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安奇醒来,发现周围一团漆黑,令人窒息。昨天的恐怖经历又浮现在眼前,杀死最后一只跟踪的野危后,她爬到一块大石头脚下,钻进干涸河床的松散沙子里,用手一捧捧地挖出沙石,做了个藏身之地。当红月亮还在空中像余火一样燃烧时,妮安奇爬进了这个临时的洞,像死人一样沉沉睡去。夜里,洞口上方巨石温暖着她,但是现在一定是白天了——被太阳烘烤的巨石使得洞里热不可耐。妮安奇钻出昨晚为掩藏入口而搭起的一层薄沙砾墙,爬进新鲜空气中。
河谷里空空荡荡的,她杀死的那些野兽尸体也不见了。妮安奇试图站起来,但是伤口火烧火缭地痛,她抱着巨石,强迫自己站起来,最后这个动作使她痛得张大嘴巴,差点叫出声来。然而,她是不会让自己出声,叫出痛苦的,既使那群猎食者已经走开,周围还会有许许多多其他的猎食者,等着把受伤的妮安奇当一小顿美味佳肴。
妮安奇找到一节干松枝当拐杖,树枝和手腕差不多粗,弯弯扭扭,但是很结实。靠着拐杖,妮安奇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床往下走。几步远的前面有棵树倒在地上,挡住去路,妮安奇爬过障碍,沉重地压着拐杖,继续前行。
妮安奇知道家人都已惨遭毒手,要是奥托还活着,他早就会找到自己;要是他死了,其他人也不可能活着。基娜、阿迈罗和麦尼都不够强健、不够灵活,逃不过致命的灰色攫食动物。
就是这样。
每迈出痛苦的一步,妮安奇就暗暗向自然之神齐萨发誓:这些杀人犯休想逃脱自己的报复,不论是公是母,是老是小,她都要无情地斩尽杀绝,直到最后一个也不剩。这是一个险恶的毒誓,但却让妮安奇心中有了目标,促使她继续前进。
伤口的味道引来了苍蝇,舌头也是焦渴难熬,河谷略微向下倾斜,因此妮安奇循着干涸的沟壑向下,希望能找到水。
接近中午时分,妮安奇的鼻孔嗅到了水,她加快步伐,拖着受了重伤的腿在松软的沙砾地上前行。前面,沟壑被一圈羊齿植物和茂密的藤蔓挡住,现在,她又听见了水声,她用僵硬沾满血污的手指拨开灌木,发现泉水从一块裂开的巨石间汩汩流出,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汇集成一潭清泉,潭水周围长满了青苔。见到泉水,妮安奇禁不住哭泣起来。
她在泉水边俯下身,双手捧起清水,送到焦渴的唇边,第一口尝起来满是血腥味,但是她还是匆匆咽下,紧跟着又喝了两口,第四下她将水泼在脸上,清澈的泉水顷刻间变得混浊,筋疲力尽的妮安奇将脸埋在柔软的青苔中。
基娜曾试图教她认识哪些叶子和根可以缓解伤痛,但是妮安奇总是不耐烦,无心留意妈妈的话,那时她想只有笨拙的猎人。会让自己受伤。长这么大,十五年来,她只擦破过皮,划过几道口子。现在她竭力搜寻记忆,试图挖掘出基娜妈妈苦口婆心告诉她的知识。
漆树止痛,拉奇特愈合伤口,这些话语在她那发热的头脑中浮现。漆树是一种灌木,叶子尖尖的、亮闪闪的,一茎四叶;拉奇特也叫软舌叶,在干燥地带生长,叶子深绿色,像肥厚的手指。叶子切开,会流出清清的浆汁。
妮安奇睁开眼睛,基娜的话、基娜的声音在她头脑中回荡,像眼前的阳光一样清晰可辨。
湍急的溪水中生长的银藻可治疗烫伤,她总是这么说,橡树的果肉晒干磨成粉末,可用来止血。
“妈妈——”
“别动,妮安奇,听话,这是滑树胶,这是栲荑草。”
妮安奇手按着地爬起来,心中半盼望着看到基娜站在眼前,然而只有自己独自一个人在泉边。
妮安奇小心翼翼地剥下脏兮兮、浸满血污的鹿皮衣服,慢慢地泡洗伤口,腿上、脖子上的伤最厉害。她把一块皮浸在水里,拧掉多余的水,用鹿皮上的软毛擦去已经干了的血迹和结在上面的泥土,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妮安奇痛得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她克制住冲动,专心擦洗伤口。
妮安奇打了个寒战,半裸地坐在水边,用冰冷的泉水冲洗,打寒战是很自然的事,但是脸上奇怪的灼热告诉妮安奇这不是正常的冷战,过去她见过有些公麋鹿被豹子弄伤,当时没死,几天后却死于伤口发炎,奥托的父亲也是因为被野猪咬伤,后来伤口发炎而死,尽管伤口看起来似乎并不严重。
妮安奇知道有治好发烧的草药,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漆树叶和拉奇特叶就像路标一样牢牢地嵌在她的脑海里,失去它们,她就会完全迷失方向。
清洗完刀伤和咬伤,妮安奇穿上潮湿的皮衣。尽管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可妮安奇在理顺褶裙和外衣的流苏时,还是不停地发抖。她从水里拿了一块平滑的石头放进口中,吮吸石头会消除焦渴。依靠着松枝拐杖,妮安奇爬出沟壑,审视四周。
在那群猎食者的袭击下,妮安奇一家惊惧地四散逃窜,远离了往日的旧路,现在妮安奇虽能清晰地看见东面群山,但是山峰却显示出陌生的样子;放眼看北面和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回头看西面也是可以走上好几天的草地,草地过去是大森林。
西北面的天空聚集了大片乌云,随着乌云不断聚拢,乌云下面的平地也越来越暗,妮安奇无意在雨中颠簸,决定向南走,远离即将来临的风暴。
向南走的原因不只是厌恶雨,基娜就从南方过来,她的族人追逐野牛,冬天向北、夏天向南地迁移,他们十二个或十二个以上组成一群,彼此之间常常并无血缘关系。如果还有人愿意容纳像妮安奇这样的孤独猎人,那就是这些牧牛人了。
※ ※ ※ ※
妮安奇背对着风暴,还没听到第一声炸雷,就感到风暴袭来。空气凝滞,沉闷的湿气代替了暮春时节的干燥。妮安奇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怀里抱满了漆树和拉奇特的叶子,在一棵老柏树下,妮安奇停下来躲雨:她挤进被劈开的树干,开始处理伤口。
使用漆树叶之前,需要把它捣成糊状,因此当风暴袭卷过去时,妮安奇就机械地嚼着树叶,然后把泥糊按在伤口;咀嚼还使她的牙齿不再打架,胸膛火烧火撩,是像白月亮索丽那样的冷冷的火焰。
当脖子都敷满漆树叶糊时,妮安奇又折断拉奇特的茎,把清清的树汁涂在腿上的伤口,伤口很痛,但是比起刚才清洗时好多了。
远处,风雨已经开始,一垛雨墙扫过大草原,闪电在云层中炸开,偶尔冲出云层,击打在干枯的大地。在风暴的追击下,鹿和鸟儿们仓惶逃窜,看到这么多的猎物,妮安奇的肚子咕咕直叫,她又嚼了一些漆树叶,叶汁油腻辛辣,减弱了她的食欲。
风暴越来越近,原本呜咽的风逐渐轰鸣起来,狂风卷起尘土在妮安奇面前吹过,到处纷飞的树叶跟着扫过。不远处,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刺向大地,妮安奇吓得缩了起来,干草立即着火,不过随后跟来的暴雨浇灭了大火。
暴雨终于到了面前,妮安奇在树缝里缩得更紧更深,暴风雨冲刷着她,冰冷的水滴像荆棘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举起没有受伤的手臂护住脸,挡住扫射来下来的水注,她在臂弯下窥视着暴风雨,听到大批蹄掌踏击土地的轰鸣声,声音盖过了呼啸的狂风。一群糜鹿惊惶逃窜,妮安奇猎心又起,她尽力站起来,使自己能更好地观察四周。
糜鹿是习惯雷电风暴的——单是雷声是不会把它们吓得在草原上狂奔,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吓着它们了。
四周没有烟,这么大的雨也不会有火,妮安奇抱着树,透过风暴看狂奔而来的鹿群。
瞧,在鹿群的上空,一个带有翅膀的巨大身影扑向惊恐的麋鹿,妮安奇看得目瞪口呆:那长满羽毛的翅膀两端逐渐变尖,呈拱型上升,两端似乎相触,翅膀再次扫下来,冲刷被风暴蹂躏过的草皮,这个怪兽身体厚实,呈流线性,脖子和尾巴像蛇一样弯曲,长满鳞片的表皮闪闪地发着红光。
妮安奇见此情景,想起父亲说过的关于暴风鸟的种种传说,据说这些巨大的飞兽居住在空中,它们一来,就会有猛烈的风。妮安奇从来没想过真有这种鸟,更没想到他会飞得如此迅速如此利落。
妮安奇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暴风鸟,完全忘记了糜鹿群正向她冲来。突然,综色的躯体、羚羊和飞奔的蹄掌排山倒海地冲过两百步开外的小山,径直朝妮安奇冲来。此时,已无路可逃,妮安奇只好躲在老柏树后,惊恐地希望鹿群在这个小小的碍障物前分开。
暴风鸟张开大嘴,露出跟妮安奇小臂差不多长的尖牙,蛇一样的眼睛翻向后脑。
一道闪电从它的喉咙处喷出。
沙石飞扬,大风把妮安奇掀翻在地,她一边翻滚着,一边想着自己随时都可能被鹿群践踏或被闪电烧焦,大地颤抖了一会,渐渐平息下来,妮安奇抬起了头。
鹿群在柏树两边分开,疯狂地冲向远方,平原上到处是烧焦的糜鹿尸体。在离妮安奇藏身的树枝咫尺的地方,一道长达三十步的浓烟升起。
妮安奇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暴风鸟在她的头顶扫过,翅膀振动扬起的空气,冷冷的冲着妮安奇扑来。
巨大的蛇头怪兽俯冲下来,抓起一个又一个烧焦的糜鹿狼吞虎咽,骨头一阵断裂,暴风鸟努力振动翅膀,盘旋而起,妮安奇看着着他飞起,雨水从脸上流下。
怪兽作大半圆形滑翔,首次注意到妮安奇,向日葵般大的眼睛俯视着她,妮安奇心想,怪兽会用闪电来打击自己,但是怪兽依旧滑翔着,随飞奔而逃的鹿群飞走了,怪兽还不时回头、低头从翅膀下看妮安奇。
怪兽消失后,妮安奇浑身湿透,颤抖地站了很长时间。过去几天是一个暗示,她自认为对大自然、对大平原了解甚多,却没想到受到两次巨大震动,一次是那群杀死全家的奇形怪状的猎者,现在又是一次!难道世界颠倒了吗?难道每棵树后、每座山后都有精灵和怪兽?
烧焦的肉味刺破了妮安奇的沉思,她在八只被烧焦的糜鹿残骸中游逛,这儿是一只脑袋,那儿是一条腿,尽管很饿,她却无法让自己去捡暴风鸟留下的残羹,她曾经听人说过,有的人用火烧肉吃,但是这个主意让她恶心,肉要么生吃要么风干吃,而不应该烧着吃,只有食腐动物才会吃烧焦的食物。
然而,妮安奇已饿得胃痛,肚子绞痛,身体受到如此重的伤,虚弱得很,她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了猎了,她需要食物来恢复体力——身边尽是食物,尽管它们黑黑的,闻起来有烟味,她强咽下口水,在一条还在冒烟的鹿后腿边跪了下来。
奥托常说:生活就是斗争。如果你每天早晨捣毁一只蚂蚁窝,到了晚上,蚂蚁们又会把窝建好,如果蚂蚁们想要活下去,他们就只能这么做,别无选择。妮安奇现在也一样,别无选择,她掰下鹿腿,希望靠近骨头的肉不会烧得太过火。
同样没运气,闪电烧到了可怜的麋鹿的骨髓,妮安奇叹了口气,无声地嚼着烧过的鹿肉。雨依然在下,淋湿了妮安奇,也淋透了一片漆黑、空旷无边的大草原。
※ ※ ※ ※
妮安奇继续往南边走,发烧越来越厉害,由于白天睡得多,夜间行走,她已经不记得时间了。也许是见到暴风鸟后的第四天——她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日子了——妮安奇在一处猎人营地发现了一些冰冷的残羹,这些猎人吃得很好,她找到了一堆猪骨头,一堆野葡萄茎和一个用来装鲑鱼肉干的破桦树盒子,她舔着盒子里的油脂,嚼着被人扔弃的猪骨头,这还是自吃烧鹿肉以来,第一次吃东西。
狂吠尖叫预告了一群野狗将要到来,比起熊和老虎,妮安奇更害怕这些狗。大的猎食动物对人及其诡计比较警觉,可这些狗又蠢又凶猛。
妮安奇在其他猎人留下的废墟中站稳,希翼找到一根野猪腿骨或这其他合适的棍子,这次运气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在杂草丛中,和猪下水扔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燧石尖头的矛枪,枪柄从中间断开,但是粗心的主人把燧石尖头和其他一块全扔了。妮安奇捡起短了一节的矛枪,就着渐暗的光线仔细检查:米灰色的燧石凿得很好,相当锋利。
拿着一把矛枪,哪怕是一把断矛,也让妮安奇充满了新的力量。
当狗群吠叫着走近,妮安奇冲着它们大叫,吓唬它们,回应她的只有蟋蟀的声音,它们在薄暮中渐渐消隐。当她再次听到狗叫时,发现它们到了远处。许多天以来妮安奇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妮安奇继续向前走,发现了一个潮湿的水坑,她用刚捡来的矛枪叉了几只很肥的蜻蛙,又在恶臭的黑水中挖出一些苷蔗的嫩根,然后蹲在水坑边的一块石头上,洗完蔗根,就开始大嚼这些食物。
食物和武器给妮安奇带来新的信心,她走了一夜,天快亮时,她闻到了烟味,一道轻烟在前面的矮松林中升起。
这一带的猎人在睡觉时,常常燃一堆慢火,用绿色的松枝做燃料,这样产生的烟既可以驱蚊子,也可以吓走游逛的猎食动物。
妮安奇拖着伤腿爬到陌生人的营地,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中间燃着一堆松枝烟火,一个皮袋子挂在老鼠和獾够不着的树枝上,在营地的另一边,用棍子支成的三脚架上稳稳地放着一个桦树盒子。妮安奇悄无声息地走进营地,坐在火的上风。
其中一个高个子、裸露着棕色肩膀的男子,翻身仰卧,开始大声地打酣,他的同伴动了起来。
“嘘!”睡意朦胧的人嘘道,随手捡起一个松果扔向打酣的朋友,但没有打中。
刺耳的酣声继续,扔松果的人厌恶地叹了一口气翻身站起来,此人裹着斗蓬——松软的鹿皮,上面配有乌鸦羽毛做的领子——他把皮衣拉上来,盖住肩部,迈步走向同伴,没有觉察到妮安奇在旁边。
“帕吉托,翻个身!”他恶狠狠地叫道。打酣的人还是不动,他的鼾声真大,妮安奇想,他能吓走方圆一天路程之内的所有猎物。
“帕吉托,你这堆牛屎!”披斗蓬的人对准打酣者的腰部踢了一脚,这一脚不轻,毫无防备的被侵犯者被踢得脸朝下。
“哇!”他大叫一声,坐起来,嘴上粘满松针。“帕阿鲁,是你踢我?”
“没错!你又在打酣。”
“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
“算你走运,我还没用斧头呢。”
妮安奇发出一声轻轻的短笑。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瞪眼看,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妮安奇的存在。
“我要是一头豹子,”她说。“你们俩早喂豹子了。”
“你是谁?”帕阿鲁,也就是那个披斗蓬的人问,妮安奇没理睬这个问题。帕吉托,比兄弟要高出一头,胸膛也更宽,他蜷缩着脚坐着,面对妮安奇。他有一张圆脸,一对棕褐色的眼睛。
“你看起来像是刚和豹子打了一架一样,”他愉快地观察道。“既然你已经在这里,说明你一定是赢了。”
帕阿鲁盯着妮安奇手中的短矛:“你的武器——我可以看看吗?”他问,妮安奇伸手递给他看,但没放手,帕阿鲁的眼睛顿时睁大,说:“帕吉托,你不是说你的叉子被母猪叼走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个满身伤疤的人手里头?”
“我叫妮安奇,这是我在离这儿有一夜路程的地方捡到的。”
帕阿鲁转身冲着兄弟:“是你扔掉了叉子!”
“是叉子断了。”高大的男人闷声闷气地说。
“叉头是用很好的灰山燧石做成!换个柄不就好了!”
帕吉托夸张地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妮安奇想这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应该是弟弟,年龄不超过十七、八岁,帕阿鲁似乎比他大几岁。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把倒霉的叉子,”帕吉托最后说。“从来打不中东西。”
听到此言,妮安奇脑袋一晃,翻转手腕,断叉朝帕吉托的脚扔过去,正中了帕吉托的脚趾,他大叫一声,向后倒去,帕阿鲁抓起自己的叉子,举起来准备刺妮安奇,妮安奇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帕吉托站起来,显然站不稳,但是他却胜利地大叫:“你瞧瞧!这么近,他也没打中。”
帕阿鲁鼻子哼了一声,眼睛仍盯着妮安奇。
妮安奇慢慢地站起身,说:“我是一个她,大个子;你的右脚第一二趾头间被刮破了。”
帕吉托抬起右脚,两手抓住,分开脚趾来看,殷红的血珠正从小伤口往外流出来。
“我流血了!”帕吉托重重坐下,用嘴吹脚趾头,棕褐色的双眼责备地看着妮安奇。
帕阿鲁裂嘴笑了:“眼力不错,像平原人,”他赞许地说。“你是从哪学来这种掷矛法?”
“从我父亲那学来的,他是——曾经是——一个了不起的猎人。”
帕阿鲁从地上拨起叉子,递还给妮安奇:“留着它,它好像不会给你带来恶运。”他看着妮安奇身上的多处伤口,“也许是你的恶运已经结束。”
妮安奇盘腿坐下,短矛放在腿上,帕阿鲁把一个用长皮带系着颈、挖空了的葫芦递给她,妮安奇接过晃了晃,听到水响,又闻了闻瓶口,是水。
妮安奇大口喝了起来,飞快地吞咽以防水溅出来,喝完后,她把空葫芦还给帕阿鲁。
“很方便。”她说。
“我自己做的,”帕阿鲁回答,“你以前没见过水葫芦?”
“我不是这一带的人。”
渐渐地,妮安奇渐渐放松下来,帕吉托心地善良,对兄长很忠心;帕阿鲁有点难以捉摸,他有猎人的机敏和锐利的眼光,他似乎和弟弟阿迈罗一样在某些方面很聪明——总是想制作点什么东西,思考新方法来做东西,这种聪明让她感到不舒服。
帕吉托兄弟俩和妮安奇一起分吃早餐——葡萄干、鲑鱼肉干和帕吉托叫做“乳酪”的白色软糊糊,妮安奇闻起来觉得有点变味,就谢绝了没吃。
“你怎么啦?”帕阿鲁问,“谁打你了?”
“动物,一群猎食动物,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狼?”帕吉托满嘴葡萄干地咕哝着。
“不是。”妮安奇痛苦地向兄弟俩简单描述了一下杀害全家的禽兽。“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她说,咬了一口肉干,无言地嚼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帕阿鲁问。
妮安奇耸耸肩:“我会尽力活下去。”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帕吉托说,看着哥哥,等他同意。
帕阿鲁的表情难以捉摸:“欢迎你。”就是他全部说的话。
妮安奇站起身:“风带我去哪,就去哪。”她抬头,看着云流向南面的天际,“一个人。”
帕吉托听了,有点垂头丧气,但帕阿鲁庄重地点点头,他把一些鱼干放进一个桦树皮盒,又倒进一些葡萄干,然后递给妮安奇,说:“愿天上、地下的神灵保佑你。”
“他们还没有。”妮安奇回答。
※ ※ ※ ※
兄弟俩背着食物和工具告别妮安奇向西走去,妮安奇不懂他们俩个猎人干吗要背着食物,到处都是待捡、待抓的食物,他们干吗还背着食物到处走,然而她没法指责兄弟俩的慨慷为人,他们的食物和水让妮安奇觉得获得了新生。
晚上,妮安奇来到一条大河边,她发现河里到处是禽类——鸭子、鹅、鹤、鹳,妮安奇袭击了几只鸟窝,装备里又多了四只鸟蛋。接着,她游向河中间,借机冲洗伤口,仰面在水上浮了一会,任水流把她带往下游。好奇的小鱼跟着她,啄她的指头和脚趾,奇怪的痒痒的感觉让妮安奇半醉半醒,直到这种感觉唤起了记忆,想起暴风鸟把整个麋鹿吞噬的情景。世上万物都以其他东西为食,像老鼠吃咀虫,狐狸吃老鼠,老鹰吃狐狸——人类几乎什么都吃,又被更大的猎食动物所吃,即使是强大的麋鹿也只不过是暴风鸟的一点点美味。
那么谁又吃他——暴风鸟呢?这个呼吸闪电、飞翔在风暴之巅的暴风鸟——他又害怕什么?
妮安奇闭上双眼,浮在水面上,轻轻波动,直到一股逆流把水呛进她的鼻孔,妮安奇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是咳,又是吐,小鱼一下子消失在深水中。
红红大大的太阳的正在降落,妮安奇向南岸游去,北岸是一片嘈杂,归巢的鸟儿正在呱呱乱叫。
妮安奇爬上一座临河的沙丘,准备睡觉过夜,她背靠着一棵结实的瓦楞木树,按照瓦楞木树的标准,这棵树还只是个小树苗,但是妮安奇还是抱不过来。她把帕吉托的那把断矛枪放在胸前,沉沉睡去。整个夜里她只被惊醒一次——附近一只找食的豹子大吼一声,像人一样的尖叫把妮安奇吓得翻身站起,手持矛枪准备出击,当她再次听到豹子叫时,豹子已经走远,妮安奇又重新躺在树下,平静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