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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读书之人 当前章节:12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5

对于阿迈罗,去杜拉尼克斯家的整个过程就像在梦中,一个在后来的岁月中他时常回想的梦:他在空中飞翔,风吹在脸上,拉扯着头发,星星在云缝中飞驰而过。以前,阿迈罗也曾梦想过在空中飞翔,却从来不曾如此地生动,飞行中他有一次挣扎着想醒来,看看自己究竟在何处,但是睡意就像一袭浓雾,再次将他包围。

从奇怪的梦中醒来,阿迈罗的第一印象就是嘈声——低沉的轰鸣,声音很大,但听起来并不刺耳,凉爽的空气中充满了水的气息,阿迈罗睁开眼睛。

上方是宽大的石拱,其间夹杂着条状的红黑两色矿石,空中跳跃着青灰色的光芒,阿迈罗坐起来,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挖出来的浅沆里,坑里到处是杉树枝和刚刚扯下来的青草,有些草块还沾着泥土。

周围是一处巨大的洞穴,三面墙壁均有百来步,拱形的洞顶离地面一定有六十步高,光线从三个地方照进洞穴:一是洞顶下面的一个洞,开口向外,但不是垂直方向;二是最左边外墙上一个很大的圆洞,离地面很高,谁想从那儿进来,都得爬很远才能下到洞穴内的地面;另外一处是右边远处的一个小口,与地面平行,刚好够个成年人进出,一堵飞溅的水墙挡住了视野,那是瀑布,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隆隆不断的声音。

阿迈罗爬出铺满树枝的坑,被野危抓伤的右腿仍然很痛,但是比先前好多了,阿迈罗查看周围的新环境,忘记了伤痛。

洞穴的墙壁异常平整,没有钟乳石也没有石笋,洞穴里较开阔的地面——即靠近瀑布一边——逐渐向上倾斜,洞穴后部,一个至少有八十步宽的平台占满角落,洞里还有值得一提的特色是一股味道,闻起来有点酸,像熟透的水果。

没看见有人,阿迈罗一腐一拐地走到低处的较小的开口,向外张望,一道白沫四溅的水柱轰响着沿山边而下,遮蔽了两处入口,令他震惊的是,洞穴离地面有数百步,位于垂直的悬崖面上,阿迈罗看得头晕眼花,从悬崖边踉跄着回来。

我怎么上这儿来了?他很困惑,杜拉尼克斯在哪?一定有条小路,从下来的河潭通上来。

阿迈罗恢复勇气后,爬上通往石平台的斜坡,平台的表面被奇怪地凿成长长的平行的几道,用作方便的台阶,阿迈罗爬上平台,发现上面地面的中心也被挖空,杜拉尼克斯就躺在这高层的碗状的坑里。

自己那怪异的恩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绻曲着,膝盖向后弯,阿迈罗还从来没见过人腿这样弯过,更奇怪的是,地上到处散放着独特的物体,形状像大树叶,但是又硬又亮。阿迈罗捡起一块,比巴掌稍大,椭圆形,又重又坚硬,颜色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红黄,是什么呢?

“垃圾。”

阿迈罗吓得一哆嗦,扔下手中的东西,东西撞在地上,发出震响。杜拉尼克斯已经翻转身,头枕着手正瞅着他。

“什——什么?”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杜拉尼克斯眯着眼睛说,“那些东西——是垃圾。”

“我的问题?”阿迈罗迷惑不解,随继明白这个人偷听到了自己的想法,好吧,他断定,如此强大的神灵无论做什么,自己都不应该感到吃惊,“我并不想打扰你,”阿迈罗尴尬地说。

“那就别这样大声地想问题,我当然会听到。”杜拉尼克斯坐起来,动作灵活,流畅,阿迈罗觉得自己看都看不过来。

主人的怪异,对环境的陌生开始让阿迈罗感到震惊,他回到平台边缘,问:“你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从下面爬上来我们一定花了一整天。”

“你要是测量,会有三百六十二步。”杜拉尼克斯说着,伸腰站起来,阿迈罗发现在他躺过的地方有好几片亮闪闪的叶子。

杜拉尼克斯拉直腰布,走下挖凿过的平台边,阿迈罗蹦蹦跳跳地跟在这个高大的男人身后,努力赶上。

“我来这里有多久了?”阿迈罗问。

“昨晚来的。”

阿迈罗一下子停住脚:“那怎么行?这里离平原走路要好几天,不可——”男孩自己打断话头,再次想起主人如何轻易地打退野危。

杜拉尼克斯没有解释,他抓住较低入口的边缘,探身朝向瀑布,飞沫打湿了他的短发,他又向前倾了倾,张口嘴,水滴在脸上,落满口中。

杜拉尼克斯喝饱后,转身回到洞里,他那白皙的皮肤闪闪发亮,神秘地逗趣,笑着说:“渴了?世上可没有比我的瀑布更甜的水。”

阿迈罗的确是渴了,他舔着干裂的嘴唇,渴望地凝视着主人身后翻滚的急流。

“我够不到那么远。”他摇着头说。

“我来帮你。”杜拉尼克斯抓住阿迈罗的后颈,猛地送出洞口,男孩看到脚下的深渊,恐怖地尖叫起来。

“不!不!别扔我,请不要——”

杜拉尼克斯把阿迈罗伸进水流中,水击打着他,他双手死死地抓住杜拉尼克斯的胳膊不放,确保自己不会被扔出去,但是:杜拉尼克斯一直没松手,惊心动魄地过了几分钟,阿迈罗又被举回洞里。

阿迈罗上气不接下气,满口吐水,跌坐在地上。“你干吗叫?”杜拉尼克斯问。“我又不会把你扔下去。”

“水——太猛——太猛了。”男孩哽咽着。

杜拉尼克斯叹了一口气:“人真脆弱。”他丢下又咳又吐的阿迈罗,很快又返回,手里拿着一块干鹿皮和一片亮闪闪的叶子,他先把皮卷成圆椎形,手指把叶子折叠起来,捏好,封住圆锥边,然后拿着这个奇怪的容器送到水里,等装满了水,递给阿迈罗。

男孩把湿发从脸上撩开,接过递来的馈赠,鹿皮里装了几捧水,他飞快地喝着,水又冷又清,带有一种平原上河流所没有的矿物味。

“谢谢。”男孩说着,闭眼品尝美味。

不再口渴了,阿迈罗细长的手指不停地转动着这个不寻常的容器:“你做的?”他很惊讶。

“水就在眼前,却渴死,岂不愚蠢。”

阿迈罗全身湿透,开始瑟瑟发抖,牙齿在凉风中咯咯作声响,他回到自己那铺满松枝的床上,爬进树枝中想取暖,手里还紧紧地攥着装水的东西。

杜拉尼克斯在远处高大开口下面的角落忙了起来,很快他就抱着满满的兽皮毛回来。

“看着合适就用。”说着把东西倒在阿迈罗的身边。

“你要去哪?”男孩沙哑着嗓子问,杜拉尼克斯慢慢转过身来,红色的眉毛拧在一起,阿迈罗嘟哝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杜拉尼克斯默默地注视看了他一会,阿迈罗羞愧地把脸转向皮毛。

“你怎么称呼那些袭击你们的动物?”杜拉尼克斯最后问道。

阿迈罗把拽过一块厚厚的白牛皮,拉到下巴,回答:“野危?”

“好的,孩子,我得去看看野危们侵入我的领地有多远。”

“你的领地?你是……你是平原之父吗,杜拉尼克斯?”

杜拉尼克斯很快地笑了一下:“父亲?说得很怪,我是这块地的主人,从这些山向西,一直到丛林边,都是我的。”

“还有其他主人吗?丛林里?”

杜拉尼克斯英俊的脸沉了下来:“有,叫史森。”

“你的……兄弟?”

杜拉尼克斯抱着胳膊,看起来很生气,然后松了下来,说:“我应该记住你的表达能力有限。照你说来,史森和我属于同一种类。”

“你看起来像人,但你做的事我却从没见人做过。”

“有时我到处走动时就显人形。”

“你不是人,干吗装作人?”

杜拉尼克斯没作声,阿迈罗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太多,这个习惯过去总是让奥托很恼火自己,男孩咬住嘴唇,但是满脑袋的问题不说出来,实在难受。

但是,杜拉尼克斯看起来并不像奥托那样经常恼火,他只是,好像在思考问题,回道:“伪装成人,活动比较容易;此外,我觉得人很有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与并不比他们猎杀的野兽好。”他刺探地看了一下阿迈罗。“然而你不同,在你身上我看到高级的能力迹象——聪明、好奇,也许还有其他的;你能听见野危的说话;当你清楚地思考问题时,我可以听到你的想法,就像外面的瀑布一样大声。”

阿迈罗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阿迈罗,奥托和基娜的儿子。”

“没错,但是你和你的父母、兄弟都不同,对不?”阿迈罗耷拉着脑袋,承认这是事实。杜拉尼克斯接着说,“你具有特殊的能力,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杜拉尼克斯把肩上的斗蓬拉好,站在低处的洞口说:“太阳落山后,我就回来。”

阿迈罗不愿意一人整天留在洞里,可还没来得及反对,杜拉尼克斯就跳进空中,纵入瀑布中,消失了。阿迈罗仍旧裹着白牛皮,爬到洞边,向下张望,不见主人的踪影。瀑布离悬崖壁有一臂多宽,在轰响的水流中,除了蓝天,他什么也看不见。就在他循着崖壁看下面沸腾的水池时,一个巨大的阴影在洞口迅速经,阿迈罗抬头看,这东西已经消失了。

阿迈罗叹了一口气,尽管他高兴自己被从野危手中救出来,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安地发现自己想到了一只曾被自己抓获的田鼠。当时他把它放在一节空心的竹棍里,一连几个晚上逗它玩,给它的小屋放各种各样的东西,看它有什么反应,看它吃什么东西,不吃什么东西。有一天他发现田鼠不见了——它用了好几个晚上,咬破棍底跑了,那时自己只有五岁,为此大哭了一场。妮安奇告诉他,想要自由是动物的天性。现在他才开始懂得田鼠当时的感受。

对将来的思考终究敌不过好奇心,阿迈罗决定侦察一下洞穴,看看能否收集一些线索来了解神秘的主人,要是能找到食物,那是再好不过。

他从较低处的洞口开始,沿着左边的洞墙摸索,此处的地面比较粗糙,硬石头已经被通过某种方式凿了出来,地上留下了长长的沟槽,每道槽都有他的手那么宽,靠得很近的三道构成一组。

沿着墙,阿迈罗发现了更多的叶子,但是大部分都长满了绿菌。他试着像杜拉尼克斯那样弯曲一片,胳膊吃力地抖动着,才稍稍弄弯了一个,它们真硬啊!他把一片放在地上,用脚跺,脚弄得很痛,却毫无结果。他又捡起一块松动的石头,拼足力气砸叶子,洞里回荡着一阵脆响,叶子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坑,石头尖却断了。

这些东西也许会有用,他思索着,形状适合挖掘,他用一片叶子就可以刮很多的泥土。

在凹凸不平的地上,阿迈罗向洞后部慢慢走去,地上除了一些松动的石块和奇怪的红黄色叶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他走到杜拉尼克斯睡觉的地方。

在角落处,阿迈罗发现了一堆骨头,其中许多烧焦断裂的,洞里的酸味就从这地方发出来的。杜拉尼克斯显然喜欢猎食各种各样的食物:因为这里有麋鹿、鹿和牛的骨头,接下来的发现让阿迈罗的血都凝固:一个没肉的人头盖骨。

奥托常说死人的灵魂附在骨头上,所以人死了要埋藏,如果听任死人骨头到处乱放,死人的灵魂就会到处游逛,作恶。

但是这堆干枯的白骨头让人觉得很可怜,阿迈罗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头骨,头骨很大,下颌脱落了,上面没有一丝肉,后面槽孔很深,聚在一起,骨头在这里断开。

阿迈罗放下骨头,祈祷曾拥有这头骨的人,灵魂得到安息。他决定不再翻找这堆骨头。他不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这里死去,也许——想到这,他打了一个寒战——会被杜拉尼克斯吃 掉。他决定尽快离开这个洞穴,他会找到生存的办法,也许甚至有一个新的大家庭,总之比被——杜拉尼克斯这样的动物——吃掉好。

阿迈罗打起精神,搜查平台及其周围,想寻找出洞穴的路,但是没有,室里除了大堆的皮毛和一堆堆红黄色的坚硬“叶子”,什么也没有。

阿迈罗沮丧得差点哭了。洞离地面这么高,怎么出去?自己又不是鸟、蝙蝠或者臭虫可以飞,杜拉尼克斯怎么可以毫不受损地进进出出?

阿迈罗想起俘虏自己者(杜拉尼克斯一下子就从主人变成了俘虏者)出去的情景,这个怪人披上长长的披风,扑向水墙,消失得无影无踪。披风——他为什么要用披风?用来防水、还是有其他用途?

飞行梦里的奇怪景象在头脑中掠过:在地面上急驰,风吹打着头发,星星飞逝而过。他想象着杜拉尼克斯像鸟一样张开臂膀,身后的披风像翅膀一样翻腾。人可不可以也这样飞?阿迈罗觉得大有可能,难道披风有一种力量,神灵的力量?阿迈罗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是能飞的并不都有翅膀,春天,榆树和枫树的种子随风飘动,飞得很远,但是他们总能在某个地方着陆,而且安然无恙,难道道理就在这?这就是杜拉尼克斯披风的秘密?

阿迈罗在毛皮中乱翻,想找到一块类似的毛皮,但是都太大了。他试着从一块猪皮上撕下一块,但是猪皮太结实了,得找个燧石刀或其他锋利的石头来割开。

洞穴是在沙崖上挖空形成的,地上所有松动的石头,尽管可以用来刮掉矛枪柄上的树皮,但却并不锋利。

奇怪的叶子,杜拉尼克斯称为废物的东西,一定是又硬又相当薄,阿迈罗试图用叶子的边缘来锯毛皮,但是叶子太钝,他拿过一块巴掌大的沙石,把叶子的一边在上面擦来擦去,想把叶边磨得更薄更锋利。

进展不错,磨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就被磨利的叶边割破了,血流了出来,但是阿迈罗觉得很成功,他很快就切下一块毛皮,大小和杜拉尼克斯的披风差不多,给自己做披风。

尽管切割毛皮成功,但阿迈罗却不能系上披风,跳下悬崖,也许应该先测试一下自己的主意。

阿迈罗又砍了块小一点的鹿皮,比前一个更方,又切下几条皮做带子,一个还连带着角的糜鹿头壳可以用来增加重量,他把头骨用四条带子绑在鹿皮上,一角一个,阿迈罗拿着这个奇怪的组合来到洞口,深吸一口气,把它滚下洞边。

糜鹿头骨下坠,啪的一下绷紧了四角的皮带,方形的鹿皮充足了气,鼓动起来,这个奇异的发明轻轻地前后摇晃,沿着悬崖慢慢飘落。

阿迈罗的心蹦蹦乱跳,成功了!

接着,飘动的鹿头骨撞到悬崖上,向后回荡,被奔流而下的瀑布卷住,急流一碰到鹿皮,鹿皮就瘪了,翻滚着冲向瀑布脚下的永不消散的雾岸。

阿迈罗一屁股坐下,全身发抖,是的,只要不靠近瀑布,就能成功。杜拉尼克斯就是纵身跃出瀑布的,因为他具有超自然的力量所以可以做到,如果阿迈罗这样尝试,失败了,那么他也没多少机会来哀叹自己的失败。

洞里越来越亮,整个上午阳光都在爬上山崖,此时阳光透过瀑布照进洞穴后面,跃动的蓝光将洞里的一切照得如同浮雕,其中包括阿迈罗发现的人头骨,白色的头骨在中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眼前的景象刺激着阿迈罗赶紧采取行动。

阿迈罗用工具割了几条宽带子,把挑选的牛皮绑在手腕和脚脖子上,抱着牛皮,摇摇摆摆地来到低处的洞口,最后他把磨利的“金叶”插进围布腰里,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他回头看了一下人头骨,空洞的眼窝给了他所需要的勇气。

阿迈罗拼足力气,双脚蹬地,跳出洞口,他撞到了瀑布,有一瞬间他感觉到咆哮的水柱的冲击力,接着他跌到开阔地带,头朝下,脚朝上。他睁开眼睛看到太阳和悬崖顶猛冲过去。他放开牛皮,牛皮荡开像活物一样扑腾,阿迈罗急遽下坠,他翻身仰面,躲开翻滚的牛皮,牛皮碰到空气鼓起来,阿迈罗被猛地拉向上,手腕、脚脖被扯得很痛。降落趋势大大缓和,但是还是快得可以听到风在耳畔呼啸。更糟糕的是,他在向后翻落,看不清要去的地方——他只能看见悬在上方的牛皮。

手腕上的皮带很难挪动,但是阿迈罗还是猛地翻身,脸朝下,他但愿自己没有翻身,下面是瀑布潭水,正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自己冲来。阿迈罗张大嘴,尖叫起来。

他就这样尖叫着撞到水面,感觉就像重重地摔到地上,胸膛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水灌进鼻子、嘴里,他踢蹬着,想浮上水面,结果发现牛皮正在逐渐下沉,拖住自己。

妮安奇比自己会游泳,阿迈罗一边挣扎着,一边后悔,肋骨一阵刺痛,他想起了自己的新工具,他拔出叶片,把手脚上的四根皮带割断,他踢打着束缚自己的牛皮,在几步远的地方钻出水面。

阿迈罗费力地来到岸上的一处沙岬,仰面躺着喘气时,他看见瀑布后面悬崖上黑色的圆洞口,离地面相当高,然而他已经在地上,还活着!

阿迈罗坐起来,畏缩了一下,肋骨很痛,手和胸部都被自己那锋利的工具割破了,但是都没有关系,他又自由了!是尽量拉开自己与杜拉尼克斯之间的距离的时候了,太阳落山,那个奇怪的神灵回来后,会不会来找阿迈罗?或许,他会像个聪明的渔民,一条鱼跑了就跑了,不会再浪费时间找它?

阿迈罗举起金色的工具,这东西只需要一个把柄,好便于携带,省得总是弄伤自己,也许装上劈开的把柄,就像妮安奇的打猎棒。

阿迈罗回来水边,涉水沿岸走,瀑布水涌上来,就会抹平沙地上的脚印,这样杜拉尼克斯就不容易发现,要是运气好,天黑之前阿迈罗已会远离此地。

然而,运气并不好,湖边的地崎岖不平,没有路,阿迈罗自己找路,不得不踩着被冬天的雨水从山谷冲刷下来的石头和沙砾,这些尖利的砂石很硌脚,脚都被割破流血了,长这么大阿迈罗一直赤脚,脚也很结实,但是这种路还是第一次走。

当太阳开始在周围的山峰坠落时,阿迈罗还在能看到瀑布的地方,他急得也不小心了,离开山谷有掩蔽的斜坡,慢慢走向峡谷河床,这里地面比较平坦,走起来容易多了,但是他也暴露了自己,只要有人站在周围高地,都可以看见他。

这个地区的树木多是松树和橡树,高大、间隔很开,一群鸟在头顶飞过,投下的阴影把阿迈罗吓得躲进树丛中,等看清鸟们盘旋后又飞回来,他才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你!站住。”

阿迈罗一下子转过身,看到四个男人正朝自己扑过来,他们看着像平原人,但穿得衣服较多,这几个人年龄都差不多,比阿迈罗要大四、五岁,长得很像兄弟几个。他们围住阿迈罗,矛枪头对准他,其中一个黑发梳成一条粗辫子的人大声叫道:“站着别动,否则我们就杀了你。”

“请别!”阿迈罗说,“我什么也没有!也没做什么!”

“你是从瀑布潭那边来,是不是?”

“是的,但是——”阿迈罗刚开口,就发觉四把矛枪头抵着了自己胸膛和脊背。

“我想就是这样!”扎辫子的人叫道,“你就是住在瀑布后面洞里的怪物。”

“不,我不是!我今天刚从洞里逃出来。”

另一个脸颊上长一颗大黑痣的人晃着矛枪,嘲笑道:“哦,是吗?你是怎么逃的?”

“我用了一块牛皮——”阿迈罗突然停下,不再解释,自己用牛皮飘下来,这是真的,但是听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的确,这事听起来很荒谬。

“我们看见你在洞口飞进飞出,怪物,知道你可以伪装成人形,你把这一带所有的麋鹿和驯鹿都杀光了,我们的孩子在挨饿!”扎着辫子的人提高了嗓门。脸气得发红。“还有,你把我们的父亲杰塔怎么了?去年秋天他追捕你,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迈罗突然想起杜拉尼克斯洞里的人头属于高大的人,这四个猎人——四个兄弟——都比阿迈罗高出一个肩头。

“我不是那个怪物,”阿迈罗坚持说,“我被杜拉尼克斯——这是他的名字——抓住了,但是我逃了出来,我跳进水里,游上岸。我叫阿迈罗,是奥托和基娜的儿子。”

“不许撒谎,龙!”

龙?阿迈罗不懂:“不,”他坚持道,“我叫阿迈罗。”

两个猎人从背后捅阿迈罗,他踉跄向前,锐利的矛枪头刺在身上很痛,愤怒的猎人随时都有可能杀死自己。他指给他们看身上的伤口和磨伤的脚,伸出擦伤的手。

“瞧瞧,”他大叫。“我流血,跟你们一样,怪物会流血吗?龙的血是红色的吗?”

脸上长痣的家伙抓住阿迈罗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摸着他受伤的手,“像姑娘的手。”他嘟嚷了一句。

阿迈罗气愤地抽回手:“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怪物,不过他白天出猎,天黑就会回来,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以免得被他发现。

兄弟四个大声争吵着该怎么办,老大,即扎辫子的,叫安诺姆,他想杀死阿迈罗,以防他就是那个龙;脸上长痣的,大家叫他哈图,他想了个比较周全办法,把阿迈罗绑住藏起来,瞧着洞口看杜拉尼克斯是否回来,如果他真的回来,说明阿迈罗的故事有点可信,也许杜拉尼克斯会冲下来,那样他们就可以抓住他,要是杜拉尼克斯不回来,那他们就知道阿迈罗就是杜拉尼克斯,立即砍断他的喉咙。

兄弟几个同意哈图的办法,他们用一节藤子把阿迈罗的手绑到背后,推进草丛中,哈图砍了一节带叶子的树枝,把沙地上的足迹擦掉,两个弟弟拉迈和内波分别蹲在阿迈罗两旁,矛枪头抵住男孩的肋骨,安诺姆扫视了一会天空,然后和大家一起藏起来。

太阳在西边山脊后落下,高高的山峰被染成鲜红和粉红,暮色降临,影子起来越长,天空依然清晰。

当白月亮索丽在北面山峰的凹处露出来时,安诺姆清了清嗓子。

“这龙跟我们撒谎。”

他们把阿迈罗推出来,让他跪下,安诺姆向后举起矛枪头。

“等等!”阿迈罗尖叫着,“我不是你们在找的怪物!”

“撒谎撒得够多了,在杀你之前,先说我们的父亲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到过这个山谷,我叫阿迈罗,奥托和基娜的儿子,妮安奇和麦尼的兄弟——

哈图不相信地大声哼着,安诺姆收紧抓矛枪柄的强劲手头,准备向阿迈罗投射。

“我要死了。”阿迈罗惊恐地想着。

尽管吓得燥热,阿迈罗却突然感到一股凉气沿脊背而下,凉爽的薄暮空气震荡着,像来自远处的雷雨,男孩转头,突然意识到什么来了。

显然,安诺姆没觉得异常,他只是冷冷地瞪着阿迈罗说:“死吧,怪物。”

阿迈罗摇了摇头,“太迟了,”他嘀咕一声。

一只无形的手扫过河谷,把所有的人都推倒在地,阿迈罗因为四肢被缚,很难站起来,那四个兄弟却立即-站起来,脸朝外站成一个圈。

杜拉尼克斯从逐渐收拢的阴影中大步迈出,披风披在一只胳膊上,三个年轻的兄弟惊叫起来,安诺姆一言不发,扔出矛枪头,杜拉尼克斯只随手一挥,就将矛枪头挡过。

“是你!你怎么跑下来了?”杜拉尼克斯问阿迈罗,哈图又袭来,其他几人兄弟用矛枪头围住阿迈罗。

“我跳下来的。”男孩疲惫地回答,对杜拉尼克斯的恐惧并没有减少,然而他知道自己失去了逃脱的机会。

“屏住气。”杜拉尼克斯的想法在阿迈罗头脑中回荡,男孩很聪明,没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照办。

哈图大叫着举起矛枪来刺,杜拉尼克斯平静地等他攻来,当哈图离他有六步远时,杜拉尼克斯张大嘴,朝来犯的方向喷去。

哈图踉踉跄跄地停下来,沉重的矛枪从手里跌落,他揉着眼睛倒退几步,杜拉尼克斯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喷过去,哈图吓得脸色发白,挣扎着跑开,内波和拉迈也飞跑而去,只有安诺姆留在原地没动,他跪在地上,失望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杜拉尼克斯拉起阿迈罗,毫不费力地拽开捆着他的绳索,接着他抓着安诺姆的粗辫子把他拉站起来。

“我正在试图了解人类的行为,”杜拉尼克斯说,“所以我不杀你——这一次,但这个男孩受我保护,听见没有?要是有什么伤着他,我会把湖边六个山谷的人都杀光,你要是听懂了就点头。”安诺姆又气又怕,僵了一会,点了一下头,杜拉尼克斯把这个高大的人扔到一边。

安诺姆朝兄弟飞逃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你真是麻烦,阿迈罗。”杜拉尼克斯双手插腰,说。“你为什么离开洞穴?”

“我没东西吃,”阿迈罗警觉地回答,“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对付我。”

“你什么意思?”

“我在洞里发现了骨头,”阿迈罗深吸一口气,“有些是人骨头。”

“哦。”杜拉尼克斯捡起安诺姆的矛枪头,查看手工,“我的确吃了那个人。”

阿迈罗的心停止了跳动,“他是那四个猎人的父亲,叫杰塔。”

“是吗?真奇怪,就是食物,你们人也有个名字。”

阿迈罗颤抖着,突然伸手指着杜拉尼克斯:“你,你是龙吗?”

“看来你又学了个新词!什么是龙?”

“一种吃人的怪兽!”阿迈罗抱着胳膊,像是很痛苦地样子,弓着身子,“你就打算这样待我?”

杜拉尼克斯手按胸口:“我向你保证,阿迈罗,我不会吃你,”他郑重发誓,犹豫了一会,又说,“至少,你不挑衅,我就不会。”他大笑,但阿迈罗并不觉得他的话幽默。

杜拉尼克斯又严肃起来,说:“我给你说个故事,一个关于怪物和猎人的故事。”

“我在离这里很远的一座山的东面出生,但我已经在这一带山区住了三百年了,照你们数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平静地住在这个山谷,在旷野睡觉,相信没有野兽敢来打扰我。去年的秋天的一天——也是很好的一天——初霜后的第一早晨,我醒来时,发现喉咙处有一个燧石矛枪,伤口很小,但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什么伤害过我——除了另一只条龙,我很吃惊,冲出去抓住那个又蠢又莽撞、胆敢在我睡觉时袭击我的人,就是我这个穿兽皮的人,他的块头非常大,古铜色的头发和胡须,我正准备咬下他的脑袋时,突然感到很好奇,他为什么要攻击我?我从来没伤害过他,我用一只前爪抓住他,捏到他停止挣扎,不再咒骂我。

“‘你知道你在干吗,小东西?’我问他。

“‘除掉这个山谷里的怪兽,’他勇敢地回答。

“‘怪兽?我?’还从来没有谁这样叫过我,我问他为什么叫我怪兽,他的回答很不清楚,但大意是说我非自然的生物,不属于人和兽的世界。

“‘人就是兽。’我用无法回避的逻辑向他指明,‘你以为,就因为你们会直立行走,制造石头工具,你们就比其他动物高出一等了吗?’

“‘人是伟大神灵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在这个世界代表他们,’他固执地发誓,‘怪兽,’他对我说,‘是对伟大神灵的意志的违抗。’

“我急切地想更多地了解他的这种看法,因为一旦这种想法传开,我的安宁日子很快就到头了,无论我选择住哪里,都会有一群群发出怪味的、全身长毛的人来追杀我和我的同类,由于我对人类并没有特别的恶意,我就想理解他对我的近乎无理的仇恨。”

“他告诉你为什么了吗?”男孩问到,他被故事迷住了。

杜拉尼克斯把矛枪往沙石地上一扔,半截矛枪把埋进了地里。“不,他没有,”杜拉尼克斯恼火地说,“他又继续骂我,我囚了他好几天,与此同时,我把瀑布后的天然石洞挖大,当作我的安全住所,洞挖好后,我把他带到那里,给他松了绑。第一晚上,他就企图用石头砸我,我打破了他的脑袋,”杜拉尼克斯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并不想杀他,人类太脆弱了。”

“然后你——就吃了他?”

杜拉尼克斯耸耸肩:“后来,是的,我饿了,放着他不吃浪费,实在是个耻辱。要是对你有所慰藉的话,那就是他吃起来并不好吃,人类太瘦了,相比之下,糜鹿要好吃多了。”

索丽已经在缀满了星星的天空升得老高,清澈、冷冷的光辉把地上的沙石照得如同白雪。

“你刚才对那些猎人做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后,阿迈罗又问。“他们怎么都想逃跑?”

“我能喷出一种气体,其他人吸人这种气体后会产生极度恐惧。”阿迈罗不解地看着他,杜拉尼克斯又说了一句,“我的呼吸会引起恐惧。”

男孩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撇过脸,静静地看着周围的景色,思索刚才听到的一切,杜拉尼克斯也没有说话。

最后龙说:“我希望你留下来,阿迈罗,但我不会强迫你,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要是我留下,会怎么样?”阿迈罗警觉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是你们伟大神灵中的一员?未来是谁都没法预见得到的,”杜拉尼克斯用脚划着地面。“照我说,我想我们可以互相学习,每年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平原、来到山区,我要想在他们中间生活,我们就得更多地了解对方,你说呢?”

阿迈罗稍微想了一下,点点头。“我留下,”他简单地说。

他开始沿着洼地向湖水走去,杜拉尼克斯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我用个人形是为了避免吓着你,我是照我抓到的那个人——你说他叫杰塔——他的样子造出来的,我想让你见见我真正的样子,阿迈罗,让这成为我们共同道路的第一步。”

杜拉尼克斯走上峡谷,停下来,他张开双臂,头向后仰,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大了好几倍,不再像人,他四肢着地,胳膊变成了又粗又强健的前腿,上面有三个庞大的爪子和一个后趾,他的躯干伸展,直到超过任何人;他的后腿巨大、有力,像豹腿一样弯成优美的弧线,尾巴足足有五步长,末梢带有勾刺,在背后卷起,拍击着山谷四周。

阿迈罗感觉到火一般的震颤,男孩感觉到不再伪装的杜拉尼克斯散发出一种光芒,就像冬日里的太阳——一种温暖,让人感觉很好,很有力,或者像夏日里一缕清风——除了风不会让人感到震动。有好一会,阿迈罗头眩眼花,他迈步向前,伸着手,龙的存在让他目瞪口呆。

杜拉尼克斯最突出的地方是他的头,比蛇头要方,蛇一样的脑瓜又宽又大,下巴垂着触须,黄色的虹膜在眼里前后左右闪动,瞳仁是垂直的缝隙。

龙的鼻孔下面——每个鼻孔像粗树桩一样宽——在阿迈罗的脚边吹起团团灰尘,他的眉毛之间是两只上扬的角,和头顶卷向后的另一对大角比配,杜拉尼克斯从头到脚至少有十五步长,全身是椭圆形的重叠交错的闪亮金红鳞片。

杜拉尼克斯完全变形后,阿迈罗摇摇晃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刚刚放下来,他从腰间抽出自己临时的工具,瞪眼看着,他的工具,以及洞里那些他叫做叶子的奇怪东西实际上是杜拉尼克斯身上的鳞片,他一定每天都脱落一些,就像人在躺下的地方留下头发一样。

“你是那只暴风鸟!”他敬畏地大叫,“你把我从野危手里救出的前一天夜里,我看见你在云层中间飞翔!”

杜拉尼克斯昂起巨头,“暴风鸟,嗯?”他说。“我喜欢这个名字,比龙好听多了。”

杜拉尼克斯胸膛起伏着,他伸长弯弯曲曲的脖子,直到巨头离阿迈罗大睁的眼睛只差一臂,效果太惊人了,阿迈罗两腿发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龙张开大嘴,露出弯得很厉害的尖牙,阿迈罗吓得心怦怦乱跳,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杜拉尼克斯是在冲自己咧嘴笑。

“现在你觉得我怎么样?”龙问他,声音虽然还能辨认,但是声音的威力,即便是低语,也让阿迈罗牙齿直打架。

男孩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开始说:“希望我们一直是朋友。”

杜拉尼克斯鼻子哼了一声,尘土和石头飞了起来,他高昂着头说:“来,我想听听你是怎么一个人从洞里逃出来,你这个人还真聪明!”

“我可以先吃东西吗?”阿迈罗有气无力地问。

“当然可以,来的路上我看见第三个山谷里有一群山羊,你喜欢吃山羊吗?”阿迈罗点点头,现在他饿得能吃下龙。

杜拉尼克斯左前爪抓住他,动作无法抗拒,却出奇地轻柔,狭长的翅膀在背后展开,向上伸展,不等阿迈罗有什么反应,他就纵身一跳,飞上天空,强劲的上升力量震得阿迈罗差点晕了过去,地面一下子就落在后面。

当龙振动翅膀升高时,阿迈罗深吸了几口气,平静怦怦乱跳的心,晕眩慢慢减弱,星星在头顶翻飞,风吹打着他的长发,阿迈罗突然一阵冲动,想快乐地叫喊,他想仔细品尝第一次有意识飞行的每分每秒。

这是他将珍藏很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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