的鹅卵石上。“你是个傻瓜,”他明白无误地对她说。“卡拉达就是队伍,没有了卡拉达就没有了队伍。”

他开始走了,经过她时,娜克丽丝又说:“如果是卡拉达出卖了队伍呢?那么怎么办?”

“你在胡说八道。但因为你给拿来了水,我不会对卡拉达提起这事的——”

娜克丽丝迅速站起来,一把抓住帕阿鲁的肩膀,把他一把拽回过头来。“卡拉达现在就在出卖队伍!她今天早上就和那些泥腿子站在一边!”帕阿鲁听出来了最近在游民中越来越流行的对村民们的蔑称。

“你在说什么?”他说。娜克丽丝于是把在胡拉米酿酒人家屋子外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卡拉达把自己饥渴的人打发掉,然后自己却接受了一坛子酒!她如此滥用自己的权力,却忘记了她的人民的利益!”

“你撒谎!过去有多少次是她自己一点东西都不吃而让其他人有东西吃的?她自己不睡,这样其他人能有觉睡的?卡拉达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个人舒适,她活得就像一只野山羊一样,引导着她自己那一群山羊穿过危险重重的地方,只靠那微乎其微的食物才生存下来?”

娜克丽丝双手交叠起来。“那是我们没有到这个古怪的河谷来之前,现在有大把的肉、大把的酒,还有一个男人让她爱。”

这最后的一句话刺痛了帕阿鲁本来就疼的头。他的拳头在娜克丽丝发白的鹿皮衣前面上打了扭,他把她提了起来直到她脚尖离地。

“你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

她一点没做反抗,说:“那个阿库丹,村长,她的弟弟。”

他的拳头松开了,娜克丽丝倒退了几步。帕阿鲁两眼恐怖地睁得大大的,仍旧是咬着牙齿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难道还不明显嘛?她久已失散的弟弟突然活着出现了,给她提供大量的食物和舒适,为什么她不该和他站在一边,与我们其他人对抗呢?”

帕阿鲁放松下来,意识到她一点不知道符咒和它的效果的事情,对于他的计谋失败了的愤怒和挫折感又浮出水面来了。

“帕阿鲁,你在听我说话吗?”他看着她,她又面色严肃地加了一句:“无论你加入不加入我,作为你精神上的同志,但我都得知道:你会告诉卡拉达,我和你之间交流的这些东西吗?”

悲伤之情又在他胸中起伏。告诉卡拉达?他还怎么能甚至是面对她?

“不会,”他说。“我不会告诉她的。”

娜克丽丝警惕地打量着他。“那你对你的祖宗们起誓。”

他的头毫不留情地悸动起来,脖子上有一块腱感觉像是要从他的皮肤里跳出来。与他目前的疼痛和苦恼相比,他祖先的魂灵的愤怒似乎与那浩瀚大海一样遥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对我祖宗的魂灵发誓。”

他离开了,留下娜克丽丝一个人站在马旁边。当他一不见了,有两个男人从远在吊桥下边的岩石后出来,向娜克丽丝走过来。

“妥了?”哈图说。

“他不参加我们,至少现在还没有。”娜克丽丝报告说。

“我告诉过你他不会参加的,”塔克瓦说。

哈图用手指碰了碰他燧石刀的手柄。“但他会不会把我们给卖了?”

“我想他不会这么做,”娜克丽丝说。“不管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的,他的话都如花岗岩一样。”

“有人说,他想在卡拉达和阿库丹,还有龙面前破腹自杀。”塔克瓦傻笑一下说。

“要是他的思想动摇了的话,那就留着他,”哈图说。“那对我们会有裨益。他活着又不说话,就仍然是个危险;活着又疯狂,他可能就是我们所找得到的、对付卡拉达的最佳武器。”

※         ※          ※         ※

杜拉尼克斯在发现伟德伟德斯卡站在雅拉田纳村的悬崖顶上之后不久就离开了河谷去找这个精灵牧师,他朝南一直飞到西瓦诺斯占领的林地,然而他没有发现伟德伟德斯卡的踪影。那个精灵牧师很可能已经回到那座精灵城了,正忙着在黄石头作用的帮助下完成他的心愿。

龙拼命拍动羽翼以达到高高的地方,他飞得很高了,甚至于他不受干扰的青铜龙皮在那极度寒冷中也禁不住要颤抖。往南望去,他可以看到——非常微小地——那泛白的金光,预示着西瓦诺斯城就要到了。

好极了,一想到那里可能会有一些生物聚会,那些生物生得的火焰合并在一起会染亮了夜空。他自己也有一部分想飞过这一长长的旅程去欣赏一下看到这个令人惊奇的景象的快乐。然而,他迅速地绕了一个大大的弯转回头了,加快了他的蹬腿速度。

既然他已确定,他找不到伟德伟德斯卡了,他就想尽快回到雅拉田纳村去。显然帕阿鲁与那个精灵牧师之间达成了一笔交易,那个圆铜片内里蕴含了如此之多的能量,以致于它在龙的视觉范围内都在发光,甚至是紧紧抓在那个平原人的手里时。在杜拉尼克斯拿到手之前,那东西已经在某个地方泄下了它的功力,以达到某个目的,他需要查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风景如画在飞龙身下慢慢展开了。首先是精灵们茂密的森林家园,渐渐让路给了茫茫草原,草原最后又逐渐隆起绵延,他渐渐到达了隐蔽着瀑布湖泊的山脉。这些山在他眼前越来越赫然耸现,云雾在它们的腰上越来越厚。不久他就在它们静静的山峰上滑翔,只除了一座山峰高高地伸出在云层之外。

伟德伟德斯卡把那块石头弄到手了,这有些令人恼怒,但这又比史森或是人类得到它要好一些。那个精灵对于更高境界的力量的知识有限,也没有多少经验,如果他利用它的话,他也势必会遭受一个不愉快的吃惊的惩罚,它的力量级别要比任何一个他以前碰到过的物神或含能量物的力量都要大,它最终可能会消化了他。

伟德伟德斯卡使杜拉尼克斯想起阿迈罗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里的那个饥渴的半人半马的怪物。这个半人半马怪物站在一片雷雨云下,眼睛闭着,张着嘴,期待着一场舒缓饥渴的阵雨,结果,他得到的是一个白热的闪电霹雳。正如人类所说的那样:“盼着的是雨,得到的却是痛。”那个精灵想弯起石头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但其结果可能他自己就是那个折弯了的——或者折断掉的。

杜拉尼克斯在二十里格之外就闻到了下面瀑布的味道,于是从云端上降落下来。他先绕着山头飞了一圈,晨光在他的鳞甲上反射着光,然后他就一头钻进他的洞里了。他的后爪抓住洞口边缘,他挂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把水从他的长脸上甩掉。他闻到有个人类在他的洞里,这人却不是阿迈罗的味道。

他一跃跳到地板上,他着地时震得山都摇晃起来。洞里很暗,但他的眼睛注意到了人体热量的发光,在他左手边很远的地方,在那个低矮的小门附近。

“出来,小老鼠,出来,”杜拉尼克斯以一种非常不像龙的、像是唱歌般的声音低吼道。

妮安奇从蓝子升降装置处走了出来,双手合着放在胸前。“啊哈,根本没有什么老鼠,”杜拉尼克斯说。“更像是一头狼。”

“别开玩笑了,龙,”她说。“我有重要事情要请教你呢。”

他放低肚皮贴在地板上,把他树杆样粗的腿在身子底下折起来。“说吧,妮安奇,”他说。

“是卡拉达,”她尖刻地说。“妮安奇是一个旧的、空的名字,它听起来只象是从我弟弟的嘴巴里出来的似的。”

“那么,卡拉达,说吧。”

她向前迈了一步,他看见她双颊上沾满了泪水,眼眶也是红红的,看得他的触须都吃惊地卷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您是一种具有非凡力量的生物,在过去的这些天里我都有看见过,只是你们的力量有多大呢?”

“就只是我这么大,不多,不少。”卡拉达抛给他厌恶的一眼,而他就正声加了句:“我不是忸怩作态,或是大发诗情,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样量化我自己的力量。太阳有多大能量?风有多大力量?”他把下颔搁在石头地板上,让他的眼睛差不多与她的平齐。“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声音中带有真正的痛苦的腔调。“我……我都快发疯了。”

“对许多人类来说,这条路不要多长。”

卡拉达没有一点情绪轻浮,她从自己的腰带上拔出一把燧石刀,在龙巨大的眼睛底下挥舞着。“我卡拉达才不会被变成一个傻瓜!”她大叫道,声嘶力竭的嗓音中充满了感情。“你听着,我马上就要开始走这条路!”

真荒唐,用一把锋利的燧石刀就想威胁得了一条红铜龙。杜拉尼克斯一动不动,铜龙眼睛眨一眨的嘀嗒声在这安静的洞里听起来很响。但是她那一眼就能看见的真诚感动了他,促使他对她说,而且用的是更为仁厚的语调,“请继续说下去,卡拉达,但要冷静些。”

她把刀插回腰间,在金黄头发上扎上一根带子。“我得了……得了……一种精神病,”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这病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医得好这个病。”

“有些什么症状?”

她咽了一口口水,她嘴巴突然觉得干燥极了,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老是,想一个人,我一呼吸就听见他的名字,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的脸,如果我让他的影像停留一会,我的脸就要发烧,我的双手和双脚就会发软。”

“这没有什么神秘的,人类总会遭受这样的折磨,你恋爱了,你以前有没有恋爱过?”

妮安奇迅速转过身来。“没有,从来没有过!队伍里有许多男人是我钦佩的——帕吉托强健而又忠心耿耿,哈图是一个非常好的追踪者,甚至塞桑若不是听了娜克丽丝往他耳朵里边灌的毒,他也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但是,这与那根本不同,我感觉到我……这里……有病。”她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肚子。“还有我一脑子的想法,尽是些胡思乱想。”

“我知道你肯定会如此,”杜拉尼克斯赶忙接过话来,他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听这个女战将把自己的内心批露出来。“在我观察人类的这些年里,我发现爱情是一种力量非常强大的感觉,它可以让人同时感到幸福与悲伤。”他扬起一边闪耀着金属光芒的眉毛看着她,加了一句:“似乎你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只除了你还不习惯它。”

他开玩笑的口吻对妮安奇没起任何作用。只见她双臂无力地垂在两边,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然后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地说:“我爱上的是阿迈罗。”

那一直郁闷在杜拉尼克斯脑子里的问题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帕阿鲁在宴席那天晚上一直掩藏的那块圆片一定是造成这一切的祸手,他一直想在他拿着这块东西的时候让卡拉达与他握手,他一定是想让他自己和她中这个咒语的(非常肯定是伟德伟德斯卡施的符咒),现在这个结果肯定是个意外事件。

或者这正是伟德伟德斯卡想要达到的结果?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质问他。

杜拉尼克斯把注意力又拉回到她愤怒而又焦急的脸上。“噢,我听见了,”他答了她一句。“人类不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做配偶的,是吗?”

“不能的!”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边充满了自我厌恶的神情,同时她两手抱紧自己的头。“光有这么样的念头就让人觉得恐怖了!我怎么会,一个与阿迈罗出生于相同的灵与肉的人,可能这么奇怪呢?”

杜拉尼克斯没有回答,而是坐了起来。只见他摇了摇,将自己收缩成一个人形,妮安奇眼睛低垂着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之中,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一变化,因而当他的人形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时她吓了一跳。当她抬头看他时,她退缩得更加厉害。

杜拉尼克斯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形。此刻他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平原人,一头乌黑发亮长至腰际的头发和被晒得黑黝黝样子的皮肤。“你镇静一点!”他对她说。“我是有意要这么变的。”

“什么意思?”

“外表只是一种错觉,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或者她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变成阿迈罗的人形,但那样我就是阿迈罗了吗?当然不是。”

由于她的思想处于极其混乱之中,妮安奇没法理解他通过演示表现出来的推理。“你意思是在告诉我说,我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正常的?”她说道,一脸吃惊的样子。

“不。”他对人类的迟钝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是一个阴谋的牺牲品,卡拉达。”于是他告诉她了关于帕阿鲁和那块符的事情。他看着她的脸在吃惊中变得绯红,她的身子因愤怒颤抖起来,他故意没提伟德伟德斯卡的名字,就目前来说,她会做出任何傻事来的,甚至会开始一场报复的搜寻行动,这很可能会以致她于死命而告终。

当妮安奇最后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是嘶哑的、充满愤怒的、压低了嗓门的。“你的意思是说,我此刻所遭受的这种非自然的爱情是因帕阿鲁而起的?”杜拉尼克斯点了点头。她抓紧了拳头,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大地说:“噢,这条吃屎的狗!这条地上爬的、冷血的、残酷的——!”

杜拉尼克斯举起一只手说:“我并不认为帕阿鲁是想让你害病的,我想他是拿那个黄金石交换了某种精神符,这符本来是要把其魔力施在你身上,使你爱上他的,但事情搞乱了,符咒却是释放在你和阿迈罗身上了。”

妮安奇费力地呼吸着,强迫自己抑制住自己的怒气,她脸上的绯红也消退恢复正常了,但她没法逃得了她身上强迫她的约束,因此她下一个问题就是:“阿迈罗的感觉与我对他的一样吗?”

“他似乎受到的影响没这么大,我们找到帕阿鲁,问问他符咒是应该怎样发生效力的。”

妮安奇从愤怒的极端又跌入了绝望的深谷。一想到阿迈罗可能也和她一样在遭受着痛苦,她就不可遏制地要哭泣,想到她所爱的人可能在痛苦之中就令她难以忍受。

杜拉尼克斯无语地看着她哭泣,但带着极大的同情心,他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还是那个老问题,”她抽泣着,用袖子轻轻擦鼻子。“你能不能帮助我?”

杜拉尼克斯面对着她,他那双黑色、比人类的眼睛更厉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最后说:“我帮不了你。要是这力量是强加在你身上的,它就会在你身上留下一个我能看得见的精神创伤,我还可能可以把它引出来到一个可能的容器里——一个水晶体或是一个金属体,但是我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正是它黑暗的精妙之处。每个人都有爱的能力,只不过你的爱被引到了非自然的轨道上了,对此我毫无办法。”

“难道你也不能用你的力量改变我爱的对象吗,至少?”她有些狂乱地问道。

“我不是此术的修练者,要是我盲目地尝试,很可能我会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

妮安奇痛苦地笑道:“死都比这好受些。”她脸上出现了几秒钟深沉的痛苦的痉挛,然后突然就没有了。她大步走到低门处,跨过升降篮,篮子倒在一侧上。站在门口,她的长衬衫在从瀑布吹来的微风中飘动着,她大叫道:“我能做到龙所不能做的,我可以医治好一颗害了相思病的心!”

她跳了下去。

杜拉尼克斯高大的人形两跳就蹦到了门口,他停都没停,就纵身跟在她后面,一心跳之间,他就撞到了下落的瀑布水墙上,在他下落的过程中,他向外甩开两臂,扩成他自己的真身。

瀑布激流的力量把他向下面的湖泊推,在那冰冷的落水中,他察见到妮安奇打着滚的身体的温暖,已经下落到距离湖水一半的路程,杜拉尼克斯将两只翅膀紧紧贴在自己的背上,跟在她后面垂直落下。

只见这条龙头朝下,脖子伸出去,鼻子指向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他超过了妮安奇,一只前爪抓住了她。她全身瘫软无力,没有任何抵抗,这时他张开翅膀,减慢他们的下降速度,但是瀑布下落的力量如此之巨大,瀑布折断了他把左边的翅膀连在身体上的骨头。

好痛啊。

他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疼痛的滋味了。杰塔的矛枪刺伤、甚至是伟德伟德斯卡吹的鬼火跟这比起来就像是开玩笑打闹,上次杜拉尼克斯感觉到如此这般疼痛的事情是那次山崩掩埋了洞穴,整座山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躺在那儿,与他母亲和他的同孵兄弟姐妹们一起被埋了起来,当他的骨头被压断,他的身体被挤成肉酱时,他在黑暗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必须让他们慢下来,他把双肩往后一摆,迫使自己的翅膀张开,在受伤的翅膀那里骨头磨擦到骨头上,痛得他嚎叫了起来。就在那翻滚的瀑布附近有一股上升的气流向上抬起他们,减慢了他们的速度,刚好让他在撞到地上之前把他三只没有负重的爪子着地,着落时的震荡就足以使他的嘴巴出血。然而,在一片红色的疼痛之中,杜拉尼克斯记起了他左爪子里握着的东西。只见他向右一倾身子,轻轻把爪子放下打开它,失去了知觉的妮安奇滚到地上,杜拉尼克斯也翻到在地,浑身颤抖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阿迈罗的声音在龙的脑袋里盖过了水的咆哮声,穿透了那一片水雾。

“杜拉尼克斯!杜拉尼克斯!”

“别大喊大叫,”龙瓮声瓮气地说。“你就站在我耳边。”

他睁开一只眼睛,阿迈罗,还有十多个游民围在四周围,有几个围在四肢瘫软的妮安奇身旁,正在给她坐人工呼吸。脸上挂满忧虑的阿迈罗生气地说:“你这是干吗?想自杀?”

“人类这么麻烦的,”杜拉尼克斯嘟囔道。“他们除了愚蠢外,还笨拙得很,是那边那个在黑暗里没有踏稳你的篮子新奇玩意儿,从洞上面掉了下来。”

阿迈罗赶紧跑到妮安奇正被照料着的地方,他蹲在她身边,把手按在她喉咙处,她的脉搏跳动很强。

“她晕过去了,”塔刚说,他蹲在她的另一边。“让她休息一会儿,她就会苏醒过来的。”

阿迈罗正要站起身,这时妮安奇的眼睛猛然睁开了。她半坐直身,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阿迈罗!阿迈罗!别离开我!”她惊呼道。

阿迈罗既窘迫又放下心来,他把她颤抖的双手拉开,把她放回塔刚给她拿来的皮毯子上。

“你没事的,”他安慰她地说。她转过脸去,哭了。阿迈罗误解了她如此难过的原因,说:“没事的,真的。杜拉尼克斯救了你,他降落时麻烦了点,但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要了一条龙的命的。”

就好像是要证明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似的,杜拉尼克斯站立起来,沉重的脚一步一挪地向他们走来,他那只断了的翅膀在地上拖着,他的眼皮一睁一合地卡嗒响着。

阿迈罗握住他姐姐湿漉漉冰冷的手。“现在你和我有更多的相同之处了,”他开心地说。她没说话,脸仍然撇向一边。“我们俩是世界上唯一的两个,从龙洞上跳下来还活着的人。我想,我们的血液里就流淌着笨拙的元素,嗯?”那些围观的游民都咯咯笑了起来。“你觉得呢,杜拉尼克斯?”

杜拉尼克斯的目光从妮安奇身上移到阿迈罗身上,又移到妮安奇身上。“我认为人类是糟糕极了的宠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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