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接连不断的一个月过去了,河谷又平静下来了,游民与村民间的争斗也减少了许多。妮安奇似乎痊愈了,不再到处游荡,也不再咕咕哝哝自言自语、或是哭泣了。谣传她是自己砍自己的头发砍得如此之厉害才医好了她的病,后来在雅拉田纳村里就经常能看到,人们在大病一场或是大发一顿脾气之后就会把头发都剪得那么短。
菜园子里最后一次夏收到时间了,阿迈罗要妮安奇组织游民们帮忙收割蔬菜,她就动员了差不多所有的三百个游民加入收割,认识到辛苦的劳动对她的人民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发泄之处,只除了那些老弱病者无须劳动外,再就是还有一个:帕阿鲁。他又消失了。
杜拉尼克斯仍然戴着个皮套子在他受伤的翅膀上,天气好使得他渴望飞翔,而不能这么做所造成的沮丧会致使河谷里会有危险的闪电霹雳。最后,阿迈罗就建议龙离开河谷一段时间。
“出去旅行一趟吧,”阿迈罗说。“去考察考察。”
“怎么还指望我做得了这?”龙说,扇动他那只好翅膀。“我飞不起来,变成人形又太痛了。”无论耸变成什么样的人形,他都会有一只肩膀是受伤,直到他的翅膀痊愈了,而且,如果他变形越多,他的愈伤过程就需要得越久。
“去你能去的地方吧,”阿迈罗对他说。“你还有四只健全的腿。用脚吧。”
杜拉尼克斯抬起一只前爪仔细研究着它,于是皱了皱眉头,考量着他朋友的话。“走路太不体面了,”他嘟嚷道。
“呜呜叫更有失体面。”
这声音是妮安奇的,阿迈罗和龙都转过身来看见她向这边走来。
她的脸收拾得很干净,穿了件新的鹿皮衬衣,分开的褶迭短裙,没有一点珠宝装饰,她的头发又长回来了,刚好够遮住差不多光头的地方,并且她没戴她的首领头带。除了她比以前瘦了、她的头发比她弟弟的还短以外,她看上去是完全恢复了。此刻她手里挎着个大篮子。
“我要去摘苹果,”她说。“你呢?”
“我马上就去,”阿迈罗答道。
“我不去,”杜拉尼克斯宣布说时,拿眼睛瞧着阿迈罗。“我要去散散步。”
妮安奇点了点头,跟龙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他们,加入到那一队平原人中去,朝绳桥走了。她弟弟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无论是什么病,她终于战胜了它,”他说。“我不介意对你说,我害怕了好一阵子,我还以为她会永远失去她的智慧哩。”
“她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但我不认为她已经渡过了她的麻烦,只不过是更能应付它了。”
“噢?对于她的麻烦你了解些什么呢?”
龙弯下他的长脖子,把他长角的、有铜鳞片的脸放到与阿迈罗的脸平齐的地方。“她是人类,又是你的姐姐,这就够麻烦的了。”
他们并排走过那片迷宫样混乱不堪的帐篷和单边倒的小批屋,那就是游民们的营地的样子。最后那些遮风避雨的地方太稠密了,杜拉尼克斯都过不去了,于是他绕道走到湖岸边,他涉水走,直到他的爪子全被淹没,水中的浮力让他更好移动。
“你打算去哪里?”阿迈罗问他,跟在岸边走。
“向西去,我想。今年我在东、南方向花了很多时间了,我应当在周围看得更宽广些,自从绿色苦胆事件以后,史森已经安静了许久,搜索一下西部平原不会引起疼痛。”
他们走到桥脚,在桥右边,牛马闻到龙的气味,开始焦灼不安地四处跑动起来。杜拉尼克斯趴低身子,溜到桥下,一到桥底下,他就爬上西岸,站直了躯干,阳光在他湿漉漉的鳞甲上闪闪发光。
“好好散步吧,早点回来,”阿迈罗说。
“我不知道会走多远,但过两三天我就会回来。”
杜拉尼克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阿迈罗从来没看见过龙一次会多走几步路的,他的两后腿有些摇摆,这是阿迈罗以前从没注意到的。
当阿迈罗欢喜地看着龙离开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戴芦苇草帽。要是他打算在外边劳动一整天的话,他就需要帽子遮挡住秋天下午的太阳。
他匆匆赶回瀑布脚下,很快他就坐升降装置下来,头上戴着一顶芦苇帽。他下面的场地静得就像森林间的空地,游民营地也空无一人,烧尽的营火处有一些烟雾,蒙蒙地罩在一片片、不规则的帐篷上空。营地过去,几个手艺人在雅拉田纳村寨的小巷里走动,但是村子里也不自然地平静。在他察看下面场景时,只有一样东西是突出的——那就是一个孤独的人影,斜靠在供奉龙的锥形石堆上。无论是谁,他都有意掩蔽在遮荫的地方,因此阿迈罗就不可能看得见他是谁了。
篮子撞到坚实的地上停了下来。阿迈罗走出去,绑好平衡重量,他从湖边绕开,好奇地想看看是谁在供奉石堆旁逗留。
那个个子高高体魄很好的人背对着阿迈罗,身上穿着游民的衣服,穿得很少,长到腰间的栗色头发向后梳成粗粗的一绞,用弯曲的骨头卡子绑住。
阿迈罗的脚步声在锥形石堆的石头壁上发出了回音。那人突然转过身来,暴露出他的脸来。
“帕阿鲁!”
“你好啊,阿库丹。”
他举止中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他的姿势——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阿迈罗后退了一步,提醒自己帕阿鲁曾为村子和卡拉达的队伍做过的种种好事。
“你到哪里去了?”他轻轻问。
“到处打打猎,到处看一看。”
阿迈罗本能地感到,他碰上了一条正在岩石上晒太阳的毒蛇,而他的问题被当作是在用棍子捅那条毒蛇一样对待了。
“我们都很想念你,”他说,小心翼翼地措辞。
“谁?你?还是卡拉达?”
“我们大家都想你,我得说。”
帕阿鲁把长在石头缝里的青苔拔出来。“龙到哪里去了?”他问。
阿迈罗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想找一个好方法避开这个谈话。“出去一天,到处看看。他就做这。”
“卡拉达呢?”
“她在收获。”
阿迈罗听到身后有动静,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脸朝下摔倒在地上,一只膝盖紧紧按住他的背部,手腕也被牛皮筋紧紧捆住。捕捉他的几个人把他翻转过来躺在地上,阳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直到帕阿鲁站在他上方挡住太阳。
“这是怎么回来?放开我,帕阿鲁!”
“我原以为你很聪明呢,”帕阿鲁冷冷地回答。“以为这个地方,你的这个村子到处都是聪明人呢,但你却是又蠢又瞎。”他跪下,把两只手捧在一块。“我把她放到你手里,而你却连意识都没意识到。”
“你在说什么?”阿迈罗质问他。
帕阿鲁点了一下头,他的几个同伙就把阿迈罗拉起来站着,他们是哈图和娜克丽丝,他吃惊地发现他们三个在一起合作。在岩石堆后面的那一侧有脚蹬子,哈图利用它们迅速爬上锥形石堆上。帕阿鲁和娜克丽丝就把阿迈罗推了上去,哈图把阿迈罗拖到石头平台上,在锥形石堆的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地方,通常是用来放进贡给杜拉尼克斯的牛或麋鹿的地方,这时堆满了干柴块和风吹落的树枝条。看到这,阿迈罗顿时满心恐怖,他们不会——
帕阿鲁爬上锥形石堆,站在那俯视着无助的阿迈罗。“轮到我进贡了,”他说。“只是龙不在场,欣赏不了这,真是太遗憾了。”
“你是等着龙离开这里的!”
“一岁的公鹿们,在公牛有牧人看守着的时候,是干不成事情的。”
阿迈罗用力抻开缚在腕上的牛皮筋,想站起来,帕阿鲁则镇定地踢了一脚他的肋骨。阿迈罗大声惊叫,躺在那一动不动。
帕阿鲁转身对其他两个说。“成了,通知其他的。”
哈图爬下去,向桥跑去,那是唯一一条绕过湖到果园的路。娜克丽丝也跑开了,但是她又折了回来躲在那些房子之间,距离锥形石堆几步远的地方。她躲在荫地里,眼睛盯着高高立起在龙的祭坛上的帕阿鲁的人影。
慢慢地,疼痛过去了,阿迈罗缓过气来。他尽量不动得太多,以免招致捕捉他的人施加更多处罚。
“帕阿鲁,我可以说话吗?”他说。
“想说什么就说。”
“放开我,帕阿鲁。我不知道你认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你错了,我没有做任何故意要伤害你的事,你得相信我!”
这个平原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坚硬得就跟周围的群峰一样。“我这样做并不是一时性起,阿库丹,我已经想了好多天,好多个晚上了,我被那些首领们、伟大的人们踢得满地打滚,他们根本没多想一下我是不是一颗松塔——卡拉达,杜拉尼克斯,绿色苦胆,还有那个精灵牧师,还有你。你们所有人都迫使我干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干的事情,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疯了,阿迈罗恐怖地想。妮安奇的疯病传染到他身上了。
阿迈罗努力使自己的语气镇定、有道理:“帕阿鲁,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伤害你了?”
“别人送了你一个大礼物,但是你蔑视这个礼物。本来我也没想到你会得到它的,你既已得到,可是你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它。”
“行行好,”阿迈罗说。“我怎么不明白,告诉我那个礼物是什么。”
“卡拉达的爱。”
阿迈罗听到这几个字,但却不明白它们的含义。当然他拥有他姐姐的爱啦——为什么他会没有呢?他不想挑战一个疯子的幻想,但是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害怕根本就没什么东西要理解的,而就是帕阿鲁发疯了,任何说理都不能让他那智昏了的头脑打开结疙。
“我是爱我姐姐的,”他说。“我也知道你很关心她,但是她不要你。”
“卡拉达是个白痴,”帕阿鲁回答说。“她认为爱情会使一个人软弱,那么那块符向她显示了爱情的感觉是什么,而你连注意都没注意到。”
“符?”
阿迈罗还没解出这个不熟悉的词的谜底,这时耳朵里就听到有一群人过来的声音,帕阿鲁从那堆柴火中抽出一根有树脂的松枝来,开始用燧石点燃它。恐怖占据了阿迈罗的全身。
“帕阿鲁!”他绝望了地说。“你是什么意思?符是什么东西?”
松枝点燃后,帕阿鲁就坐到平台边上,让腿垂下去。他俯视着阿迈罗。
“你没那么聪明吧,是吗?一个符就是一块金属做的,圆的,平的,上面精神印符。我把那块黄石头给那个精灵牧师,他就帮我做了那块符。”
阿迈罗皱了一下脸,伟德伟德斯卡最后还是得到那块黄石头了。
“那块符是用来干吗的?”他问。
“使卡拉达产生爱情用的。本来是想要她爱我的,但那天晚上你捡起了那块符,而不是我,于是她害上了对你的爱的相思病。”
一下子,自那天晚宴后的种种怪事都历历在目,妮安奇的古怪行为,她奇奇怪怪、令人心烦的问题,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那是一种可怕、令人恐怖的感觉。那块符让她爱上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应该渴望的人,难怪她几乎要发疯了!
帕阿鲁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那个火把,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尽管阿迈罗从他躺在锥形石堆上头的位置看不见他们。帕阿鲁面对着村中房子,也就是人们从果蔬园子回来的方向。通过听着和看着他的捕捉者的脸,阿迈罗就能分辨村民和游民们什么时候来到跟前了。
人们大声呼喊着,帕阿鲁把火把高举过头,阿迈罗已经预料他下一口气就会把火把插进柴火堆里了,但是人群的声音消退了,他也把火把放到安全的一侧。
“帕阿鲁!你赶快下来!”是妮安奇的声音。“把火把扔到地上,放了阿迈罗!”
“我不再听你的命令了,卡拉达。今天可能会是我死的一天,但如果我死,我也要带上阿迈罗和我一起去那个精神世界。”
人群中又传来“不行!”,“放了他!”,阿迈罗希望他的人民或是妮安奇的人民会蜂拥上来解救他,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火把离得如此之近,任何人都不敢动一动。
杜拉尼克斯!杜拉尼克斯!你能否听到我的声音,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脑子里狂乱地想着。距离多远那条龙可以听见他?一里格?两里格?十里格?半个早上的时间龙走了多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妮安奇大声喊。“阿迈罗又没有伤害过你。”
“我这样做是因为你辜负了我——辜负了我们!你曾经答应过我们要创建一番伟大的事业,卡拉达。你说过,在你的领导下,我们会统治整个平原的!然而,我们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峡谷里,依赖陌生人的施舍过日子,靠替他们干活交换回点肉吃,交换个地方支起我们的帐篷。卡拉达,这就是你答应过我们的伟大事业?”
她的回答就是自己向锥形石堆冲来,她连跑带跳,在倾斜的锥形石堆侧面的一半高上落下。没有现成的踏脚处,她只好爬上去,使得她不得不慢下来。帕阿鲁镇定地把火把插进柴火堆里,很快断树枝就冒起烟来,接着红色的火苗噗地冒了起来。
妮安奇差不多爬上祭坛边上了,可是她脚错踩了一个地方,于是她就滑到地面上了。帕阿鲁走到边上,向下看她。
“阿迈罗!”她高声叫了起来。村民们在她四周潮涌而上,试图在火苗烧到他们的村长之前上到锥形石堆上。
当大家都在喊叫挣扎的时候,娜克丽丝看到她的机会来了。就行动起来。她从她一直躲藏的房荫里走出来,人群在她与锥形石堆之间,没有人看见她。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松散的岩石。
“放了阿库丹!打死游民!”她大叫道,把石头砸了出去。
距离很近,她的目标也很准。岩石重重地打在帕阿鲁的下巴上,帕阿鲁被打得摇晃了一下,从锥形石堆上栽了下来。火苗腾地冒了很高,更多的村民往前涌,有的还回应娜克丽丝的高呼,“打死游民!”
妮安奇及时站了起来,避免被践踏住。她大声叫着大家要保持秩序,但人群太大声了,被抑制住的怒火爆发出来太大了听不见她的声音。
临时凑合着用的武器也出现了:修剪树枝用的刀叉、木锄头、钉齿耙、石斧、和槌都上来了。人群中你一拳我一拳、你来我往地挥舞着,人们把妮安奇挤到锥形石堆的墙边上。她除了一把燧石刀外没带任何武器,而那把燧石刀她因为背后挤压的人群根本没法抽出来。
她挣扎着,叫骂着,当她看到她寡不敌众的人民被怒不可遏的农夫、陶匠、牧人打得失去知觉,她就血往上涌。妮安奇真想自己也能加入打斗之中,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村民们,但是她第一职责却是要到阿迈罗那里去,他还被绑着留在上边。
突然,那些把她钉在墙上动弹不了的暴徒们散开了,因为那些没有武器者跑开,躲避那些手拿武器者。于是,她又开始向上爬,这次绝望令她双手力量倍增,到她成功地爬上锥形石堆时,阿迈罗正拼命蠕动身体,努力使自己距离火苗远些。他脚上只穿着树皮凉鞋,拼命踢那些着了火的树枝。
“阿迈罗!”当他蠕动到够近的地方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他的衬衣,把他拖离开火边。接着妮安奇爬到他身上,分开两腿坐在他背上,用刀子割绑住他的牛皮筋。
岩石块和木棍在她身边飕飕飞过,她急忙摆动她的头和肩膀躲闪它们,但她一刻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到最后牛皮筋终于割断的时候,她一下子滑到一边,阿迈罗把她拉下来,不让她被那些四处乱飞的飞弹击中。
“怎么回事?”她在他耳边问道。
“帕阿鲁发疯了!他想杀我,哈图和娜克丽丝帮着他!”
她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说:“哈图?”
他愤怒地点点头,一把斧子砸在平台边缘上,飞起一阵碎岩石块。
“我们得阻止这一切!”阿迈罗说。
“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尽力去平息我的人,你去管你的人!”
下面,那些在最初的几分钟没被打倒的游民退到牲畜栏里,在那他们解开他们的马,在一阵石头雹和其他临时武器的飞弹之雨中,他们飞身上马。游民们一骑在马上,他们就集结成队伍,往前冲,靠着他们的重量和速度,把那些村民们冲撞到路外。他们迅速扫荡了房子间的通道,践踏那些武器最精良的村民群,这些村民是那些村民长老们的儿子和女儿。他们大喊着战斗口号,骑马的游民跑回他们的营地。当村民们退回到他们的房子里,那些游民则打倒了他们的帐篷,把他们的装备捆绑到他们的马上。
妮安奇看见帕阿鲁了,他正疼痛不已地从锥形石堆爬走,他从上面掉下来时摔断了一只腿和几根肋骨。因而她很容易就赶上了他,并用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定在地上。
“现在你一定要杀了我,”他痛得大叫起来,脸趴在土里。
“杀了你?我要把你放在你为我兄弟点的那堆火上生烤了你!娜克丽丝和哈图是不是也参与了?”她说。
“没有。”
“撒谎!”她在脚上加重了力气,他断裂的肋骨刮擦在一起,痛得他在地上扭。“他们唆使你这么做的!”她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杀了我吧!”
妮安奇把脚挪开,一把抓住帕阿鲁的头发,把他掀翻过来,他仰躺在地上。她说:“你要活到你告诉全队伍的人,这是娜克丽丝策划的要推翻我的阴谋!”
帕阿鲁越过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愤怒的眼睛,看到了死神的脸。一个人影在妮安奇身后的锥形石堆上出现了,她没有看见他,也没有机会封住或挡开他扔下来的矛枪。但是,矛枪不是对准他的,它插进了帕阿鲁的下腹。
妮安奇滚到一边,跳了起来,刀也准备好了,但她只瞥见一眼投掷矛枪的人,然后那人就从平台的另一面跳了下去。到她跑到锥形石堆的另一头时,袭击帕阿鲁的人已经逃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房子里了。
她狠命地骂了一声,返回到帕阿鲁这里来。他的眼睛仍睁着,但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卡拉达,”他轻轻叫了声。
她弯下身子来听他临终的话。“还有谁?”她厉声说。“还有谁和娜克丽丝和哈图在一起?”
“他们全都是。”他想笑,但听到的却是让人难忍的、呼哧呼哧声。“杀了我吧。”
妮安奇心知他背叛了她,到最后她还是有点可怜他,于是觉得内心里想帮他实现了这最后的要求。
她把矛枪从他肚子里拔了出来,这是一杆叉野猪用的叉子,宽宽的燧石头和一根橡木钉缚在杆上,为的是不让矛枪钻得太深以利于拔出来。她把矛枪尖放在他的心口上。
“祝……你……平安。”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会有安宁日子的,”她回答说。“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她靠在矛枪手柄上用力压下去,已如此接近死神了的帕阿鲁没有任何感觉地、最后一口气就没有了。
她颓然倒在锥形石堆的石头墙上,滴血的矛枪横放在她的膝盖上。在一阵尘土和烟雾的旋风过后,出现了一个高耸的人影,向她走来。
帕吉托。
妮安奇挺直腰板,手紧紧抓住矛枪柄上,她最不愿做的是事情就是跟帕吉托打一场,这个她最忠心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敌人。但是,帕吉托的哥哥死了,而且是她亲手杀死的——这个强壮有力的战士如何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帕吉托双腿跪在他哥哥身边,把帕阿鲁的眼睛闭上,捧起一把松散的泥土,给这个游民行祝福礼——他把那捧泥土洒在了帕阿鲁的额头上。
“帕吉托。”
“在,卡拉达?”
“我杀了他。”
“我看到了。谢谢你。”
她坐了起来。“我杀了你哥哥你还谢谢我?”
“他活着也是受罪,他一直在遭受精神上的折磨,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是他的解药,卡拉达。”
她站了起来,把那把野猪矛枪扛在肩上。“我看到队伍在拆营地。”
帕吉托抬起头来看她,眼泪顺着他宽阔的、长满胡须的脸庞流了下来。“我拿了你的马,撒姆图,塔刚和其他一些人在畜栏后面看守我们的座骑。”
“我知道你不可能和那条毒蛇娜克丽丝是一伙的。”
他充满痛苦的目光一点也没畏缩。“我跟着你,卡拉达。”
妮安奇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到坍塌的帐篷那边掀起的一片混乱。“还有更多的血要流才能了结此。”她严肃地说。“我害怕要流我们自己的血,我本该在杀掉塞桑时就把所有的叛徒都肃清掉,你看到我这慷慨之心所付出的代价了。”
阿迈罗出现了。他的胳膊、腿上都有些小烧伤,还有几处破皮和淤血,但他大体还好。他一个人——没有一个村民敢离开他们安全的石屋子来和他站在一起。
他看着帕阿鲁的尸体,默默地祝福这个离去了的猎手安宁。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姐姐和帕吉托。
“村民们不会出来了,”他说。“死了八个,伤的更多,这怎么会发生的?”
“嫉妒,”妮安奇说。“嫉妒、猜忌和怨恨。娜克丽丝在队伍里散布谎言,使得队伍中更多的人起来反对我。”她冲帕阿鲁的尸首点了点头。“我现在明白她网罗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傻瓜,通过伤害你来伤害我。”
帕吉托宽阔的肩膀悲伤地颤动着,阿迈罗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说了几句安慰他的话。
马蹄哒哒声越来越近,一队骑在马上的游民在飞扬的尘土中出现,打头的三个是:塔克瓦在左边,哈图在右边,娜克丽丝在当中间,四分之三的游民选择了追随他们的新领袖。看见她的复仇者,妮安奇把野猪叉往后拉,准备好投掷出去。
“停住你的手,卡拉达!”塔克瓦大声叫道。
妮安奇没有放松姿势,也没有放低武器,帕吉托和阿迈罗站在她两边,做好了保护她的准备。
“娜克丽丝,你给我从马上滚下来,”妮安奇骂道。“我要杀你时,不愿伤及无辜的牲畜!”
“你杀不着任何人了,”哈图回答说。“我们废掉你了,卡拉达。你残暴、疯狂的办法伤害这支队伍已经够久的了。”
“是我创建的这支队伍!”她说。“你们不过是些零零星星的垃圾佬、双脚走地的、到处乱窜、惊惶躲避精灵打猎队的人。是我把你们组成了一支自由人的队伍,我们从精灵那抢夺来马匹,我们把平原变成了我们的家园。你们就这样回报我吗?”
“没有人比这支队伍更重要,”娜克丽丝说。“这你永远不会明白,卡拉达,现在你已经被开除了,我们不需要你了,我们要从这个河谷里拿走我们想要的东西,远远地离开你,那些精灵,和你的龙主人。你愿意在这呆,你就呆吧,和你弟弟过那种非自然的爱情生活,为那条野兽服务吧!”
妮安奇把那根野猪叉飞了出去,但是被塔克瓦和哈图用手中的武器挡开了。妮安奇从腰带上拔出燧石匕首,但她还没得及冲向她的敌人,就发现自己被帕吉托和阿迈罗拽住了。
“你们放开我!”她大叫道。
“不行,”阿迈罗说。“我不打算看你死去。”
“非常聪明,”哈图说,放下他的矛枪。“你继续发扬你的聪明才智吧,把我们想要的东西从你的坑道里拿出来吧。”
“我的人民如果没有了这些储存的食物,他们就会在冬天里挨饿。”他说。
“你没有资格反抗,”娜克丽丝反驳道。“如果你挡道的话,我们就烧了你的果园,赶跑你的牛,把这个村子踏成平地!”
阿迈罗的心跳在耳边响。杜拉尼克斯不在,又瘸了一只翅膀,虽然村民们人数比这些叛乱游民多,但娜克丽丝的追随者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而且他们还有马给他们增加行动能力和力量,雅拉田纳村如何能抵挡得了他们?
阿迈罗感到妮安奇绷紧的肌肉在他紧握的手中松驰了,于是就放开了她的胳膊,帕吉托也放开了。
“我这里也有个条件,”她说。“现在就走,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中任何一个,我就把你们的脚筋挑了——只除了你,娜克丽丝,我答应你,我要取出你的内脏,就好像你是那个小野危崽一样。
“你们不能从雅拉田纳村拿走任何东西,现在就骑马走,每个人都骑上马,拿上矛枪,带上帐篷。你们是游民,我教过你们怎么在乎原上和森林里边生存。走吧,你们就得活;拿了东西,你们就得死。你们自己选吧。”
如果换了别的什么人在这种情况下——徒步,手里只有一把匕首作武器,被敌人包围着——说出这番话的话,肯定会招致一阵嘲笑。但是,这些话是极其镇定、极为严肃地从卡拉达的嘴里说出来的,就没有人笑。
向来实际的塔克瓦首先打破队形,他一言不发地骑马经过阿迈罗,朝村外走去。慢慢地,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引马拐了一个大圈,谨慎地绕过妮安奇。娜克丽丝怒目而视,但她没有费事去阻止他们,她知道她没有博得尊敬——抑或是恐惧——而卡拉达得到了。最后哈图也加入了那一队出村的骑马人流,娜克丽丝就再也沉默不住了。
她说:“你也走?我还以为你比那东西更有骨气些呢!”
“我已经逃过许多次命了,”哈图说,继续催马向前。“要是我还活着,我就可以从头再来;如果我死了,我不过是一堆腐肉。”
剩下娜克丽丝一个人,形势完全掉转头对她不利。妮安奇也够胆去捡起她扔出去的矛枪。娜克丽丝怒视着,掉转马头,一路小跑地跟上哈图,边骑她还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妮安奇在矛枪上反转手,把矛枪用力插进沙子里,插到娜克丽丝的马的脚印子里。
娜克丽丝在马脖子上啪地抽了一下马缰,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 ※ ※ ※
黄昏时分,村民们才感觉到离开家门有安全可言。受了伤的,被抬出来治疗;死了的,包括阿迈罗的老朋友兼顾问沃尔卡,都被放在锥形石堆上,等着火葬。帕吉托轻轻把帕阿鲁也放到平台上的队伍中,有些村民抱怨一个游民也配有与他们的死者放在一起的荣誉,但是,阿迈罗使他们不作声了,并把第一把火点燃了那堆火葬用的柴火。
阿迈罗和妮安奇并排站着,看着火焰向空中腾起,阿迈罗对妮安奇说:“帕阿鲁告诉了我关于那块符的事情。”
她没说什么,只是盯着火苗。
“我很报歉。”他加了句。
“为什么要抱歉?”她回答说。“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将来也不会发生。”
“我抱歉你不得不受那样子的苦。”
她耸了耸肩。“没什么。另一块伤疤,我已经有很多了。”
他想安慰她,想用胳膊围住她的肩膀,或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但是他没有。妮安奇已经爬了一座高山以逃避她的感觉,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也跟在她身边一起爬,又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阿迈罗把手放到背后,紧扣在一起,然后从他姐姐身边走开了。
※ ※ ※ ※
葬礼的火光在另一条峡谷里也能看见,在那里边,那些叛乱游民聚集在一起,咀嚼着他们坚硬的牛肉干,从水袋里大口地喝着水。在哈图的命令下,他们只允许生一个小小的篝火来驱赶最寒冷夜空里的寒气。这是一个安静的、被征服了的平原人的队伍,才会围着这样小的篝火宿营。
娜克丽丝仰卧在离开火的地方,尽管她好像是在盯着满天星斗的夜空,但是她的脑子却不在那缀满珠宝的天空上。娜克丽丝满肚子愤怒,她气得没法让自己的双手停止颤抖。
娜克丽丝的眼睛转向哈图正在他们的同志们中间走的那边,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可耻的失败。她听不见他说话,不管他是在说什么,都引起了集聚在这条峡谷里的游民们发出了轻轻的笑声波浪。
愤怒的泪水在娜克丽丝的眼里边涌出,她用一只手把它们抹掉了,然后她把脸从哈图那边撇开。
一道火红的亮穿越过夜空使她眨眨眼睛,她又揉了揉眼睛。
另一道亮光在星际间划出一条轨迹,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在她附近的几个邻居也看到了这个场面,队伍里传过一阵惊呼的波浪,直至所有的眼睛都向上望。
这些平原人大多很迷信,他们看见时都不说话了,就连哈图的说话也停了下来。那些光线持续神奇的表演好几分钟之久,然后就开始慢慢减少了。
这些平原人于是开始恐怖地嘀嘀咕咕起来。许多人都说出这种想法,认为是那条龙搞出来的,说是因为他们反叛了他的龙之子,他所以发怒了,而且会向他们报复。
娜克丽丝不害怕。事实上,她看到这些追逐的光线后,在她铅重般的心里边涌起了一阵欣喜。她跳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得就像上面的星星。
“别蠢了!”她说。“龙又不能控制这些星星!天空里出现这样的奇景是一种预兆。你们没看见吗?那些星星是直接落到我们营地上空的!这是一个为我们预示的景象!”
这些个平原人看上去不大相信的样子。哈图走近火边,这样火光就照亮了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娜克丽丝说得对,”他对他们说。“那些泥腿子现在正感觉良好,他们以为他们摆脱我们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我们需要打这第一仗,来分清我们的人和卡拉达的人,以及除掉那个傻瓜帕阿鲁。”他提高声音,补充道:“现在我们知道谁是我们的人,谁不是我们的人。”
现在在篝火周围都是点头和咧开嘴笑的了,而哈图的话也逐渐传给宿营在离篝火较远的地方的人听了。
娜克丽丝赶忙到哈图那边。“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杀他个回马枪!”她高兴地叫道。“你原来就一直这么想的。”
“是的,我们要打回去!”他的面色严肃起来,愤怒的线条在他的脸上刻划出来。“我要我的马在它所能扛的牛肉的重负之下呼哧呼哧地叫唤!我要我的水袋子酒装得满满的,甚至它们在我们身后漏出一条红色的道来!我还要那条龙的脑袋,但如果他不在附近等着我去宰他,我就要那个阿库丹的脑袋!”
“那卡拉达呢?”塔克瓦问。
“她怎么办?”哈图问道。“她并不是什么神将,尽管你们中有些人这么认为。她,跟我们中任何一个一样,也会流血。我们,是像一群挨了鞭子的狗那样从她身边溜走,还是像战士一样拿走我们能够拿走的东西?”
叛乱游民高声吼叫出他们的赞同,甚至连塔克瓦似乎都点燃了复仇的热情之火。“我们什么时候出击?”他问。
“就现在!就今晚!”娜克丽丝坚持道。
哈图摇了摇头。“明天,让他们睡着的时候,以为已经摆脱我们了,当太阳在秃鹫沟上空升起时,我们就像雪崩一样攻击阿库——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