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日子越来越短,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但黑暗不仅仅是天空黑,一旦龙受伤了的消息传开了,河谷里的气氛也变了。
游民与村民相互之间原来一直相处得很好,是互相宽容对方的,只偶而会在个人间有些意见不合,但也很快在一些小合作事情上抵销了,有几个年轻的游民实际上已经开始教他们年龄相仿的村民骑马。起初,年纪大些的村民还讥笑那些学习骑马的年轻人,但是这些年轻的雅拉田纳村民却知道,骑马是最有用的功底。骑马课是在喧闹的嘲笑声中进行的,但这些嘲笑都是善意的,没有人感觉受到伤害。
但现在游民与村民之间的龌龊之事不断上升——吵架骂人与偷盗的事情越来越频繁,逐级上升到骂人比赛和拳头相向。骑马课也终止了,在几次激烈的混战之后,这些曾经友好的时光就不复存在了。
阿迈罗和村里的长老们化解了一个又一个的危机,一次又一次的拆解开那些愤怒的村民和游民们,平息对抗,尽力解决处于上升势头的危机四伏的争端。
“我真是没法明白,”阿迈罗有天晚上抱怨道。他当时在孔匝制革匠家里,他和房屋的主人刚在圆形的壁炉旁急勿勿地狼吞虎咽下一顿饭,正等着下一场麻烦出现。
“我总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麻烦的,”他继续说,说时用一根有香柏木棍子捅火。“我们的人和妮安奇的人——都是平原人嘛,我们相互学习了很多东西,我们还可以学得更多,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产生呢?”
“你太相信人们善良的一面,”孔匝答道,火光在他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疲倦的阴影。“这些游民好吃懒做,都是些无一长处的野蛮人,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就偷,他们不懂得的,他们就毁坏掉。”
阿迈罗停止戳火抬起头来。“我原来还以为妮安奇能让他们守规矩呢。”
孔匝叹了口气,往一个装满捣烂了的悬钩子果实的陶罐里倒开水,然后他让开水浸泡了一会儿,再为阿迈罗和自己倒出泡好的茶来。
“你得原谅我说这话,”孔匝面色严肃地说。“你姐姐发疯了。”
阿迈罗双眼紧盯着火苗,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怒气来,因为孔匝所说的只是他暗地里害怕了好一段时间的东西,此时从一个头脑清醒勤劳朴实的制革匠嘴里听到这些话,更使这显得是真的了。
自从她从龙洞掉下来后,妮安奇完全沉没在一种奇怪的、畏缩的状态之中了,她在河谷里游来荡去,一会儿毫无理由地笑,一会儿又哭的,她的手、脚、和脸越来越脏,头发上也因为在露天里睡觉而夹杂着草根和树叶。但她仍然性子暴烈,有一天,她痛打了两个把她围在果园里讥笑她疯狂的样子的小花花公子,阿迈罗费了好大劲才劝阻那两个男孩的家人不要采取报复行动。
唯一一次妮安奇似乎重又清醒的时候是在杜拉尼克斯面前,龙因为翅膀受伤暂时使他没法飞回他高高的洞穴家里,所以仍然在湖岸上。村里的医生,一个叫做拉厚的年轻的贤人,为龙设计了一个巨大的皮套子以帮助他的支撑起折断掉的翅膀痊愈。村民代表给他送来许多肉,他们中没有一个,游民中也没有一个,会在这个受了伤的生物身边呆太长时间。
只有妮安奇和阿迈罗可以和杜拉尼克斯呆上很长时间,而且他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兄弟若在时似乎会激起她极为强烈的感情。当阿迈罗向杜拉尼克斯抱怨这的时候,龙几次舔着他)J叉一样的舌头,含义隐晦地说:“这条河谷里最硬的石头要算你的头盖骨了,人类。”
现在,隔着冒着火苗的壁炉面对着孔匝,听到他对妮安奇的精神状态的评论,阿迈罗尽力想理出个头绪,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游民与他们这些安居的兄弟们之间矛枪盾冲突的。
“我们近来太倒霉了,”他沉吟道。“坑道坍塌,杜拉尼克斯受了伤,我姐姐又生病了,游民们又不安分守已,而我自己又没有时间继续进行我的铜实验。”
孔匝耸了耸肩。“我们倒霉的答案很简单,它从游民们到了这里开始,如果我们摆脱了他们,我们的霉运也会结束。”
阿迈罗听了他这番毫不遮掩的直率话,禁不住向后缩,像是被鞭子抽了似的。“他们都是勇敢和有用的人,”他说。“他们可以增加我们的力量的。”
孑L匝鼻子哼了一声。“他们既凶蛮又危险。”他坚持已见,斜眼看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他又继续说:“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认为的乡亲。”
外面的呼喊声和一声巨大的哗啦声预先替阿迈罗作了回答,同时强调了孔匝的断言。阿迈罗疲惫地从壁炉边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孔匝也站了起来要跟上去,但是阿迈罗冲他摆了摆手。
“您歇着吧,”他说。“我去看看又怎么啦。”
走过两栋房子他就发现一个男孩子躺在泥地里,头上流着血。他原先一直拉着的无轮滑橇被打烂了,破碎的瓦片撒得到处都是,清凉的夜空中充满了一股香甜的味道。是蜂蜜。
阿迈罗帮那孩子坐了起来,这孩子叫做乌迪,台巴养蜂人的二小子。台巴在苹果园里有一窑子的蜂箱,他在村里卖蜂蜜还赚了不少,乌迪感觉头被棒子打了时,只唔哟了一声,但当他看到他父亲的蜂蜜被毁了时,他就大声哎呀了起来。
“是谁干的?”阿迈罗问他。
“我都没看见是谁,”这个少年说,手摸着脑袋。“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我原以为只是一个邻居吧,只听见一声吆喝,我想回头看是谁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就打在我后脑勺上了。”
“知不知道少了什么东西吗?”
那孩子数了一下瓦有罐子,八个是好的,四个被打烂了,只有一个罐子不见了。
“有人攻击你,只为了一罐蜂蜜?”阿迈罗不相信地问道。
“是那些骑马的人,”乌迪咕哝道。“他们偷东西只为找乐子。”
“你不懂。”阿迈罗回答说,比他所感到的更觉有罪。他帮助那孩子把东西重新装上无轮滑橇,送乌迪上了路。他仓促检查了一下,在抢劫地点附近的泥地里有三对脚印,有两对朝湖边去了,第三对朝北去牛圈了。
他跟踪那个单独的抢劫犯到了有围墙围住的牲畜栏,很清楚,有一个人影就坐在石头墙壁上,正朝里张望那一群黄白夹杂的牛。
“喂,那边的!呆着别动!”
那个家伙甚至都没转过身来,阿迈罗爬上墙头,吃惊地发现那人竟是帕阿鲁。
帕阿鲁自那晚宴席后就一直行动诡异,他有时一消失就是几天,这会儿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过了。阿迈罗认为这种诡异的行为会愈演愈烈。
“我还以为你从河谷里消失了呢。”他说着就排着这个战士一块儿坐。
“我离开过,”帕阿鲁回答说。“我自己一个人到附近的峡谷里去打猎,走路去的,八个季节里都没这样做了。”
“刚才那后边发生一场抢劫。”阿迈罗指了指那一排圆顶屋。
“抢劫?有什么东西被抢了?”
“一罐蜂蜜。”
“哈,一个长了副甜牙齿的抢劫犯。”
“他朝这边逃了,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从这里跑过?”
“我没看。”
牛睡意惺忪地走动起来,它们都朝一堆堆留下来给它们的饲料挤去。阿迈罗看了一阵这些长角动物,搜索着他想说的话。
“帕阿鲁?”最后他开口了。
“嗯?”
“宴席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自杀呢?我们还从来没谈起过这个。”
另外这个男人转过头来了,阿迈罗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有多凹陷了。“喝了太多的酒,”帕阿鲁平静地说。“我真得谢谢龙阻止了我。”
阿迈罗闪过一个微笑。“杜拉尼克斯说,和人类住在一起就意味着一天要阻止一百个愚蠢的东西。”
两个男人都放声大笑起来。阿迈罗把腿放回墙外,轻轻跳到牛圈外地上。
“我还得继续防备那些贼们,”他说。“晚安,帕阿鲁。”
“祝你平安无事,阿库丹。”
阿迈罗走开了,迅速消失在村子里房子周围的黑暗之中。帕阿鲁等在那里慢慢数到三十,然后从他的风衣底下拿出一个矮墩墩的罐子,打开上面的蜂腊。然后他喉咙里做出咕嘟声以引起那些饥饿的牛群注意,再然后他往泥土里倒了一道金黄的蜂蜜。没过多久,那些牛就用它们鲜红的舌头舔食那些蜂蜜。帕阿鲁用自己的手指在空罐子边缘上擦了擦,再把它们伸到嘴里去。
※ ※ ※ ※
回到营地里,娜克丽丝和塔克瓦正跑得气喘吁吁,他们一头钻进了一个大帐篷里,脸上正胜利地咧着嘴笑着。哈图在帐篷里,手里正拿着盏点亮着的灯,等在那里。
“怎么样?”哈图问。
“他不愿意打一下,但是他拿走了一个罐子。”娜克丽丝报告说。
“这就好,帕阿鲁很快就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分子。下次我们一定要让他打第一下而不是最后一下。”
哈图弯下腰来,吹灭了那盏灯。
※ ※ ※ ※
妮安奇在果园里并没睡着。
尽管她躺在一棵苹果树根下柔软的草地上,她没法入睡。她两眼向上透过苹果树弯弯曲曲的树枝及树叶瞪着一块块夜空。
这是一棵救了她的命的树。
阿迈罗的声音飘过了她的脑海,他已经爬上一棵树上去躲避那许多年前的野危。
想念阿迈罗使妮安奇无法入睡,每次她一闭上眼睛,她弟弟的脸似乎就会像一个挥不去的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走开,”她嘟嚷道。“别跟着我,走开。”
她弟弟的脸就对着她笑了。
“让我安静一会儿!”她尖叫着,跳了起来,抽出她的燧石刀,就好像她能跟那侵扰她的非自然的、奇怪的感觉搏斗似的。
她震了一下,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额头突出、瘦瘦高高的人影就站在离她的刀几步远的地方。他迅速往后退,动作快得他穿的长袍都在他脚踝处抽打起来。
“住手!”他命令道。
妮安奇把刀仍然拿在他们俩之间,并厉声问他是谁。
他迅速恢复过来,带上一副冷静、高高在上的神气。“野人的记忆就是短暂,”他说。“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卡拉达?”
她仍然没有放松姿势,但显然她的脑子在工作以确定他是谁。他微微一笑,抬起双手,把他戴的头罩往后一推,月光将他的面容用银色勾勒了出来,还包括一绺山羊胡子,一对高耸的、尖尖的耳朵。
妮安奇吃惊得倒退了一步。“你是精灵!”她呸了一声。“你是那天在平原上打仗时那个和巴里夫站在一起的,他叫你做……”她满脑麻烦的头不听她的使唤,她完全记不起那个名字。
“伟德伟德斯卡,”他冷淡地说。“我的名字叫做伟德伟德斯卡。”
妮安奇没听他说,她的头剧烈地左摇右晃着。“你们的部队在哪?巴里夫是不是想趁我们睡觉时攻击我们?”
“没有部队,”他说。“就我一个。”
她盯着黑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接受了他的说法。“你想要什么?”
“你。”
她的表情是如此之愤怒,惹得那个牧师干笑了一声。“冷静些,野蛮人,”他说。“我只想带你走一圈。”
她往后退开。“我不会和你去任何地方的。”
伟德伟德斯卡耸了耸肩。“你是在抛弃一个更好地了解你的敌人的机会罗?你不再是什么领袖了,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向你提供一个更多地了解西瓦那斯提精灵的机会,它不会花费你什么,甚至都无需花时间。”
她显然没理解,然后他畋了一口气,慢慢地,像是对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说话似的,伟德伟德斯卡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让你看看你的敌人的城市。”他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又说道,“一个真正的领袖不应当放弃这样的机会,除非她害怕看到事实真相。”
他的讥讽刺穿了她满脑子的云雾般的各种想法。的确,她的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相互矛枪盾的印象和冲动,而且,她经常发现自己身处于记不得是怎么到那里去了的地方里。尽管如此,她明白这个精灵的嘲笑是想激起她的勇气,而这却激怒了她。
妮安奇挺直腰杆,把刀插回刀鞘里,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头发往后拨开,说:“好吧,你带我去吧。”
“抓住我的手。”
她差点又退回去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如此明显的恩赐样!——使得她紧咬住嘴巴,服从了。她把手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他干燥凉爽的皮肤又令她想退缩,但突然一阵冰冷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更令她大吃一惊。她用劲把眼睛关上,不让灰尘进眼睛里,这使她感觉到自己在下落。
“回家。”
听到他说这句话,妮安奇打开了眼睛,吃惊得轻声叫了起来。她被悬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好几百步高。那个精灵仍在她身边,她的手仍然抓着他的手腕,现在她尤为感激她摸着东西了,因为这似乎是她与恐怖的死亡之间存在的唯一东西。
“吃惊吧,是吗?”伟德伟德斯卡镇定地说,环顾了一下四周。
妮安奇在明亮的太阳光下眯起了眼睛,虽然几秒钟以前的果园里还是黑夜。当她调适好她的眼睛后,她鼓足勇气,把目光微微朝下看去,这就让她心脏跳个不停,她赶紧闭上眼睛。
“你不会掉下去的,野蛮人。”他调侃的口气又迫使她睁开双眼。
“在哪——?”她哽咽住了,于是妮安奇吞了一下口水,又尝试了一下。“我们在哪儿?”
“西瓦诺斯特,我主人巴里夫的城市,以及他的主人,伟大的西瓦诺斯的。你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有幸看到它的人类,切莫浪费了这次机会。”
妮安奇深吸了一口气,发誓一定按他说的去做。她往下看。她站在一块巨大的白石头上,自得几乎要让她看时眨眼睛了。那大理石在她的光脚牙下冰凉冰凉的,它就在她前面向下弯着,在她身后白石头延伸出去了好一段距离,至少有二十步。
“这是什么?”她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光滑的大理石平台。
“星星之塔。”
“是塔?”妮安奇慢慢把脚向前挪,一直到那块大理石向下弯曲的边上,她向大理石边下望去,她又惊叹了。
她和那牧师正站在一座建筑物上,这座建筑物肯定有半空那么高,它白色的大理石侧面延伸到远远在下面的地面的一段令人晕眩的距离。
妮安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又站直身体,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用那只空手紧拽住牧师的手臂的冲动。当她再站直时,她则把目光往外看向周围。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高度,她第一印象是对光的印象。这儿的光是从一千个平面闪耀、放射出来的,在这座塔的四周有许多其他的小建筑物,它们似乎都是用白色或奶色的石头建造的,太阳光从它们上边反射出来,就好像是从一千把磨得光亮的刀身上反射出来的一般。这些建筑物中有许多看上去是已经完成了的——妮安奇数到三十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但差不多有两倍之多的似乎仍然在修建之中。
这真是太让人觉得惊奇了。阿迈罗的雅拉田纳村已然是妮安奇所见到的聚集了最多人的村子,然而,这个地方,这个叫做西瓦若斯特的地方,少说也有十多倍人类村庄那么大。
越过那一圈塔尖望过去,妮安奇看到这座城市是修建在一个岛屿上的,在环绕着岛的水域过去,是一片大森林,郁郁葱葱、茂密的森林延伸出去到眼睛都看不见的地方。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不仅是先前还是黑夜,现在却是明亮的白日,而且连季节都变了。在瀑布峡谷里还寒冷着呢,她回想起果园里寒冷的夜风,那些苹果树的叶子不都已经变黄了、在她周围掉落了吗?而这里的树都还满树挂着盛夏的树叶,非秋天那明亮的色彩。
伟德伟德斯卡似乎感觉到了她越来越多的糊涂。他用那只空手挤按她的胳膊,厉声说。“你给我的精神集中增加了负担!冷静!你的思想里太多的混乱。”
“你就没有思想,”她嘟嚷道,然而他的话就象是一支滋补强身剂,她周围的东西立刻清晰地集中到焦点上来了。
妮安奇看到下面街道上来来往往不断,由于距离遥远,那些影子小得不能再小了。
“我们也到他们中间走走好吗?”
她还没机会回答他的问题,他们就像石头一样掉了下来。虽然她的手指抽筋似地抓紧了他的手腕,但是她还是抑制住了要大喊出来的冲动,因为她确信,伟德伟德斯卡是不会让他们俩受伤的。
他们的下沉到离地面几步高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上来了,她白了一眼精灵牧师,而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什么东西。
有三个精灵男子差点就和妮安奇撞到一起了,她往后退出他们的路径,但他们好像没有任何看见她了的迹象似的。
有一对精灵女子走近时,伟德伟德斯卡就直接站在他们的路径上,妮安奇吃惊地发现那两个精灵女子经过他,就好像他是轻烟做成的。
“怎么——?”她想说,但接着她就用力摇摇头,干吗要问显然是伟大的精神力量的功效?
他们都是些看上去举止文雅的人们,她不得不这样说。没有她高,很多还矮得多,但他们给人一种很高的印象。他们的行动都很随意、流畅,皮肤要比她的白皙,头发大多是淡色的,从沙子般的金黄色到纯雪白的颜色。他们身上穿的是七彩虹般色彩艳丽的、飘舞飞扬的长袍。
虽然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在动,但她听不见这些精灵们在说什么。事实上她已意识到,她根本不会从她周围环境里听到任何东西的,精灵走路或骑马都没有声音,也听不到鸟鸣或是昆虫的叫声。
“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问。
妮安奇看上去有些紧张。“这没必要,”他对她说,而这就是他关于此话题所愿说的。
妮安奇走回来看那些西瓦那斯提族精灵,好多啊!街道上到处都是生命,男女老少都有。她看到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正蹦蹦跳跳地朝她走来。两个中那个女孩个子高些,显然在逗那个男孩子,妮安奇甚至都能看出他们俩是一家人的样子。当那女孩转身时,那男孩用力一扯那女孩长长的、金发结成的辫子,然后转身就逃跑,那女孩就去追。
“至少每个地方的孩子就是孩子,”她说。
“真的吗?那女孩很可能比你的曾曾孙子活得都要久。”
她看着他,就好像他才是个智昏的家伙,轻蔑地说:“我的头可没晕到那个地步,萨满教僧。”
当伟德伟德斯卡转过身来完全正面地看着她,他眼睛里闪烁出他内心里一种奇怪的光芒。
“你认为所有的种族都像人类一样,寿命那么可怜地短吗?”他仍然以那种平静的、肯定的腔调说话。“我们精灵可以活好几百年,我的主人巴里夫已经看到九十八个春天来了又去了,而且,当你的孙子已经变成灰尘的时候,他还会是一个身强力壮、勇敢向前的战士。”
妮安奇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可能指望打败一个敌人,”牧师继续说。“当你已经. 老得腰弯背驼了的时候,而他仍然精力充沛,甚至当你的孙子们也因为年老体衰、弯腰驼背,他还精神矍铄、身子硬朗得很的敌人呢?你难道没看见,你的抵抗是多么愚蠢嘛?”
她头顶上有动静使她抬起头来看。街道两边的自石头建筑在她眼前赫然耸现,它们的顶部似乎越来越近,封锁住了天空,把光线都关在了外边。
她感到胸部巨痛般地闷得慌,而这时又有一个精灵没看见、不知道地穿过她,甚至他走过后一丝风都没有留下,而她脚步都站不稳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萨满教僧?”她大口喘气。“呼吸不了啦——”
比她的思想还快的是,妮安奇发现自己重又回到星星之塔上面来了,那种奇怪的无法呼吸的感觉消失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
“你在对我施不良法术,”她指责他说。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说真的,我没有施什么不良法术,你还不习惯有那么多活着的东西存在、有那么多建筑存在的地方。因为一个人要在打开的天空下上升,会极度震惊的。”
妮安奇用她那只空手揉了揉太阳穴,它狂跳着,就象是有一根鼓槌在敲打她的头一样。“这可能是真的吗?”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九十八岁了?九十八?”
“毕竟,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这个平原女人迅速抬起头来看,牧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巴里夫将军,风吹拂着他批肩的金发,他那天蓝色的眼睛正奇怪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大吃一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止住。正当她的手指要松开他的手腕时,他灵巧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保持住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妮安奇往下一看,目瞪口呆地盯着围绕在她黝黑的胳膊上那修长、苍白的手指。
“不要跟我打,妮安奇,”他说。“当我的朋友要比当我的敌人得到的好处多得多,与星星之王对抗,对你和你的追随者就意味着灭亡。”
“住嘴!”她大叫道。妮安奇离开他,他的手臂能让她离开多远就多远,尽管这让她危险地接近到大理石平台的边缘了。“这是一个诡计!你不是巴里夫,我也不会放弃我自己的东西!”
她这么说着,用尽全力地把自己从他抓紧的手中挣脱出来。
当他们的手一分开,妮安奇就感觉自己向后从塔上倒下来。她骤然跌进空中时所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伟德伟德斯卡向下盯着看的吃惊的脸,他的手一边还捋着他的山羊胡子。
妮安奇猛地震醒了过来,她的怒喊声犹在耳边回响,这时她发疯似地搜索着四周,发现自己看到的是雅拉田纳村果园那隐隐约约的轮廓,但在这上面的是那座幽灵般的精灵城市——那些明亮的塔,令人难以置信地高高在上,从湖泊那银色的水上升腾起来,成群的透明的精灵在那些白色的柱子间来来往往。
她摇了摇头,但那些鬼魅般的影像仍然要那儿逗留着。妮安奇用拳狠命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幽灵般的场景稍微模糊、变淡了一些,果园的轮廓线强了些。
这么说,疼痛可以克魔咒?很好,疼痛对于她可不陌生,妮安奇抽出了她的刀。
※ ※ ※ ※
杜拉尼克斯正辗转反侧,想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他的左翼疼痛不已,因而他只得完全侧睡在右半边身子上。麻烦的是,如果他侧睡太久的话,他的体重就要把他那只好翅膀给压坏了。疼痛和恼怒一起激起他的头部四周产生一圈蓝色的愤怒光晕,当他的血往上涌时,他周围的空气都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他不打算睡觉了,于是他走到湖边去喝点水,他尽量小声地走动,以免他吵醒了睡在他周围的人类。如果人类被打扰了的话,他们总要弄出许多噪声出来——什么娃娃哭啦、狗叫啦、男人们上茅坑时踢到脚指头了骂骂咧咧啦、女人们抱怨娃娃哭啦、然后狗又叫了、男人们又骂啦的。杜拉尼克斯宁愿他的夜晚安安静静地渡过。
他蹚了几步水,把长脖子伸下去喝那冰冻的湖水,这水尝起来没有以前人类没在这居住时那么清甜。瀑布下来的水还是那么清纯,但湖里边的水早就失去它的清纯。
龙转过身,又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岸上来,这时他看见一个孤独的、瘦长的影子走在鹅卵石沙滩上,向他走来。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还欺骗了他,他以为是阿迈罗,但当那个陌生的人影开始开始高声、粗哑着嗓子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时,他才意识到是妮安奇。
“你好哇,大力士,”她说。
“雷鸣与闪电,女人!”杜拉尼克斯说。“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妮安奇把头发给剪了——从剩下的东西来看,非常胡乱地剪了一气,一长绺一长绺的头发都还挂在她的肩膀上,但是其余的减得很贴头皮,剩下的都不到一指宽了。在两三个地方,她没有血色的头皮实际上都看得到,有些剪到头皮的地方都还有干凝的血珠。
“我在果园里,”她简单地说了句。“我的头发缠到树枝上了,所以我把它剪了。”
“你看上去跟人打了一架似的,好像你没有打赢。”
“噢,哪里,”她笑着说。“我赢了。”
杜拉尼克斯感觉到她脑子里那团迷雾消退了些,她是不是已经成功地把那些影子赶跑了?
“你的翅膀怎么样啦?”她问道。
他把他的左翼转了一圈,为此疼得他不停地哈气。“还很痛,但是我会重新飞起来的。”
她把一只手放到头上硬茬茬的短发上搔了一下。“我有没有谢谢过你救了我呀?”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皱起了眉头,补充了一句,“我记不得了,发生了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龙的声音打断了这种想法。“你还记得你的弟弟阿迈罗吗?”
“你懂不懂太阳和风呢?”她嘲弄地说了句。
他们俩都听到了岸上边高一点、岩石松散的地方有脚步声,有两个男人停在了一块突起的岩石旁,其中一个大叫道:“卡拉达!我们必须跟你谈话!”
她眯起眼睛看黑暗之中。“是谁在那儿?”
“是塔克瓦,”杜拉尼克斯说。“还有那个一只眼的家伙——他的名字叫什么?”
“哈图。”她提高声音问。“你们有什么事?”
“卡拉达,我需要跟你谈谈!”喊声又传了过来。
她开始走上小沙丘,杜拉尼克斯跟在后面,但那两个男人挥手让龙走开。“我们只想跟我们的头说话!”
“无礼的动物,”龙说。他坐在臀上。“小心点,卡拉达。”
她回过头来看看他。“为什么?”
“我感觉这两个男人不是你的朋友。”
她又像她以前那样大笑起来,看上去差不多回复到她正常的自我了。“不,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她赞同道。“他们是我的追随者。此外,哈图并不恨我,他仇恨的是你。他认为是你杀了他父亲。”
“我是杀了他,我还吃了他。”他等着震惊的高声惊叹。
但是什么也没有,相反,她问:“真的吗?他怎么样?”
“心狠手辣,就跟大多数人类一样。”
阿迈罗不喜欢开吃人这样的玩笑,但是妮安奇由衷地笑了,然后就大步走上小沙丘去会她的手下了。当她走得越来越近,看见她的头发毛茬茬的样子,两个男人都禁不住要往后退。
“谁攻击你啦?”塔克瓦惊叫起来。
“四十头半人半马怪兽,但我打败它们了,”她回答说。“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离开这里了,卡拉达。”
“那就走呗。”
“他意思是说整个队伍都走,”哈图说。
“我还不准备离开这里,”她回答道。
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塔克瓦开口说:“卡拉达,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永远呆下去的,靠村民们扔下的残羹剩饭过日子,每日里无所事事地虚渡过去。我们越来越像他们养在牛圈里的肥牛了,生活枯燥、毫无聊赖。我们需要行动起来!那些精灵呢?你要把他们从南部平原上赶走的计划怎么样啦?”
在妮安奇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奇怪的梦,她拼命摇了摇头,打发掉他们,平平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还没准备好,我们需要招多些队伍,需要休息,需要强壮一些。”
“那要多久时间呢?”哈图问。
妮安奇把双手一叉。“什么时候够了就什么时候走。”
“队伍中有一些人已经坐立不安了,”哈图反驳道。“娜克丽丝一直在对战士们说——”
“那个有毒的荡妇最好把她的嘴闭上!我饶了她是因为塞桑已经如此,但她要是再惹恼我的话,我就要她的脑袋!”
妮安奇的声音已经提高成高叫了,杜拉尼克斯在二十步以外就听到她的声音,他把头放下来搭在地上,这样他能听得更清楚些,因为这些岩石把声音传送到了他下巴上的触须了。
“不只是娜克丽丝,”塔克瓦说。“其他人也在抱怨了,甚至帕阿鲁也抱怨了。”
“帕阿鲁在哪?”她问。
“我说不准,卡拉达,”哈图回答说。“他很少在营地里呆,而是晚上在河谷里游荡,白天就在高峰上逛。”
“躲着我,是吗?下次你眼睛要是再看到那头猪了的话,告诉他我要见他。不,最好是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如果他自己不愿意来,就把他拖来!我有很多东西要偿还给他!”
哈图和塔克瓦都要悄悄从她身边走开。看见他们的首领,红着眼,头发像乱草窝一般,冲他们高声叫嚷着,即使这两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觉害怕。要不是被她大声嚷嚷的声音吸引过来的阿迈罗出现了的话,她可能还会继续痛骂帕阿鲁的。
“妮安奇?怎么回事?”他两眼紧盯着她看,一脸吃惊的样子。“你怎么啦?”
她的怒气就象火热的早晨的雾水一样立刻蒸发掉了,在呼吸几下的空间里,妮安奇的脸上显现出百感交集的样子——高兴、释怀、痛苦、羞愧。她显现出这个样子并没有逃过哈图的眼睛,他十分仔细地注意着。
“阿迈罗,”她说。“请原谅,我并不是故意要大喊大叫的。”
“有什么麻烦吗?”他向前迈进一步,伸出手来,但是他姐姐躲开了他,不让他触到她。
“没有麻烦,阿库丹,”塔克瓦赶紧说。“我们在商谈我们队伍离开阿库——沛里的日子。”
“噢?什么时候走?”
“很快就走,”那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说道。
妮安奇的嘴唇开始活动了起来。“我还没决定呢,在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做。”
“你要呆多久我们都欢迎,”阿迈罗对她说,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背上。她摇晃了一下,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传我的话,”她对她的两个追随者说。“卡拉达的队伍将在她说离开的时候离开——而不是在她说之前。”
哈图没说话,但是塔克瓦点了点头,说:“是,卡拉达。”
之后他们走开了。
“你是不是从山上掉下来了?”阿迈罗问她,表情十分严肃。
她自我意识地摸了摸头。说:“它缠到树上去了,我打不开,就把它剪了。”
“用什么剪的?斧子?”
“不,是用一把燧石刀。”
他两眼直盯着她看,她避开与他的目光相遇,然后就让自己由他关切的眼睛盯着。
“我好了,”她坚定地说。“这么多天来,我是第一次感觉好了。”
“你肯定吗?原谅我,你看上去好像刚刚赤手双拳跟一头豹子打完架似的!”
“一头豹子都比我与之较量的东西要容易对付。”
“是不是大脑里的狂热?”他问。
“不是,是其他地方的……痛苦。”
听到杜拉尼克斯在附近用鼻子哼哼,阿迈罗就向他走去,妮安奇紧紧跟在后面。
温暖的风吹到他们脸上,阿迈罗停了下来,往黑暗里瞧。然后他把一根手指按到嘴唇上,指了指。杜拉尼克斯终于睡着了,微风是他的呼吸。
阿迈罗拉起他姐姐的手,于是他们颠起脚尖走开了。在阿迈罗领着妮安奇经过瀑布走到升降装置处的过程中,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妮安奇记起了她最后一次上洞穴去的时候,她的脚跟就站住,停滞不前了。
为了能在这个翻腾着的水的咆哮声中被听见,阿迈罗只好把嘴巴凑近她的耳朵说话。“没事的,”他安慰她地说。“这次你不会再掉出来了。”
他把蓝子扶正来,帮她进篮子里了。然后绳子猛一拉紧,阿迈罗就开始把平衡重量向下拉下来,篮子在他们两个人合在一起的重量之下拉直了,随着一声呻吟,篮子开始离开了地面。
他们到达时洞内是漆黑的,阿迈罗熟悉路,穿过去走到炉子边,他捅了捅下午烧的火的灰烬,发现有一些碳还在发光,他扔了一些草到余灰上,不一会儿冒着烟的红火就烧了起来,于是他又在上面放上几块大些的木材,当火光烧起来时,在高高的墙上便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过来吧,暖暖身子,”他说着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到火边来。“饿不饿?”
妮安奇僵直地坐到一堆兽皮上。阿迈罗拨了拨火,又添上几块大的橡木头,把秋天的凉气赶到洞外面去了。
“哈图说得对,”妮安奇突然说。她的声音从远在上边的天花板上弹了回来。“这支队伍应当离开了,而且很快就要离开了。”
“真的吗?为什么?”
“我留在这里不好。”
阿迈罗把双手举起对着毕毕剥剥的火。“冬天很快就要来了,我还以为你到这来,是想让你的人民躲避风寒的呢。”
“我们要往北边的地方走,那里会暖和些,还会有猎物,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你觉得怎么样最好就怎么样做,但对我来说,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她充满渴望地望着他。“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真是这么想的,”他回答说,对她反应中的热情感到吃惊。“你是我的姐姐,而我刚刚才找到你,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妮安奇退缩到炉子阴暗的那一头,有一会儿洞里边除了燃烧的木头发出的毕剥声外就没有声音了。最后她打破沉默,说:“阿迈罗,你觉得你的生活幸福吗?”
“是的,我觉得幸福,但有时也很艰难。”他把手指交织在一起,搁在一个膝盖上。“村民们期望我任何时候都知道该怎么做,无论他们什么时候有疑问时我都能回答他们。今天,有一百个问题,明天有一千个问题,后天又有一百个问题。人们都以为杜拉尼克斯告诉我什么是什么,但他真正地却帮我不多。他喜欢听人聊天,但对村子里真正的工作却不感兴趣。我不断尝试新思想——我想使我们的生活更好过些,更容易过些,所以,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一种方法,能够从悬崖的岩石提炼出金属来——”
“那么往后的生活你怎么过呢?”妮安奇打断他说。
他耸了耸肩。“只有神仙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你与另一个人共同渡过的那部分生活呢?”
“杜拉尼克斯是我的朋友——”
她翻了一下眼睛。“一个伴侣,白痴!你有没有娶过老婆?”
“没有,我没有时间。村子里有个姑娘,叫做哈诗……”阿迈罗淡褐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云雾,痛苦地回忆起那次塌方。“但是她死了,你们来之前不久。”
“你爱她吗?”
阿迈罗考虑了一下,然后确定,要是他考虑那么久才说出来,答案一定是不了。“我喜欢她,还没时间想其他事,”他说。然后他舒服地变了一下姿势,改变一个话题。“你呢?有没有什么男人入你的眼的?”
她狠命地摇摇头。
“帕阿鲁怎么样?他似乎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妮安奇的双眼在半明半暗中闪闪发光。“帕阿鲁是平原上最大的傻瓜,很快他就要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
她话音中的残酷无情让阿迈罗浑身打了个冷颤,他在火中又添了一块柴火。
“我应该找个老婆了,”他点点头说。“我想,我是不可能一辈子都和一条龙在洞里过的。”
“我想是和村子里的某个姑娘吧。”
“我不知道。你觉得跟你们游民中一个强悍的女人怎么样呢?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给我的?”
她的声音降低到差不多是耳语了。“你喜欢强悍的女人?”
“我喜欢你,而且你非常凶狠。”妮安奇看到一边去了。“当我想找一个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老是在想像我们的母亲一样的女人,她是奥托的好伴侣,又是我们的好母亲,你不这么认为吗?”
一片沉默。妮安奇盯着火苗看,阿迈罗把她的不说话归结为累了。他肯定是累了。
他伸了懒腰。“我说完了!欢迎你今晚在这过夜。睡个好觉,妮安奇。”
火收小成了一个发光的碳火床,阿迈罗爬进在岩石地板上挖出的一个碗状的洞,那就是他的床,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感觉到他母亲的手在亲抚他的脸,就像他小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尽管他自己有一部分知道这是个梦,但却是一个深沉的令人舒坦的梦。他睡在极其幸福的详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