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迈罗那晚没睡觉,太多的事情都塞在他的脑子里——暴乱、帕阿鲁的死、妮安奇病因的揭露——偌大的洞里他一个人呆着也找不到平静。在睁着双眼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毫无结果之后,他决定选择在孤单寂寞的劳累中渡过黑夜,试验溶炼铜的方法出来。
铜在火力达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溶化。他推想,因为青铜比黄铜要硬一些,因此就会需要多些火才能软化它。于是他在灶膛里用硬木生起火,没有一帮孩子帮他煽火,于是他就制起自己的一“帮”扇子。他在一块又长又直的木板上钻了几个孔,在孔上插上八把芦苇扇,然后他把这块板子用皮带牵着,从几根杆子撑起来做成的三脚架上挂下来,通过前后推动木板,他就创造出一股不小的风。
他把一个陶土罐放在火上,在里边装满他上次实验制成的明晃晃的黄铜条,这些铜条没多久就软化成带红色的金属珠子,珠子再结合成一块拳头大小的溶铜球。阿迈罗在炉子的另一头潮湿的沙地里用手挖了一条细细长长的槽来,然后他用一根方便杆,挑起那个滚烫的陶罐,把溶铜倒进槽里,湿沙子咝咝作响,冒出阵阵蒸汽。
洞穴此时已微亮成黎明前的灰白色,疲倦了的阿迈罗走到水池边,他把他那双乌黑的双手浸到冰冷的水中,水是从瀑布漏来的多余的水。现在他想用杜拉尼克斯身上掉下来的几块青铜鳞片在他的火上试试。
头顶上一声嘀嗒响引起了他耳朵的注意,洞穴的顶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是飘下来一些尘土,在火光中很容易就看见了。更黑些、更大些的东西随着尘土掉了下来,阿迈罗走到碎屑掉下来的地方,用一根湿手指按了一下那些碎屑,是青苔——绿色的青苔,就像洞穴上河两岸生长的青苔一样。
他还在揣摩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突然,号角声,由于隔着洞穴墙壁,加上瀑布的轰隆声,而显得像是被捂住了声音似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警报!阿迈罗冲到洞口。
外面天空几乎还没亮,但是他能看见河谷上首靠近牛圈的地方出了乱子。也许,一头豹子在追一头牛崽?尘土飞扬,他看得见有人在动。
他身后又有声音了,阿迈罗转过身来。什么东西在炉子与杜拉尼克斯睡觉平台之间扫来扫去,他皱起眉头,想弄清楚他看见的是什么东西,是两根牛皮鞭,编成辫子打了结瘩的。他的眼睛抬起来,顺着绳子往上看,从上面一手换一手地迅速下来两个男人,是游民,背上还插着矛枪。
阿迈罗被这突然的闯入者弄得吃惊得有两、三心跳的时间都呆在那里了,因此,这两个游民得以有时间完成下降,掉到地板上。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他们把燧石尖头的矛枪从肩上抽出来。
“我们想要你的命!”其中一个说。
他的第一冲动就是想跳到升降装置里逃跑,但转念一想,这简直就是让这两个袭击者更容易完成他们的任务,他们肯定会砍断绳子,让他垂直下落就了事了。他又没有武器,洞里边也没有武器,他从来就没想到他在洞里会需要武器。
阿迈罗跑到他匆忙制作的杆子三脚架,心想他可以拔一根出来,当作木棍来用。到他赶到那里时,那两个人也已经赶上他了,向他刺他们的矛枪。阿迈罗抓住中间那块悬空的木板,猛推一下击中一个,又推一下,第二个游民动作慢了点,这块硬木板打到他的脸颊上,打得他转了起来。阿迈罗没有时间庆功,因为第一个游民的矛枪尖头划烂了那几把芦苇扇,插进了阿迈罗手里拿住的木板。这游民大叫一声,把三脚架推翻了,阿迈罗不得不慌忙躲开,避免被这新奇玩意儿压住。
现在他两手空空,面对着一个小心谨慎的敌人。那个游民——是个跟他的年纪差不多的黑眼睛家伙——双手端着矛枪,向阿迈罗的肚子歹毒地小刺了几下。地板跟平时一样,到处扔着杜拉尼克斯脱落的鳞甲,阿迈罗极为盼望至少他能有一块磨利了的鳞片当武器打。
他向后退了几步,只保持不让那个游民捅到他。外面,冲突的声音越来越大。
“娜克丽丝!”阿迈罗惊呼道,明白天已亮了。“是她指挥你们回来抢劫村子的!”
“我是哈图的人,”那个游民呸了一口。“我们来拿我们能拿走的东西!”
“那就拿吧,拿了马上走!干吗杀我?”
“哈图命令的。他想伤害那条龙,就像当年那条龙伤害他一样。”
阿迈罗退到墙边上了,那游民咧开嘴笑,发起冲锋要刺穿村长。阿迈罗小心地打起精神来准备躲闪,这要求他自己要把握 ,,好时机。游民举起了矛枪到肩膀高,只听见他大叫一声进攻了。
阿迈罗一弯腰躲闪到一边,同时他两手抓住了矛枪手柄,他不够有力,没法从那个游民的手中扭下那杆矛枪,但是这不是他的计划,他把那个家伙拉向他开始移动的方向,直直撞到洞内墙壁上。那个游民没有及时止步,猛地撞到墙上,一下子他的矛枪头断了,人倒在地上,惊呆了。
阿迈罗转身面对第二个家伙,如果他仍然没清醒的话,他可以把他绑起来,趁——
第二个游民嘴唇肿起,流着血,一只膝盖撑地要起来。他看见阿迈罗了,并且眼睛里充满怒火地迎着阿迈罗吃惊的脸色。
“我要砍掉你的头,阿库丹!”他说这名字时像是在诅咒。
几步开外的炉子上面放着阿迈罗晚上做好的那根铜棒,它只是比他胳膊长一点点,也不像一把剑那样锋利,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阿迈罗侧着身过去,把那个怒火中烧的游民从炉边拉开。
“我和你们没有过节儿,”他尽量镇定地说。“一次都没有,我们还欢迎你们,与你们分享我们的食物——”
“闭嘴!你们和那些精灵是一样坏的!你们想把我们变成牲口!人是不能用来挖地或是背重石头的,一个平原人必须是自由自在、四海为家的!”
他右手里的矛枪松散地握着,然而他毫无预警地就把矛枪平平地扫了一大圈。阿迈罗感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胸口上撕扯他的胸膛,他低头一看,羊皮背心上挂着破布条,红红的血从他胸骨上一道长长的口子冒了出来。
虽然他对自己突然的受伤感觉到震惊,但阿迈罗仍然保持自己足够清醒的头脑,利用这,使之成为优势。他假装受到的伤比他实际所受的伤重,他呻吟着摇摇晃晃走向炉子,戏剧化夸张地大叫一声的同时,他趴着走过炉子冷的那一头,手指伸到沙子里,抓住了那根铜棒,现在已经冷却变硬了。
那游民走了过来,扔下矛枪,换成腰上挂着的一把宽嘴石斧,他高高地举起了它。
阿迈罗把铜棒从沙子里一把拖了起来,把它的尖头对准了向他扑来的对手。他原本只想用铜棒挡开那个家伙,但沙槽浅的那头造成了这根铜棒有一头又小又尖,虽然扁平但很锋利,挥舞着斧子的游民正好撞上它,铜棒刺穿了他的胸膛,这使得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石斧掉在地上了。游民紧紧抓住那根铜棒,想把它从体内扯出来,阿迈罗放开他手里拿住的这一端,好像铜棒烧手似的,在游民的脸失去血色的同时,阿迈罗的面容也因恐怖而变得煞白。那游民双膝一屈,脸朝下倒下了,那根铜棒挤压穿过身体,从背部出来了。
阿迈罗嘴巴张得老大,两眼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和周围越漫越宽的一滩血,虽然以前见到过好多次人死,但此生中他还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两眼继续瞪着那个死人,想抬起手来擦擦眉头上的汗水,但是那只手晃得好厉害,他都控制不住它的晃动。他颓然倒在炉子边上,两手紧紧合在一起,想止住它们猛烈的晃动,嘴里也泛起一阵苦味,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他的这一阵麻木被另一个游民止住了。那人嘴里咕咕哝哝地开始贴着墙根动弹起来,阿迈罗跳将起来,就好像是有一根绳子牵扯着似的,他骂自己是个蠢蛋——坐在那儿像个孩子一样地发抖,而他的人民的性命却在生死攸关的危难之中。
阿迈罗把眼睛从死人生上移开,目光集中在那个活着的战士身上,这个人对他来说还会是一个威胁。他从倒下的装置捡起一截绳子,走过去,把那个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家伙双手绑到背上,然后他拖着他走到升降装置处,往外望去。
村子里烟雾缭绕——烟要比正常的营火冒出来的要多。尽管是靠近震耳欲聋的瀑布,阿迈罗有经验的耳朵还是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凄厉的尖叫声、大吼大叫声,动物和人在危急中的声音。他把那个没有自主活动能力的游民弄到篮子里,自己也爬了上去,一松开平衡重量,他就迅速下降,下到那正处于酝酿着一场战斗的战场里。
在升降装置的脚下,聚集了一群惊恐万状的孩子和母亲们,他们看到阿迈罗下来,就呜呜大哭起来,但是当他们看到他严肃的脸和胸口上流血的伤口,他们的哭声就止住了。
“阿库丹,救救我们!”有些人哭喊道。
他没说话,而是把那个游民推搡出篮子,进而把他摇醒了。
“你!”阿迈罗说。“你想活,是吗?快说,你队伍上的人是不是通过香柏林沟来进攻的?”
“我不会告诉你的,”那个满脸是血的家伙眼睛迷蒙地说。
没有时间多盘问,阿迈罗把游民交给大些的孩子们,交代他们看守好他。
“龙到哪去了?”其中一个女人一手抱着一个婴儿问。“他应该出来保护我们!”
“他现在不在,”阿迈罗不拐弯抹脚地说。“我们得自己保卫自己了。”
他手里拿着他杀死的那个游民留下的矛枪,把它往肩上一扛,就赶紧跑下山岗,冲进战场。
※ ※ ※ ※
妮安奇那晚睡得像个孩子似的。尽管队伍分裂了,还有帕阿鲁为他自己选择了这种奇怪死法,但是到休息时,妮安奇感觉异常平静,这使她想起暴风雨过后的那种效果,一旦雷鸣、闪电、暴雨过后,大地仰躺在那儿,被激流冲刷得千干净净。
唯一让她还有些烦恼的是,阿迈罗知道了她的秘密。她刚刚才得到一种控制自己激情的办法,他知道了这事,对她来说,会是打破她这脆弱的平静的威胁。看着他时,她必须得抑制住 ,自己要脸红、说话结巴或逃走的冲动。
她放弃了她塞满东西的帐篷,搬着铺盖卷到俯视湖泊的岩石边上来。她打开羊皮毯,羊毛朝上,躺下去,让自己能在两脚之间看得见湖。湖水幽幽地闪光,伴和着瀑布那平稳的飞落声,如催眠曲般很快就哄她睡着了。
她整个晚间的休息都是平静的,直到差不多黎明的时候。她梦到有一个黑影掠过她的脸,她睁开眼睛时又看到有个人弯身向她,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之中,她想转开身,但她全身动弹不了,甚至没法闭上眼睛,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而那人越来越近,在他自己面前刮过一阵冰冷的微风。正当那个人的嘴唇要接触到她的嘴唇的时候,她看到那人喉咙处挂着一个金属吊子。他是谁?为什么他那么冰凉?只有一个名字在她脸海里闪现出来:帕阿鲁。
她醒了,恐怖地挥舞胳膊。
但那没有人,妮安奇坐了起来,呼哧呼哧喘气。她骂了一句,抹掉脸上和额头上的汗珠。
这时她感到她屁股底下的岩石板有震动,她想像中与那不知名的人的搏斗已经使她滚出她的羊皮毯,现在双脚和臀部都在光光的岩石上,有节奏的震动从岩石传到她的身体里。她觉得奇怪,于是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
强烈而又有节奏的震动只能是马蹄子的声音!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大步朝剩余的游民营地走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帕吉托的帐篷,他的两只脚都伸在帐篷外头,还和撒姆图小一些、白皙些的脚搭在一起。妮安奇踢了踢帕吉托的脚板底,他威胁地低吼了几声,撩起了帐篷帘子。
“什么?是谁在那?”
“起来,帕吉托!有麻烦了!”“卡拉达?”他把撒姆图放到一边,她嗯嗯了一下,想紧紧抱住他宽阔的胸膛。“什么麻烦,卡拉达?”
“娜克丽丝回来了!”
帘子放下了,大个子战士一会儿就起来丁。
妮安奇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去叫醒她急剧减少的队伍,不一会儿,八十六个睡眼惺忪的游民就在祭龙的锥形石堆前集好了队,全都带上了武器,有的还只穿了一半多点的衣服。
“我们的时间不多!”妮安奇宣布道。“头六十个,跟我来,塔刚率余下的去敲阿库——沛里的每一扇门,该是这些泥腿子们自己为自己的河谷战斗的时候了。”
卡拉达和六十个战士摸黑穿过村子向牛圈奔去。很显然,要是叛乱游民杀回来的话,他们必须经过河谷北头的关口之一,而香柏林沟是最近的一个。在牛圈和村子问的沙丘顶上,卡拉达命令她的战士停了下来。
“怎么啦?”帕吉托问,太大声了。
“嘘!听!”
沟里收集了众多马匹进谷的声音。他们全都驻足在小沙丘上凝神细听,是马蹄的声音确定无疑。
“我们该怎么办?”帕吉托压低声音问。
“他们以为他们会让我们大吃一惊,趁我们熟睡时抓住我们,”妮安奇说。“相反,我们要把他们抓起来。”
她把她有限的兵力沿着沙丘布开,从另一侧是看不见他们的。这些战士单膝着地,矛枪前倾,枪柄紧贴着脚撑住。要是那些叛乱分子骑马冲上沙丘,他们将与等候着他们的矛枪头筑成的篱笆墙撞个正着。
在他们身后,塔刚,撒姆图和其他一些士兵在拍开每一户人家的大门。有些村民出来看外边吵吵什么,怎么回事,但是大多数的人家都紧闩住门,而从他们的上层窗户看一眼外面的情况,他们是首先看见即将到来的攻击的人。
喊声大作。“骑兵!骑兵!”
“振作你们的精神,准备好!”妮安奇命令她的将士。
第一批马匪手举着火把冲向没有防卫的牛圈,他们灵敏的 「马驹跳过低矮的石墙,然后他们把绳子扔到门上去,将门拖倒,接着,嘴里高声叫喊的叛乱游民绕到牛群后,把牲口从牛圈里往外赶。
“他们要偷我们的牛!”一个村民嚎叫起来。
帕吉托瞟了一眼他的首领,卡拉达摇了摇头,战士们都把持好他们的位置。
使她大惊失色的是,一队规模不小的骑兵绕过了沙丘,沿着鹅卵石湖岸前进,在他们与村子之间没有任何阻挡之物。妮安奇正要命令她的部队撤退,这时另一拨骑在马上的叛乱分子,大约有八十多个,一路小跑着冲上沙丘来。这也不象她希望的那样一头猛冲上来,但的确有几个撞到那一排铁蒺藜似的矛枪上。那一队骑兵退下阵去,向步行游民们扔石头和矛枪。
“把守好你们位置,”妮安奇说。“要是有什么东西朝你们飞来,没接触到你们的时候先把它打掉。”
刚讲完命令,她就挡开了两支朝她飞来的轻标枪。黎明前的昏暗使得他们很难看清楚每一个飞弹,有两个她的战士倒下了,被大石头砸开了头皮。
“好吧,起立!”她命令道。妮安奇自己就跑到一个倒下的同志那里去,帮那个受伤的女战士站了起来。“退回房子那边去——但是要慢!慢!”
在一阵哄笑和飞弹之中,这支小小的队伍撤退到最外围的屋子去。妮安奇把她救起来的那个游民交给房主人,他们把她带了进去。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村民还记得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打过仗,他们加入了妮安奇的保卫军。他们手里拿着所能弄到的武器——木头耙子、木铲子,棍棒,十个中没有一个是带石头尖的武器。手边没有其他选择,妮安奇迅速把他们编入队伍之中。
从湖岸边骑马过来的叛乱游民拐人村子里来了,他们开始向房顶扔火把,房顶一个接一个地着火了,里边的家人都跑出来逃火。哈图的骑兵也让他们跑,然后他们自己在屋顶没有坍塌下来压住所有东西之前,冲进去抢劫着火的房子。受惊的村民都跑到瀑布脚下,就聚在龙洞穴口的下方,祈求他们伟大的保护者来救他们。
阿迈罗来到了这个惊恐万状的场面之中,他指导那些逃生的村民到瀑布下躲藏好,然后他逆着一片惊叫的人潮继续前进。有几个马匪正在阻挠那些逃跑的村民,用他们的矛枪柄绊倒村民,或是骑马冲撞村民。阿迈罗气愤极了,向最近的一个暴徒冲去。这个哈哈大笑的暴徒正在追赶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把他们一会儿赶这边,一会儿赶那边的,就是不让他们好生逃走。阿迈罗从这个游民看不见的那一面进攻,刺了那个游民的腋窝一记。那个游民的头猛地转过来,完全惊呆了,从马上坠落了下来,那匹没有了骑手的牲畜从战场上一溜烟跑掉了。
村民们围上来,都称赞阿迈罗的勇猛和胆量。他不耐烦地说:“我所做到的不过是趁一个人不注意的时候刺他一枪!走!”
两个骑手直冲阿迈罗奔来,他赶忙紧紧贴在锥形石堆的侧面上,刚好躲过两根同时投向他的矛枪,其中一根近到削到他的裤腰了。
就在这么几天里,阿迈罗发现自己第二次爬上了锥形石堆,至少在上面那些骑兵抓不到他。在他攀爬倾斜的石头墙时,石块和斧子又密又急地朝他飞来,有一两样还打中了他,痛得他龇牙咧嘴的,但是他一直不松手,最后终于爬到了顶上。
昏暗的天空此时正亮成蓝色。阿迈罗在锥形石堆顶上保持蹲低身子以避免飞弹,他转到锥形石堆的另一边,看到房子那边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妮安奇的队伍围成了一个圈,四周围都有死死守住的房子包围着。在房子间的巷道内,她的士兵和留下来的村民正英勇顽强地战斗着。狭窄的巷子使那些叛乱游民骑的马不好移动,于是许多乱匪就下马步行战斗。
阿迈罗从他所处的位置看见妮安奇了,她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使得她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当时她正站在那个被包围的圈 子中央。她看需要,时而冷静地、时而叫喊地指挥着保卫战,阿迈罗被他姐姐这个形象深深地打动了。他已经看见过她和塞桑决斗,但他还从来没见识过她指挥一场战斗。
一个头从锥形石堆边上突然冒出来,是一个长头发的游民。令阿迈罗自己吃惊的是,他毫不留情地把脚踩在那人的脸上,用力一蹬把他踹得滚到地上。另外两个想攀上平台来抓他,他就用矛枪扫他们。阿迈罗越来越对自己的战斗才能感觉自信,他又朝他姐姐飞了一眼,充满自豪地想,将才之血确实在这个家族里流动。
在锥形石堆与妮安奇的位置之间飘起一阵浓浓的烟幕,战场外围的叛乱分子放火烧着越来越多的屋顶。如果火苗烧到组成妮安奇的防线的屋子,那么她的队伍就会被分割成一块块,然后这些防卫者就会被一块一块地消灭掉。
阿迈罗迅速跑回平台的中央,跪了下来,低下头,尽可能地集中思想,他在脑子里就只存有一个念头。
杜拉尼克斯!快来帮我们,否则我们就要失败了!
最靠近锥形石堆着火的房顶——是孔匝家的——坍塌了,里边的木头柱子和地板都着起了大火,火舌从二楼的窗户里喷发出来,强烈的热浪迫使阿迈罗退到锥形石堆的另一侧,他心中却热切地期望,没有人留在制革匠的房子里。
帕吉托手里挥舞着一把令敌人心惊胆颤的长柄斧头,在他面前清扫出一条道来。透过烟雾,他看见阿迈罗正蹲在那个祭龙的锥形石堆顶上。
“卡拉达!”他大吼道。“那不是阿库丹吗?”
妮安奇瞅了个空子望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她看见了阿迈罗,被烟雾和火焰包围着。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她的本能就是要飞去保护他。然而她说,“我们够不着他——太多敌人围住我们了!”
“我可以去。”帕吉托说,两手放到髋部上。
于是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去吧,你可以自报要什么奖赏!”
那个高大的战士冲他的首领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记住你说的话,卡拉达!”
他抓起长柄斧,大步流星地走过那一排小个子的战士——尽管所有的战士都比帕吉托要小个——进入那一圈房子间的巷道,立刻他就被一个骑在马上、穿着木板牛皮扎成的护胸的马匪围了上来:是塔克瓦。
塔克瓦试图把帕吉托踩在马脚底下,但这个大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踩倒的。只见他的左臂绕住马脖子,向上甩开他的斧子一大圈,塔克瓦想用他的矛枪来挡,但是斧头尖砸碎了矛枪杆子,打到塔克瓦的前臂上。塔克瓦痛得嚎叫起来,想把马头从帕吉托的胳膊中扭出来,于是他们这三个——骑手、马、还有大个子——就紧紧滚成一圈,眼看要撞向一幢着了火的房子墙壁上。
帕吉托发现自己夹在马和墙壁之间,对任何别的人来说都是个极为不利的位置,但是,这个大块头战士,将双腿收在身子下面,用房子作了杠杆,把那匹马摔倒在地上。塔克瓦在沙地上滚了一圈又圈,在一间着火的屋子敞开的大门口里边止住了。他头昏眼花地坐了起来,正在这时,房子整个木制的内部结构坍塌了下来,压在他身上。
帕吉托又继续往前走,把那些想拦截他的从前的同志们一一打开,猛打了几个之后,他们就给他让出了一条宽宽的道来,他到了锥形石堆跟前。
由于烟雾太浓,帕吉托一边不停咳嗽,一边大叫阿迈罗。
那个年轻的村长烟熏得乌黑、还流着血迹的脸露了出来。
“帕吉托!”
“我来接你到卡拉达那边去!”
这么说出来的这句话本来听起来应该是滑稽可笑的——战斗和火焰在四面八方咆哮着——但是,这是帕吉托说出来的,那它就简直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阿迈罗半滑半落下来了,落在大个子身边,帕吉托一把就把他拉了起来,推着他往前走。
构成妮安奇的防线的六幢屋子中已经有两幢着火了,里边的村民不得不从后窗爬出来,跳到他们的邻居和妮安奇的追随者们下面来,到帕吉托和阿迈罗赶到时,在这越缩越小的圈子里已经差不多有一百人了。
阿迈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突然他感到一双强有力胳膊止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到了妮安奇烟迹缕缕的脸。
“倒霉的日子。”他说,轻轻拉住她的手。
“还会更糟,”她回答说。“还会有很多人被杀。”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出现了一阵平静,叛乱游民向后退到矛枪刺不到的地方,妮安奇的保卫兵接受了这个间歇,有些都跪了下去,完全是因为他们筋疲力竭了。
哈图和娜克丽丝骑在马上出现在视线之中。
“卡拉达!阿库丹!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哈图大声喊话。
“我只听见一个烧杀抢掠者杀猪般的叫声!”妮安奇大声回话道。
“你想怎么样?”阿迈罗大声说。
“放下武器,我们就饶了你们。”
妮安奇嘲讽地大笑起来。
哈图向后一指,指向瀑布。“那边有一大群手无寸木的人,”他说。“如果为了劝你们不要顽固下去而把他们都屠杀了,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会这么做吗?”阿迈罗问,满脸惊恐。
“你认为呢?”妮安奇回答。
阿迈罗开始向那两个骑在马上的人走去。“那我们只得放弃了。”
妮安奇把他的胳膊紧紧拽在她手中。“如果我们停止战斗的话,他就会杀了我们,他也不会放过你的村民的。”
“我不能让我的村民们为了延长我自己的性命而死去!”他说,挣脱了她的手。他再次向哈图走去。帕吉托挡在道上,直至妮安奇的头晃了一下,让那个大块头游民让开。她转过身,不敢看下去了。
阿迈罗慢慢走到哈图那里。“你以前就想杀过我一次,”他说。“十、或十一个季节以前,你和你的兄弟们在河谷里捉到我,你们以为我是龙伪装成的。”
“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这没用,”娜克丽丝焦急地说。“这没用,除非卡拉达也出来!”
“她不会出来的,”阿迈罗说。
“冥顽不化的婊子。好吧,至少你不挡道。”
哈图把他的矛枪头放在阿迈罗的肩膀上,矛枪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指宽。阿迈罗把眼睛闭上。
惊叫声从岸边上的叛乱游民那边传来。娜克丽丝掉转马头,迎面有一对骑兵冲上沙丘来。
“什么事?”她问。
“有东西在湖那边出现,往这边来了!”其中一个气喘吁吁地说。
“好大的东西!”他的同伴加了一句。“非常之庞大。”
庞大?阿迈罗想了想。啊哈!终于有救了!
他一扳把哈图的矛枪从肩膀上打掉,就地一滚。哈图骂了一句,用他手中的武器向下一耙阿迈罗的背,阿迈罗感觉到被钉了一下,但他继续爬,然后他又从其他几匹马下面急速爬过去,才站起来,飞速向妮安奇跑去。
叛乱游民一片混乱,四处乱跑。有的去追妮安奇和她的士兵,有的在湖岸上粗略排成一行,等侯着湖里下来的东西。哈图和娜克丽丝也骑马去水边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通常冰冷的湖水此时却沸腾了,潜在水底的什么东西推动着波浪翻腾,正朝瀑布滚滚而来。正当这些吃惊的叛乱分子在一旁观看的时候,在那个东西的前方,鳟鱼、鲤鱼和狗鱼在蹦蹦跳跳,搅得水花四溅,有的惊吓得太厉害,以致它们跳出水来想逃。但是要逃避什么东西呢?
一个快速移动的水团与岸上的游民并排了就慢了下来,有一些叛乱游民拨转马头就走,直至娜克丽丝厉声喝住才又回头保持队形。离岸边还有十步的时候,那团水分开了,这时一根长长的泛绿色的金脖子从水下伸了出来。
“杜拉尼克斯!是杜拉尼克斯!”阿迈罗的呼喊声被其他村民响应了,直至成为震天动地的呼嚎。
四处有一半的叛乱游民完全停止了战斗,迎战卡拉达的队伍的那些简直是立刻就融化掉了。他们背上打劫来的食物和其他物品,跳上马就逃命。娜克丽丝和阿迈罗让他们都要烤焦了、疲惫已极的保卫兵退出燃烧着的房子,在锥形石堆过去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杜拉尼克斯张开大嘴,放声吐出一声怒吼,震得石头都从悬崖顶上掉落下来。他的头转动了一圈,把眼前的场面尽收眼底,然后他游过哈图的位置,在叛乱游民和那一群没有保护、在他的洞口底下抖抖擞擞的老人和孩子们之间爬上岸,水在他背上磨擦得发亮的鳞甲上如银帘般滚滚而下,他受伤的翅膀上还戴着皮撑子。
“阿迈罗,你还活着吗?”他大吼一声,声音越过那些紧挤在一起的叛乱游民的头上传过去。帕吉托和另一个游民把村长扛到肩膀上,阿迈罗挥舞双手。
“我活着!”他大叫道。嘴巴咧得老大老大。
“好,呆在那儿别动。”
杜拉尼克斯向后仰立在后腿上,一步一步隆隆地向前走。矛枪和标枪从他的鳞甲上弹了出去,青铜尖的精灵武器刺痛了他,但是他根本不理会它们,把他的长脖子伸进那一堆骑着马的人,每扫一下他那长有角的头,就会捣得他们人仰马翻。
叛乱游民分崩离析,就像雪团砸到滚烫的岩石上一样。杜拉尼克斯走到他们中间,他的爪子左一下又一下地把他们掷出去,地上不一会儿到处都是摔落下来的人,有的死了,其余中大多数都失去了知觉。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哈图坐在马上,镇定地等着。在他旁边,精神紧张的娜克丽丝手握缰绳,在马上坐立不安,显然她希望自己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而不是在这里。
杜拉尼克斯降落下来四爪着地,他把头伸向哈图,那游民的坐骑受到惊吓,但这个独眼游民很老练地驾驭着他的马。
“你为什么不骑马逃跑?”杜拉尼克斯问。
“我不愿意被什么东西从后边袭击。”哈图说。
“对你来说,那是人类的思维方式——好像拳头从哪个方向来很重要似的!”
“一个体面的斗士要面对敌人而战。”
龙咧嘴笑了起来,哈图的马又受了惊吓,哈图紧紧用两腿夹住。“噢,你还指望我像一个人那样和你打?”杜拉尼克斯咬紧牙关说。
“我希望你打的样子就跟你是一个邪恶的野兽那样!”
比蛇的攻击动作还要快,杜拉尼克斯用嘴巴一口咬住娜克丽丝。她尖叫起来,挣扎着,但是他把她举得高高的,头只向旁边一摆,就把她抛到了湖心。在落到水面之前的整个过程中她都在嚎叫。
哈图费力地吞咽口水。“娜克丽丝可是个游泳好手,”他说,但他的声音已没那么稳定了。
“真不幸呀。”杜拉尼克斯回答说。
那些人中很少有敢抬头望一张愤怒的龙脸丽不惊慌的,而哈图稳稳地站在那里。尽管这个独眼平原人的背信弃义,但他的勇气还是激起了阿迈罗极不情愿的钦佩。
“来吧,”哈图说,从腰带上抽出一把精灵剑。“我们斗一场。”
“好笑,”杜拉尼克斯回答说。“要是跟一头公牛打,我岂不是要低下我的头,跟他顶角?”他向前逼近一步。
在哈图空的那只手里拿着一个羊角号,他把它举到嘴边。
不好!阿迈罗突然震惊地意识到,有两个游民在战斗一开始时就进洞杀他,很可能还有其他游民——
“杜拉尼克斯!”他大声呼喊。“小心!你头顶的悬崖上有人!”
哈图只吹了一声咩咩叫的声音,杜拉尼克斯伸出一只爪子,想一把将哈图从马上拽下来,但是这个平原人躲开了这一抓,正在这时,一块像成年的牛那么大的巨砾,砸到距离龙几步远的沙地里。村民和游民一起惊呼起来。
高高在上,哈图的手下正忙着把另一块巨砾从悬崖边撬下来。阿迈罗遮住眼睛,但是清晨的太阳在那些人的身后,他看不清楚到底上边有几个人。另一块巨大的沙岩板砸到地上,碎裂成许多块,连续击到杜拉尼克斯身上,他把头迅速降低躲避连击的石块,就在他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当口儿,哈图带着他最后剩下的追随者急驰而去。
杜拉尼克斯没有去追他们,而是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他像蟒蛇一样蜿蜒地爬到悬崖脚下,躲避开第三颗巨石。他把他的前爪在悬崖面上比较软的沙岩上固定好,于是他开始攀爬。
阿迈罗不顾滚下岩石的危险,跑到杜拉尼克斯正往上爬的地方。
“快回来!”他大叫。“如果你紧抓住悬崖的时候是没法躲避滚石的!”
“他们还会有多少块巨石?”龙冷静地回答。第四块飞石,这次是小一点的,但却更硬的,呼响着滚下来,恰巧打在了杜拉尼克斯的右肩上。鳞片在撞击下翻了起来,碧蓝的鲜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阿迈罗又是气愤那些叛乱分子、又是替他的朋友害怕,于是他紧抓住杜拉尼克斯刚离地面、倒钩样的尾巴。龙停了下来,向下望着他。
“放手,阿迈罗。这里可没有宠物的地方。”
“我又不是宠物!”这年轻人生气地回答,双手紧紧拽住那肌肉强劲的尾巴。
“这里也没有朋友的余地。”
“我可以注意那些滚下下来的石头!闭嘴爬吧!”
杜拉尼克斯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就开始往上爬了。他不必搜寻落手处或落脚处,他那强大有力的爪指在他爬的过程中立刻就开凿出来了,他爬得越来越快,直至他在峡谷岩壁上像一条蜥蜴一样向上爬去。然而,他又尽力使自己的尾巴不动,避免伤害了那个紧抓住它的愚蠢的人类。
阿迈罗拼命坚持紧紧抓住龙的尾巴,虽然他对龙说了一些英勇无比的话,但他没法做到留心那些滚下来的石头——因为他的眼睛紧紧闭上了,他的确能感到那条龙在向两边躲闪以避免被击中时他强有力的肌肉的绷紧。终于,杜拉尼克斯垂直的尾巴被抬到水平位置上了,阿迈罗知道他们爬上崖顶了。
到阿迈罗放开龙的尾巴时,他看到龙已经杀了三个哈图的手下。龙向前一跃,足足有十步远,抓到一个正拼命逃跑的人。杜拉尼克斯的爪子从侧面一弹,这个不幸的游民就飞下了悬崖。
“停下!”阿迈罗大喊一声。“请别再杀了!”
“他们是歹徒,如果放他们走的话,他们还会来捣乱的。”
“他们是人!他们会从他们的错误中得到教训的!”
杜拉尼克斯厌恶地哼了一下鼻子,但停住了。剩下的四个游民趁机向他们的马跑去,飞身上马逃跑了。
“你真是太宽宏大量了,”龙说。他坐在臀上,低下脖子检查他的淤血的肩膀时还嗷嗷叫了一番。
战斗结束了,阿迈罗却发现自己不可控制地浑身颤抖,重重地坍倒在地上,翻在一侧。他胸口上和背上的伤口虽然很浅,但却很痛。当他双眼紧闭时,他感觉到龙冰凉的金属爪子轻轻抓住了他。
“躺着别动,”杜拉尼克斯嗡声嗡气地说。“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