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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读书之人 当前章节:9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5

很长一段时间,阿迈罗一直呆在榆树顶上,后背贴在多节的树干上,他也能听见远处的哭声,但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四周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麦尼的哭声渐渐虚弱,接着就完全静下来了。

阿迈罗不时地叫着父亲,母亲和姐姐,但没有一人应声,他担心地叫着麦尼,这小孩或许会从树上下来找他。毫无疑问,那兽群仍在草丛中等待着,潜伏着。

终于,他不再喊了,他的喉咙已干得无法再喊下去,从这个不太舒服的位置放眼观望四周的情况,他更担心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奥托和基娜还活着的话,他们肯定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他们也许已经找到某个地方躲避野兽了吧,但这里是附近唯一的一片树林——平原上少有山丘顶和洞穴。想到自己的父母亲可能已经死了,他双眼发直,喉头发干,阿迈罗揉揉双眼,不可能会这样!不可能!自己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活下去,以后才有悲伤的时间。

他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和武器,双手、膝盖和双脚由于跌倒和攀沿而疼痛不已,右腿上曾被大兽用爪子撕扯的地方感到灼热的痛,屁股上的羊皮衣破烂不堪地垂着,他一把扯下,把它挂在树枝上,只是腰上缠着布,他感到很冷。他的生命似乎要依赖他在树上能呆多久,没有水和食物,肯定久不了。

太阳坠下了地面线,星星出现在一望无际的紫色天空中。阿迈罗盯着射出的光线,母亲曾告诉他有关星星的故事——它们是天空中众神灵的眼睛,也是他们排列出来的图案。人们已为这些图案命名,有翼蟒,伟大的神灵波拉的象征,他纵横整个天空,在苍穹对面与之遥相对应的是风暴马,玛特,基娜常称玛特是“她”,波拉是“他”,但从未解释过为什么。

阿迈罗打了个哈欠,他不得不处于戒备状态,为了保持住精神,他试图回忆起其他星群的名字,但是徒劳无用,因此只好想想母亲所讲的故事。到目前为止,他最喜欢的故事是基娜的父亲,乔威克,曾游历过的那些遥远的地方所发生的事。乔威克曾亲眼目睹并亲身经历了这些奇异的事,而阿迈罗这个男孩也希望自己在某一天可以这么做。

他的眼皮合上了,头渐渐地靠在了树枝上。

“在我出生前很久,”基娜常常是用这样的开场白。“我的父亲,乔威克,去了西边很远的大山中,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堆堆的石头,垒成两边均衡的大石块,这些石块相当巨大,因此,乔威克认为垒它们的人必定是巨人,至少是正常人高度的三倍。”

在睡梦中,阿迈罗笑了,似乎故事中的巨人在长高。

“乔威克看到其中一个大石块上有奇特的标记,是雕刻出来的、色彩斑澜的图案。”基娜继续说。“这些画像他自己的脸。可也不太像,脸状的石块被涂成蓝色的,头上的头发像雪一样白。”

阿迈罗双眼睁大,受伤的右腿从树枝上滑下来,把身体扯向一边,他马上抬起腿,心里一阵颤抖,如果一只野兽扑过来,就会扯住他悬挂的腿,把他扯到地上。

那些野兽还在那儿吗?在黑暗中,他努力睁开双眼,紧盯着阴暗的深处,搜寻兽群的迹象。夜空中的鸟鸣声表明野兽已经离开,也许他可以下去,返回小河旁,用冰凉、清新的水来果腹。

一根细树枝发出一声声响,鸟群停止了有规律的呜叫。

“奥托?”他尽力放大声叫。“是你吗?基娜?妮安奇?”

“奥托?”黑夜中,有一个声音在重复,阿迈罗紧紧抓住树干,这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谁在那儿?”他更大声说。

“谁在那儿?”

他曾听说峡谷中会有一种会学舌的精灵,但从未听说过平原上也会有。“妮安奇,别跟我开玩笑,”他犹豫地说。

“别跟我开玩笑。”

一刹那间,阿迈罗辨认出十二步远的地方有一对闪着白光的眼睛,伏在地上,就像刚才兽群的眼睛。

“谁在那儿?”他追问。

“谁在那儿?”那个声音调侃道。

“我不会下来。”

“下来,下来。”树四周的阴影中,这几字在不停地重复着,更多闪着光的眼睛,阿迈罗数了数总共有十对。

他叹了口气,伏在树枝上,难道有更容易被捕捉的猎物?他双眼睁得大大的。

他们与他说话?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怪异野兽?

他害怕得全身发抖,一下子爬到树梢,树梢托着他,他则紧紧坐在树叉上,解开系在羊皮外衣袖口上的带子,辫成一条绳,并把那件已毫无用处的衬衣扔到底下的树枝上,把辫成的绳打成环,套在自己手腕上,把自己也拴在树上,如果掉下来的话,其实这根绳不起什么作用,但起码可以让自己在树上保持平衡,好好睡一觉。

树下曾出现过的一双双眼睛消失不见了,只传来它们奇特的叫声——现在听起来很慢,越发像凶残的人发出的狞笑声。

长夜漫无尽头。每当草丛中的蟋蟀或树梢上的蝙蝠发出阵阵声音都会惊醒阿迈罗。终于,他沉沉入睡了,但一个可怕的幻影却闯入了他的梦境。

在黑暗中爬过来一只兽,闪着微光,它悄悄地走到榆树下,根本没用爪子就上了树,这种似蛇般的动作和血盆大口吓得阿迈罗阵阵发抖,他试图解开固定自己的绳索,可是却抬不起双臂,只能张开嘴呼喊救命,但却发不出一个声音,而那闪着微光的动物越来越近了,黑色的眼睛紧盯着阿迈罗的脸,当它冰凉、湿润的鼻子贴住阿迈罗垂下的脚底时,他发现自己尖叫起来,接着就醒来了。

太阳已升起来了,在强烈的光线照耀下,他眨眨眼,抬起一只手遮住双眼,想起梦中受折磨的可怕情景,他抬起的双臂又放下了,仅仅只是肯定自己可以这么做。尽管脑海中可怕的影像渐渐淡去,可是却留下一个印象,一个人,或者是一个非人的动物就在附近,而且就像自己小时候看着蚁山或蜂巢一样,怀着好奇看着自己。

风吹动榆木稀稀拉拉的树叶,这个早晨,雾茫茫的蓝色天空中尽是乌云,只有几朵白云,阿迈罗希望下雨,自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喝水了,闷热和精疲力竭让他喉中干涩,十分饥渴,他就近扯下一根细树枝,吸吮着叶子背面的点点露珠,然而这让他感到更渴。

阿迈罗松开绳子,伸伸僵直的四肢,看见一队黑工蚁正沿着底下的树枝攀爬,他一下子抓住十几个,很快吞下去,嘎吱嘎吱咬着感到有些酸涩,以前在什么吃的东西都找不到的时候,他也吃过蚂蚁。

清清发干的喉咙,他叫着麦尼,弟弟的树离他只有二十步远,可是,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那孩子的动静了,他十分担心,对于像阿迈罗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一晚上呆在树上都不容易,那么像麦尼,这个不到两岁的刚会走路的孩子,又会怎样呢?想到可怕的后果,阿迈罗心中疼痛不已,他必须去看看,必须知道这孩子是否安全无恙。

在离开这棵安全的树之前,他必须考虑自己的路径:如果他采用迁回的路线去麦尼那棵树的话,就可以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第一棵可以支撑起自己重量的树大概有八步远,第二棵有六步远。阿迈罗小心地下树,树林里寂静无声,只有蝗虫发出的嗡嗡声打破了这种宁静,他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十分警觉是否有兽群的进攻。

爬到第三棵树时,他看见了麦尼的树,阿迈罗想叫弟弟,可是又担心弟弟不会回答,离开最后那棵树,他拣起一根小树枝充当武器,慢慢地走向麦尼的藏身处。

风吹过来,树上的什么东西抖动着,阿迈罗迎着光,眯着眼,想看清楚是什么。这个东西太小了,根本不可能是麦尼。

走近几步,他突然意识到弟弟已不在那里,随风舞动的是一片片兔皮,麦尼曾戴着一只由兔皮镶边的帽子。

阿迈罗一声不吭地从树上扯下可怜的碎兔皮片,细长的树干被刮去不少皮,露出新的树痕和流出点点树液。十分容易就可以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事,兽群用力地撞动小树,直到麦尼松开手。

地上黑色的血迹也可以证实这种令人痛苦的景象,一时之间,泪水顺着双颊留下阿迈罗的脸,为他失去的弟弟而悲伤。他跪在沙土上,手中紧紧攥着奥托送的护身符。这对麦尼根本什么用也没有,也许豹的魂灵只保护征服它的人。

灌木丛中蟋蟋蟀蟀的声音一下子止住了阿迈罗的忧伤,当瞥见灰色的影子从草丛中走出时,他的心立即缩紧了,它们还在等着他!他扔下毫无价值的护身符,转身跑开。

兽群阻断了他通向树林中央的路。在印象中,有六七只大兽在前面,后面还有四、五只,周围全是树,但全都是小树,可是并非毫无选择,他决定上树碰碰运气。

他转向一棵看上去还可以的榆木,野兽看见他调转了方向,就马上围拢过来。他扒着粗糙的树皮,向上爬。当他摆动双腿,爬上一个低矮的树枝时,听见大兽的爪子在撕扯。因为抓不到他,野兽马上用宽大、丑恶的头顶着树干,力量十分巨大,当阿迈罗为了活命紧紧地攀沿着这棵树的时候,意识到小麦尼根本逃不过这样的碰撞。

底下有十一只灰色的野兽团团围着,嘶叫着。然后统一行动,全趴在地下,一动不动,向上盯着他。

现在怎么办?由于地上抓不住他,难道它们打算一直等到他肚饥口渴难耐松开手的时候?

他向上爬,尽力使自己离兽群最远。他在心里已经为这群野兽起名“野危”,意思就是“笑狗”。所有的食肉动物都十分聪明,但是野危的聪明却超过了狼,豹子和熊。难道它们是某种魂灵?它们也像其他野兽一样流血和死亡,它们是人吗?或人中兽类的一种?他见过半人半马的怪物,也听祖父乔威克讲过,他曾在东方见过牛头人的故事,那么,十分有可能它们是人类中奇特的种族。

在他的重压下,树梢向下弯,一下子他差点失手,终于他在小树左右摆动时,抓住了细长的树干,这棵绿色的榆木并没有折断,但他怀疑今晚是否能够在这上边过夜。其余的大树都离得很远。

上下弹动的树梢让他想起父亲耍过的老把戏,奥托很擅长这个,曾有一次,他让阿迈罗和妮安奇看看自己是如何在可弯曲的小树上设圈套的。像野猪那么大的猎物都可以中他的圈套,然后树弹出的力往往呈弧形把猎物抛掷在地上,摔死。如果阿迈罗可以依借榆木的力把自己抛向另一棵大树,就好了!他试图压弯树梢,想看看究竟需要多少力,可是,他现在不得不放弃这一想法,这棵树没有足够的力把他抛向安全的地方,反而有可能抛向正等待着他的兽群。

他重新把皮缰绳系在树干上,坐下等着敌人。当太阳高高的升在空中的时候,他高兴地看到野危们正在灼热的阳光下喘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决定死在树上,也决不掉下来。他不想让兽群吞了他们全家,自己干瘦的尸体喂了乌鸦都好过这样。

※         ※          ※         ※

日落的时候,有一半野危站起来,悄悄走了,进了草丛中。在这么长时间的寂寞等待之后,它们的突然离去让阿迈罗一惊,看到离去的兽群,他的心猛然一跳,可是当他看清只有一半野危离开的时候,就知道它们只是去找食物和水了,剩下的野危仍呆在那儿,盯着树上的猎物。

他完了。如果它们这样坚持下去,自己却不可能挺多久,他肯定完了,他不可能耗过它们。当夜晚来临之时,阿迈罗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又饥又渴,身体虚弱,即使有迹象显示暴风雨即将来临,也不能支撑他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野危们不会放弃,它们想吃掉他的决心远不是正常猎物的需求。下午时分,有一群糜鹿经过,也没有引起它们的注意,为什么它们就如此执着地要他的命?

东边涌来大片乌云,闪电发出蓝、白色的光,照亮了天空,雷声穿过宽阔的平原,风咆哮着刮过榆树林,刚刚落下的雨滴既大又重,而且特别凉,每次阿迈罗吃到一滴雨滴的时候,都舔舔嘴唇。野危们仍保持着警惕的姿式,听见雷声,看见闪电也不退缩,也不找躲雨的地方,这让阿迈罗想起在卡尔见过的石像,为了敬捕猎神灵,南部平原的人刻下这些雕像,风雨阵阵刮过,阿迈罗不再口渴,可是,野危仍守候着。

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天空,借助炫目的光,阿迈罗看见一道奇丽的景象——高高的天空中印衬出一个黑色的轮廓,背后是朵朵紫云。它长而弯曲,一对巨大的窄细翅膀慢慢地拍打着,这是阿迈罗所见过的一只最大的鸟,但是,在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之时,这家伙就仰首飞向乌云,不见了。

“暴风鸟,”他惊叫道。奥托以前曾提到过,就像天空中被命名的星座一样,这种鸟也是巨大而罕见的动物。

“它们在每场暴风雨的边缘盘旋,爪子上带有闪电,双翼拍打出响雷,”奥托曾说过。“它们不在地面着陆,而且一餐可以吞下一群鹅。”

阿迈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亲眼看见了暴风鸟:

恰恰在那时,闪电撞击在一百步远的地面,树抖动着,灼热的木块和尘灰撒在他身上,他勾起头,躲闪着,看见野危们仍站在那儿,在周围打转,嚎叫。阿迈罗紧紧抓住皮绳,祈盼再一次闪电撞击。也许,这样就可以彻底赶走它们了。

树林中响着雷声,可野危们仍不离去,它们不再在阿迈罗悬着的树下围成一圈,都集中到树的一侧。阿迈罗真希望“咔咔”的闪电和“轰轰”的雷声可以赶走它们,把它们赶入灌木丛中。但是,它们却仍守在那儿,挤在一起,尽管由于害怕,浑身上下直发抖。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猎群都会放弃阿迈罗,逃命去了,为什么野危们还守在那儿呢?

终于,暴风雨停了下来,不久,通过层层乌云阿迈罗看见了星星,闪电也渐渐消失,夜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大雨唤醒了阿迈罗的精神,他决定第二天逃离这里,因此,又在树梢上睡了一晚,无论如何,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

※         ※          ※         ※

拂晓来临了,空气清新、明快。那场短暂的暴雨,在一夜之后使大地呈现一片碧绿清新,空中满是跳虫,引来了一群群的鸟儿,因此,清晨的生活是那么喧嚣、多姿。阿迈罗伸伸酸痛的四肢,看看自己的脖子是否还可以弯曲。

兽群当中的十只野危仍守在阿迈罗栖息的树下,皮毛上满是干土,它们看上去全都十分疲惫,可是威胁却仍旧存在。当阿迈罗试图要想出一个逃脱的计划但又想不出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到无助得全身发冷。

又有四只野危从灌木丛中出现,它们十分干净、悠闲。兽群一声不响地在阿迈罗栖息的树下围成一个圈儿,令人十分惊奇的是,这些家伙脸对外排成一行,似乎它们不是包围这棵树,而是为之防守。

“滚开!”阿迈罗气恼地喊道,“滚!现在就滚!”

野危没有回答,难道几天前听见它们的声音只是自己的凭空想象?

又飞来一群鸟,现在阿迈罗的树枝上站满了鸟。肯定有上百只黑褐色的小鸟,一起吱吱喳喳叫着,发出恼人的噪音。它们情绪高昂的从一枝树枝跳到另一枝树枝上,扑煽着翅膀,一些鸟甚至敢飞到阿迈罗的头上和肩上。吱喳的声音突地变大,接着它们一齐飞向空中,不见了。

让人好奇的是,野危也向后退,渐渐地缩小包围圈,西边的家伙们打破包围圈,走到东边,一个个站在它们伙伴的中间。那个将要到来的家伙肯定是从东边的山中而来,不仅惊走了飞鸟,而且吓坏了兽群。

阿迈罗向那个方向张望,吃惊地感到自己背上一阵发冷,当他抬头看见一个人正大步走向树林的时候,更加惊讶。他离阿迈罗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脸,但通过这位陌生人那一头让人十分震惊的红金发,他判断这人不是奥托。以前,阿迈罗也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

“停下来!”他喊到,经过长时间的折磨,他的声音十分微弱,“小心!兽群——野危!”

野兽一动不动,陌生人穿过稀松的树林走过来,阿迈罗看到他既没拿长矛枪也没拿棍棒,简直吓坏了,野危会把他撕成碎片的。

“回去!危险!”阿迈罗叫喊着。

终于,这个男人似乎听见他的喊声,停在二十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他。尽管阳光明亮而刺眼,可他并不遮住双眼。

两只野危悄悄向前爬了几步,翘起双唇,发出凶猛的咆哮声,背上千硬的棕毛竖起,像狮子的鬃毛一样倒立。

这个男人肯定看见它们了!阿迈罗想。为什么他敢那么轻松的靠近?

陌生人又迈着轻松的步伐向阿迈罗走去。两只野危离开包围圈,双爪撕扯着地面,扑向前。阿迈罗闭上眼,转过身,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似乎像打雷一般,空气中一阵颤抖,但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阿迈罗的汗毛倒立,并不是这个男人发出的尖叫,而是兽群一齐发出的“嘢——嘢”声。他小心地睁开双眼,看见刚才两只扑向前的野危被扔在一边,它们的尸体一动不动,四肢弯曲。

这怎么回事?

又有三只野兽走出阵列扑向前。红发男人张开左手,五指伸展,当野危靠近时,他挥起左手,似乎在赶一只苍蝇,这样,搅动了他前面的空气——阿迈罗再一次感到手臂上的汗毛倒立——而那三只进攻的野危似乎被在空中伸开来的无形的手抓住,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抛去,落在阿迈罗栖息的树脚旁。从树上看,它们体内根根骨头肯定都折断了。

野危们狂怒了,这群灰色的“杀手”冲向陌生人,而他双手作着同样的手势,这时,不仅空气而且土地都摇动了,野危们像昨天夜里暴风雨里落下的树叶,向四处散去。

一瞬间,树林中失去了野危群的踪迹,这名男子站在阿迈罗攀沿的榆树的阴影中,向上看。他十分高,体格魁梧,但并不特别高大强壮。他的肤色比阿迈罗的浅,由于阳光的缘故,发出淡棕色。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或痕印。他赤着双脚,腰上仅缠着一块鹿皮,其中镶嵌着闪光的绿色兽皮——龟壳或某种蛇皮。正是这位陌生人的头发引起了阿迈罗的极大兴趣。不仅其颜色独特,而且特别短,紧贴着他的头,就像阿迈罗几天前见过的黑人的头发。可他们的头发十分卷曲,而这名男子的头发却和阿迈罗的一样直。

“现在你可以下来了,”男子用低沉、美妙的声音说道。“它们不会再骚扰你了。”

“你是谁?”阿迈罗问,费力地紧抓着树。

陌生人没有回答,只是充满兴趣地抬头盯着他,尽管阿迈罗具有天生的警觉,但是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向下滑着。长时间来束缚在树上,他已感到太累,太虚弱了,因此很难再多坚持一刻。

阿迈罗无助地问:“你不会伤……害我吧?”

陌生人叹口气。“我对那些野兽们所做的,也可以对你做到,不论你在树上或树下。如果你愿意,就呆在那儿吧。”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有道理,而且,阿迈罗太疲乏了,就没有再坚持。他松开把自己紧绑在树上的绳子,一下子,他的双脚就稳稳地踩在地上,可他的双腿支撑不住,双膝弯曲,他发现自已重重地坐在地上了。

“我的家人,在那儿,”他咕哝着,“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陌生人双眼——像天空一样的浅蓝色——没有泄露一丝感情。“我只看见了你。”

阿迈罗站直。“你是神灵?你可以控制风——是不是你就是这样打败野危的?”

“‘野危’?噢,你已经给它们起了名字。”

阿迈罗正要重复他的问话,这时,一只野兽从高高的野草丛中出现了。男孩紧紧地靠着树,虚弱的身体爬不上去。可是,也不必爬树。

陌生人对野危皱皱眉头。“走开,”他简单地说到。

你阻挠我们捕猎。阿迈罗明明白白地听到这些话,尽管那只野兽的嘴一动不动。你为什么保护我们的猎物?他是你的什么人?

“这是我的领地,”男人笑着回答,“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属于这里。告诉你的主人不要再在我的领地里捕猎,我不能容忍偷猎。”

你敢挑战史森?

陌生人耸耸肩,“我十分了解你的主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找到我,但他没有。他是个胆小鬼。他喜欢利用你们这些野兽,你们这些‘野危’——”,他向阿迈罗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个名字——“来做他想做的事。”

灰色的野兽从喉中发出一声吼叫。那么你想干什么,力大无穷者?把人类当成是你的宠物?

“他们太脆弱,而且太愚笨,不可能成为好宠物,但是我也不想让你们在我的土地上随处屠杀生物。去告诉你的主人我所说的话。”

他转身不理野危,跨步离开,阿迈罗站起来,想跟在他身后,可是野危却向阿迈罗的喉部扑去,但没有成功,随着一道强烈的闪电,传来一股肉烧焦的气味,野危炸成碎尸。

阿迈罗揉揉眼,很快就看清了。“你消灭了它!”他欣喜地说。

“我本应该知道,像那样的动物是不可信的。好吧,没有野危群会再出没了,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耐烦地走开,阿迈罗一瘸一拐地走着。“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男孩说。没有听到回答,接着阿迈罗又说。“我没有家人了。我能跟着你吗?我可以……可以服侍你。”   男孩一瘸一拐地走得更快,每当他受伤的腿着地时,都疼得发出“唏嘘”的声音。他绝望地开始列举自己的优点。“我可以捕鱼,采莓子和草根,设陷阱,扒兔皮,敲火石,还有……如果史森来找你,我可以守卫你的后方。”

一听到这个名字,陌生人转过身,双手抓住这个男孩。一个幻影闪过阿迈罗的脑海,让他感到有一种巨大无边的威力。男人的双眼发出一股含有奇特色彩的光柱,阿迈罗害怕自己就要像那最后一只野危一样被烧焦了。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男人逼问。

“野兽刚才说起过它,”阿迈罗用窒息的声音回答,男人抓得十分疼。

他蓝色的双眼眯着。“你听得懂野兽们说的话?”

“是的,昨天它们对我说,想引诱我从树上下来——”

“告诉我它还说了什么!”

男孩急忙重复着他刚刚听到野危和陌生人的对话。当他讲完后,男人松开了他。由于惊吓和疲乏,阿迈罗一点儿气力都没了。他瘫倒在草地上。

“这太……有趣了。”陌生人只说了这些。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神灵?”他虚弱地问。

他的拯救者似乎正在沉思,但终于说:“杜拉尼可斯。”

“什么?”阿迈罗问。

“我的名字是杜拉尼可斯,不,我不会杀你。事实上,你可以跟着我。”这听上去不像请求。杜拉尼可斯向东边的山中踏步走去,阿迈罗微微有点吃惊,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你要去哪儿,杜拉尼可斯?”

“回家。”

“家是什么?”

杜拉尼可斯向后扫了一眼。“一个居住的地方,一个晚上睡觉的地方。你的家在哪儿,阿迈罗?”

“我没有家。”阿迈罗喉中一紧,低头看着疤痕累累、肮脏不堪的双脚。他不能哭,他是一个男人,男人是不会哭的。奥托从来就不哭。“每天晚上,我们都重新扎营,如果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饿肚子,所有的食物都会吃完。”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走过许多地方,但我总是回家。”

尽管十分悲伤,阿迈罗仍十分好奇。抬起泪涟涟的脸,他问:“家在哪儿?”

“在群山和平原交接处,一条河从高高的悬崖飞流而下,那就是我的家。”

“哦,是瀑布。有多大?叫什么?”

杜拉尼可斯笑了,“只是‘家’,你叫它什么?阿迈罗。”

“我不知道。我想去看看,如果你愿意,我会为它起个名字。”

“毫无疑问你会的。人类常常为任何事物命名,就像蜜蜂在菊花地里采蜜一样,这有一个,那儿又一个,还有许多!”

阿迈罗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天似乎在头顶上旋转,大地迎面扑向他,他人事不知。

杜拉尼可斯看了一眼昏迷的男孩,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起,夹在胳膊下。

“你怎么会明白野兽们讲的话呢?”杜拉尼可斯对昏迷的男孩说。“为什么我听得到你痛苦的思想?”他自问自答。“时间会说明一切的,孩子,现在睡吧!当你醒来时,我们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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