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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读书之人 当前章节:9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5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接着是一周又一周。

妮安奇一心要找母亲的人,就日出在左、日落在右地沿着横穿平原和森林的古道走,现在要去的地方,她从来没去过,奥托曾教导她说这样做很愚蠢,而且她还是独自一人。夜晚走在星空下,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个女人。在白色月光下,她经过漆黑的营地,里面除了打碎的武器和沾满血污的布片,什么也没有。一路上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总是跟着她,但是没东西袭击她,帕吉托的短矛枪可以作证。

妮安奇看着索丽升升落落已经二十次了,第二十一天的早晨,她来到一条很难蹚过去的宽阔河边,与家乡一带的河水不同,这条河自西向东流,这又多了一些东西证明世界颠倒了!妮安奇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天,没有发现可以过河的地方,最后她只好放弃,游到对岸。

河水转流向南,妮安奇就顺着河水来到海边,她听基娜说起过大海,基娜小时候就经常见到大海,她把大海形容成无边无际的湖泊,从地平线的一端伸到另一端,宽广得人们看不见对岸,她还给妮安奇讲述海边祖先的故事、住在水底的可怕怪物的故事、以及致命的大风暴,一连几天肆虐着大海和陆地。

暮夏里的一个大热天,妮安奇来到一处高地,看见大海,尽管大海完全像妈妈形容的那样广阔,但是在这片平静的墨绿色水域,她并没有看到海怪和风暴的迹象。

但是有许多人,她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等她到达海边时,已将近三十人,长这么大,妮安奇还是第一次一下子见这么多人。这里气候温和,当地人似乎很平静、温和,小群的半人半马怪物在他们中间来来去去,并没有引起恶意,这种状况在妮安奇看来很新鲜。在高地草原,平原人和人马是竞争对手,双方对陌生人都很警惕。妮安奇没有被许多人吓倒,就一个人活动,只有在换取食物时,才与他人打交道。

即使人很多,海岸边还是植物繁茂、猎物众多,有好多吃的东西妮安奇都不认识。鱼她是知道的,但是当地人吃的另外一些东西——像贝壳,螃蟹和海草——让她恶心,有几天她只吃野兔和野桨果,偶偶也吃鱼,那是她帮当地人修渔网换来的。

渐渐地妮安奇的伤口愈合了,身体变得强壮起来,她又可以打猎了。海边的太阳晒得她皮肤更黑,伤疤呈粗条和斑块突出。妮安奇自豪地带着这些印记,她存活下来才赢得这些,自己超过了强健的父亲。

粗糙的外表在与人打交道时成了一种资本,人们看到她的脸上、脖子和胳膊上的伤痕就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猎人和斗士,而不是被某个男人遗弃的老婆。而在妮安奇自己,伤疤是对失去的家人的明显纪念,每一个愈合的咬伤、每个凹凸不平的抓伤都让她想起可能还活着的父亲、母亲和兄弟。

尽管海边平原上气候温和、食物充足,妮安奇每天都看到或大或小的家庭离去,向北方跋涉。一开始她没在意,但是当她看到烈日炎炎的正午,一般人都会休息,他们却会离开时,她开始怀疑事出有因。

一天夜里,妮安奇在离海滩不远的地方睡觉,被脚步声惊醒,她抓起刀叉,单腿跪在地上,准备出击,结果没见打劫的四脚兽,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家四口——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健壮妇女和两个孩子——男孩六岁,女孩八岁。他们带着两个装了食物和水的柳条滑橇,女人拉着一个,孩子们拉一个。

“息怒,”老头说着,举起双手表示手中没东西,“我们没想到会惊醒你。”

“你们去哪?”妮安奇问。

“山区,”女人警觉地盯着满身是伤疤的姑娘。“每个夏天我们都必须去那里。”

妮安奇放下刀叉,“现在?晚上到处有野兽。”

“几天前我们就该走,但是男孩生病拉肚子,耽搁了。”女人边说边侧身走,妮安奇走到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我刚到这一带,”妮安奇说。“要是有危险,我想知道是什么。”

女人的眼睛前后乱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来的时候,人多得像蝌蚪,现在大家都在走,你们害怕什么?”

“好人。”小姑娘插说。

“嘘!”老人嘘了一声,“不要讲他们的名字!”

“谁是‘好人’?”妮安奇追问。

女人想硬冲过去,妮安奇抓住她的胳膊,老头走上前想拉开妮安奇,却发现她的矛正逼着他的喉咙,男孩把滑橇扔一边,开始哭了起来。

“安静点!”妮安奇狂叫,凶狠的声音把男孩吓得小声抽噎,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低垂。

“你,”妮安奇对老头说。“说。”

老头的上下颌活动起来,“每年夏天,‘好人’从东面来这里,他们的精神力量强大,但是很难对付;他们中有些人利用自己的智慧帮助我们、给我们治病,但有些人却把我们当猎物,猎杀我们,因此每年夏天我们都离开海岸,去山区。”

“他们什么样子?”

“他们长得清秀、优雅、身材较瘦,但是很结实,皮肤不象我们——他们皮肤白皙,头发象蒲公英,穿着奇异的鲜艳衣服,命令野兽给他们做事。”

听起来像个神话,但是显然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害怕,妮安奇把短矛从老头的脖子上挪开。

“走吧。”她说。

“你最好也离开,”女人警告道,“你不能相信‘好人’,他们会割下你的脑袋当战利品,三年前他们就这样对付我的男人。”

“提醒得好,走吧。”

孩子们捡起杆子拖着滑橇,他们的母亲弓着腰,在前面为他们开道,老头还不走。

“退后十五年,我会为此跟你斗一场。”他摸着喉咙上妮安奇的短矛留下的痕迹说。

“十五年前,我还在抢奶吃。”

老头皱着眉,匆匆追赶家人,老人跛得很厉害,走动时髋部左摇右晃,他从前一定重重地摔过一跤,而后骨头一直没和好。

妮安奇换了个营地,以防老猎人转回头,趁她睡觉时找上来,她在四周堆放了一圈小树枝,要是有人想偷偷靠近她,那么她一定会听到他踩在脆枝上的声音。

接下来一夜平安无事,天亮了,又热又雾气蒙蒙,妮安奇被全身痛痒惊醒了,看到腿上胸口的条痕,她明白自己被一群沙虱找上了。

妮安奇到处找水洗澡,但海滩上面的松林地带严重缺淡水,妮安奇乱抓一气,决定去海里洗澡,她还从来不敢把自己浸在海里,但是周围只有海水可以淹盖自己,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可怕的骚痒——虱子早就钻进了头皮里面。

妮安奇一边脱衣服,一边向海滩走去,冷冷的海浪浇在痛苦的皮肤上感觉很好,她一头扎进水里。

妮安奇浮到水面上,不停地吐水,奇怪水中有股咸味,虱子咬破的地方有点刺痛,但骚痒很快退下去,她尽量长时间地把头埋在水里,淹死那些可怕的小虫子,当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听到海滩那边传来声音。

岸边远处有一伙十二、三个人和一些动物,动物较人容易辨认——高大的四脚的动物,体型像糜鹿,但是没麋鹿粗壮,也没有角,这些动物在人中间走来走去,温顺和驯服。

头顶的尖叫声让妮安奇惊觉秃鹰的存在,它在人群前面的沙滩上盘旋,尖叫声穿透了翻滚轰鸣的浪涛声,猎鹰冲向人群和动物,降落在——妮安奇惊讶地看到——落在一个人的手臂上。

妮安奇在离沙滩八步远的地方踩水,在浪涛中游泳非常累人,冰冷的水吸走了她腿部的力量,开始抽筋的刺痛提醒她上岸,她慢慢地向岸边游去,低着头朝自己的那堆衣服划去,她的短矛在衣服下面。

人兽混杂的一群正快速过来,离得这么近,妮安奇想钻出水面而不让他们看见,已经很难。在近处细看,妮安奇数数他们共十二个人及四只长腿动物,其中有两个男人骑在两只动物的背上,那动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脑海浮现了昨夜老头讲的话:他们穿着怪异的衣服,命令动物替他们做事,这就是人人害怕的“好人”?

陌生人的衣服的确很怪异,他们不穿褪色的棕色鹿皮或者褐色的皮衣,而是穿着光滑、飘荡的长袍,像叶子一样绿,当中有些人带着同色质地的头巾,六个步行的人手持长矛枪,他们头上闪亮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打头的人用手指着什么,用妮安奇听不懂的话大声地说着,妮安奇顺着他那僵直的手指看到自己那丢弃在一旁的衣服,就在领头的翻找那堆衣服,找到短矛的同时,持矛枪的人冲上前来了。

此时妮安奇俯身在浅水中,浪花在头顶碎落,右腿肚正抽筋,他们干吗还不走?那只不过是一堆衣服和一把短矛——也许他们在找东西的主人?

妮安奇退回深水中,不管抽不抽筋,她能游过闯人者,在他们身后离开,不让他们看见,妮安奇平行着海岸慢慢地游着。

“啊……哈!”骑在马背的一个人发现了她,那些徒步的又折了回来,一个持矛枪的人扔出武器,落地很近,没有危险。另一个骑马的人训斥着持矛枪的人,那些人排成队,在妮安奇游走时,原地没动。

他们没有追自己,但那两个骑马的人却在追,妮安奇诅咒着他们的精明,他们利用动物的长腿和力量,即使她全力游,还是超不过那些强壮的动物。

她玩了一个花招,潜进水中,原方向游了几步,又折回头,当她露出水面换气时,发现两个骑士正分两路找她,他们昨天还在他们妈妈的怀里,这两个。

腿抽筋越来越厉害,妮安奇努力昂起头,再过几步,水就浅得可以让她靠另一只好腿站起来,但是海浪继续拍打着她,一个特别大的浪把她掀翻,推送到沙滩上。眨眼间她就爬起来,跳跃着尽力朝树林奔去,陌生人用妮安奇听不懂的话互相叫喊着。

每迈一步,腿就烧灼般地疼,妮安奇咬着牙继续前进,在往沙堆的半路上,她的右腿完全抽筋了,跌倒在地,很快她就被修长的蹄腿包围起来。

妮安奇屈起没抽筋的腿,突然跃起,其中一只动物吓得往旁边一躲,几乎将背上的人摔到沙地上。妮安奇还没来得及利用形势,一张沉沉的网就罩住她,她又一次跌倒,被网缠住。

有人用木矛枪柄击了她一下,接下来更多的打击落下来,直至一个清晰威严的声音响起,打击才停止,好几双手把妮安奇拽起来,从她头上拉下网,妮安奇气得发抖,发现自己正盯着一圈矛枪头。

“别动,没人会伤你。”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说话的人坐在动物背上,看他的年龄和举止,妮安奇猜他是其他那些粗人的父亲。

“让我走!”妮安奇愤怒地说,“你们为什么袭击我?”

发话的人用自己的语言对同伴说了些什么,众人都哈哈大笑。妮安奇动手解网眼,疯狂地抖了几下,网松开落在身边的沙地上,持矛枪的人很震惊,矛枪头更近地对准她的脸和胸口。

发话的人举起手,让他们住手。妮安奇身处危险,却吃惊地注意到此人的手戴着柔软的兽皮,制作巧妙地分别包住每根手指,他的眼睛很大,有种迷人的光影,象天空一样蔚蓝,他用衣袖擦了一下眉毛,把头巾拨到后面。妮安奇目瞪口呆,他的耳朵是怪异的畸性——又高又尖。妮安奇现在清楚了,这些一定是那家人称为“好人”的动物,尽管很困惑,她不认为他们是人。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嘛?”他问,妮安奇简单地点点头。“我叫巴里夫,宫廷卫队长,西瓦诺斯精灵王手下的第一勇士。”

“单词,单词,单词而已。”妮安奇咕哝着。

“这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我知道,你有名字吗?”妮安奇愠怒着一言不发,他又温和地问了一遍。

“妮安奇,”她咬着嘴唇,吐出三个硬邦邦的音节。“你们是‘好人’?”

妮安奇的话让巴里夫觉得很有趣,他用土话对同伴说了几句,他们又大笑起来,妮安奇知道他一定是把她的话翻译过去了,他又对妮安奇说:“人类就是这么称呼精灵的?”

“我不认识‘精灵’,你们是我唯一遇到的‘好人’。”裸身坐在沙地上,妮安奇忽然觉得很冷,“你们想干吗?强奸我,还是要我的脑袋当战利品?”

巴里夫看上去很震惊,他那天蓝色的眼睛吃惊得瞪得圆圓的,“没这种事,把衣服还给她。”

沾满沙子的鹿皮衣被扔到她的脚下,妮安奇在这些陌生人的注视下站起身,穿上衣服,又有人说了两句话,她很高兴自己不懂他们的话。

她刚扣上腰上的骨扣,就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在她的颈脖上箍了一个宽领,这东西很凉、很硬、很滑。尽管她努力想挣脱,还是松不开,她的捕获者在宽领前面的一个圆扣上系了一根结实的带子。

“这是什么?”妮安奇扯着宽领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我在这里为我的君王办事,”巴里夫说着掉转动物走开。“你要是不闹事,没人会伤害你。”

他用土语说了几句,步行的精灵两两一排,齐步返回沙滩,有人把系着妮安奇的带子一端递给另一个骑者,他把带子系在手腕上,然后他和巴里夫双脚后跟踢着动物侧翼,继续前行。

妮安奇立定脚跟不动,尽管她的决心很大,却敌不过长腿动物的力气,她被突然往前一拽,不得不乱晃着,寻找平衡。

妮安奇被迫跟着走,抽筋好了一些,但右腿还是很疼,她大声地咒骂了好一阵子,挣扎着保持步伐,她知道自己要是走慢或是摔到,就会被拖着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妮安奇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去我们的营地,离这儿有几里格。”巴以夫回答。

“什么是‘里格’?”

“五千一百步,”他说,毫无帮助,因为妮安奇从来没数到一百以上,所以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只是个生词。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她不再想距离问题,又说:“我又没伤害过你们。”

“告诉你,你也不懂。”

巴里夫那轻松而且高人一等的样子激怒了妮安奇。“不,我懂!”

巴里夫向后拉了一下系在坐骑嘴上的绳子,动物立即停下,正在步行的精灵也停了下来,妮安奇想这个巴里夫一定是个严厉的父亲,人和动物都得严格地遵从他。

“这块地已归我的主人西瓦诺斯精灵王所有,并入他的版土,你们这些到处游逛的野蛮人将被从卡若里斯河以东的土地上赶走,好让精灵们到这来定居。那些反抗我们的人将被杀死,那些被抓住的人,比如你,会被带到北面的一个营地,关押在那里,直到查明有没有携带致命的疾病,如果没病就会被赶到平原中部、释放,条件是不得再回到我们的地盘。”

妮安奇听懂这些字词,却弄不懂它们后面的含义,土地是生活的地方,又不是石头和枪叉可以抓在手中?谁又怎么宣占土地?她清楚理解一件事,即他们要违背自己的意愿,把自己抓起来。

这其中的原因真是让她搞不懂了,在自己人中有时会有男人不顾女人的意愿,要她们做老婆,或者有不诚实的猎人觊觎他人的武器,据为已有,但是这种俘虏却让她糊涂,她没有任何让这些精灵贪心的有价值的东西,而且当她问巴里夫是否要强奸自己时,巴里夫的反应说明他无此贪欲,据她所知,‘好人’穿的衣服也不像是人类穿的。

尽管她不想被人用绳子牵着到处走,但此时被精灵和动物们包围着,也无能为力,她只能祈望,即使‘好人’也有睡觉的时候。

夹在动物之间往前走,妮安奇用研究捕获者打发时间,老头的话有真有假,这些精灵——妮安奇决定不再用“好人”这个宇眼——并不丑陋,虽然他们身材瘦削,皮肤颜色浅,与自己所见过的平原人都不相同。光滑的衣服、鲜艳的装饰品和驯服的动物说明他们相当聪明,但是妮安奇在他们身上并没有看见具备任何特殊精神力量的迹象。持矛枪的跟在骑者后面费力地走,也是热得汗流浃背。显然他们也怕自己的力量和敏捷,要不他们不会求助于领子和带子来束缚自己。不,他们很聪明但并不具有精神威力,也就是说,自己可以打败他们。

当一行人到达长满灌木的浅谷时,已是下午,浅谷的另一边,茂密的森林耸立着,古老的林木长得又大又密,似乎比狐狸大的东西都不能出入。精灵们看到森林,似乎很高兴。妮安奇推断他们就住在里面。

一个骑马的精灵赶来,激动地对巴里夫说着什么,巴里夫扬手挥了几下,命令儿子们跟着新来的骑者,自己也飞快奔向峡谷,就在他要跟上那群人的时候,妮安奇叫住了他。

“巴里夫!你去哪?”

“更多的你的同类要从峡谷中赶过来了,我们要把他们围起来,”他回答,他的坐骑跳着,哼着,急着要走。“我把你交给塔马尼萨斯,我们很快就回来。”

“认为你的儿子能胜任?”她反问。

巴里夫的高高的眉头弯得更高,“儿子?”

“这些人是你的儿子,对吗?要不,他们怎么会跟着你,听你的命令。”

巴里夫赶着坐骑转了半圈,“他们是我的扈从,不是我的儿子。”说完朝远去的持矛枪人追去。

单独和另一骑者塔马尼萨斯在一起时,妮安奇立刻坐了下来,精灵傲慢地看着她,说了一句简短的、肯定不好听的话。

“不要叽里咕噜对我说话,”妮安奇恶声恶气地说,对此,精灵的反应就是把带子在手上又绕了几道,“你到底算什么样的猎人?不跟着自己的父亲,却跟着一个陌生人?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吐出一个词,也许在精灵话里相当于“闭嘴”,妮安奇注意到他的烦燥,感到高兴,她稍稍前倾,让带子松松地落在地上,偷偷地一伸脚,把带子朝动物的左后脚推去,妮安奇倒没想着动物的蹄子会厉害得踢断带子,但是倘若塔马尼萨斯稍不留心,那么她将会打败他。

“好人?!真好笑!你们这些精灵比给我留下这些伤痕的猎群好不到哪去!”妮安奇挥身指指身上的疤痕,“瞧瞧,你们抓一个在海里游泳的女人用了多少人?”

精灵沉着脸,重复着命令,妮安奇朝地上唾了一口。

“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占有这片土地?好,你要是从动物上下来,面对我,我会像拧兔子一样拧断你的脖子。”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把手放在另一只手上,做拧绞动作。

塔马尼萨斯大叫着,从垂在腰间的木鞘里拔出武器,武器像一把刀,但是有他的手臂长,材料又硬又亮,同她的宽领和步行的持矛枪者头上带的硬盔一样。塔马尼萨斯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边在妮安奇面前挥舞着它,这东西邪恶的尖头目标明确。

精灵向左拔转动物九十度,好用武器,这一动正中妮安奇下怀,动物踏在松软的带子上,妮安奇双手拉紧带子,猛地一拽。

塔马尼萨斯的坐骑感觉到带子裹住后脚,想拔出来,妮安奇站稳脚跟,更使劲地拉。精灵冲她大叫,但此时动物的腿已经被无可救药地缠住,它大吼一声,翻倒在地,塔马尼萨斯被脸朝下摔在地上。

妮安奇企图跳上精灵那毫无防备的后背,但绳子拉住了她,够不着,坐骑踢蹬着腿,想站起来。妮安奇不顾宽大的蹄掌,把绳带在它腿上又缠了几道,她看看摔倒的精灵,他一动不动。

伸手够了几下,妮安奇拿到了他的武器,武器比隧石要锋利得多,轻易地就切开了绳带,妮安奇把塔马尼萨斯身子翻过来,他摔得很重,鼻子在流血,也许还吐掉了几颗牙齿,但他还在呼吸,妮安奇有一刻想用他自己的武器干掉他,但又一想精灵本可以很容易地杀死自己,却没伤害自己,就饶了他一命。

动物继续挣扎着、吼叫着,妮安奇担心叫声会把其他人引来,因此就剪开缠在它腿上的绳带,那动物后腿立起,翻着眼珠愤怒地看着,妮安奇张开胳膊大叫:“嘿!嘿!”那动物就后腿一转,剑一般地冲过树林。

妮安奇朝相反的方向东面奔去,精灵会以为她向西或者向北的空旷地带奔去。

她跑进长满灌木的山谷,小树、矮木太茂密了,她无法加快速度,精灵骑的动物不能跟进如此茂密的灌木丛,但是徒步的跟踪者一定可以跟来,妮安奇在树林中转来转去,当有倒下的树或有垂悬的藤蔓,她就穿过它们,留下更少的痕迹。

妮安奇一直跑到地势上升的地方,山谷的另一边是精灵的家园,当然不能去那里,但是追踪者很有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找到一棵倒下的树,中间被蚂蚁掏空,两头都是空的,她试了一下宽度,发现肩膀可以挤进去。

在视察空树时,她瞧见另一棵树上有一个大马蜂窝,这东西可以做个极好的掩护。

她脱下鹿皮衬衫,爬到蜂窝附近,姆指长的马蜂在她周围警觉地嗡嗡飞,她拿着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把衬衫盖在这个树皮和泥士构成的大球上,接着爬下来回到空树,精灵来找她,就会看见衬衫,以为她躲在枝叶丛中,如果他们用矛枪或石头砸她下来,他们会为此蛰上一脸的马蜂。

妮安奇钻进木头,静静地躺下,她慢慢地做深呼吸,平静一下怦怦乱跳的心,尽管树内又热又湿,也好过被人用皮绳子牵着走。

她用手摸摸宽领,仍旧牢牢地套在脖子上,除了前面有个椭圆形的洞,宽领的四周很光滑。这东西怎么用?她又拽又拧,结果把自己弄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有声音,沉重的脚步踩在灌木上嘎嘎作响的声音,精灵们来了!

妮安奇听到前后有好几个声音,许多脚步声正越来越近,她想了一下,认出了塔马尼萨斯的声音,他正用妮安奇听不懂的话同伴大声叫喊,显然他在诅咒野蛮人背信弃义的反击,旁边一声叫喊,所有的人都停止说话,他们发现了什么东西。

妮安奇听到好几双脚步经过她藏身地,她屏住呼吸,一个冰冷的东西碰到她的左脚跟,他们发现了自己?她咬着手,免得自己叫出声,接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的叫喊,她想是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压着脚,她刚想,就感到一阵震颤爬上腿。

树开口一端指向天空,一般身高的步行者看不到树里,但是骑在马背上的精灵就可以,妮安奇看见巴里夫骑过去,他那鹰一羊的侧影衬着明亮的天空,显得很黑,他没有看见自己。

不知道什么东西已经爬到她的后腰,妮安奇克制冲动,没有从藏身处跳出来,要是自己不动,它就会离开;要是自己不碰它,它也不会打搅自己,没错,对吗?

那东西又干又凉,爬过她的右肩,那种感觉几乎让人发疯,由于既不能蠕动、不能抓、不能把手伸到背后抓住它看个究竟,这种感觉更糟,当那东西扫着妮安奇的右耳时,她紧紧地闭上双眼,以至于眼泪都从眼角流出,她小口的呼气,嘴唇紧闭,鼻孔忽闪。

那东西爬过脸颊,她睁开右眼,迷迷糊糊地看到一片绿色、黑色,妮安奇的胃纠紧了,黑绿色是蝰蛇的颜色,它是森林中毒性最大的蛇,要是它的头靠近脸颊,妮安奇还能感觉到它在脚跟处爬,那么这条蝰蛇至少有两步长。

蛇肥厚的三角头伸到妮安奇的下颌下面,寻找树底,妮安奇双手在下巴下面紧紧地攥成拳头,她的胳膊被小小的藏身之地固定,就在蛇在她脸颊下穿过时,她再次屏住气。她有机会逃脱蝰蛇和精灵,但需要做到绝对精确,即便是在树内微弱的光线下。就在蛇头左转,为粗壮的身体腾地方时,妮安奇出击了,她张大嘴、狠狠地咬下去,她必需尽量靠近蛇头,这样才能防止蛇反咬她一口,那样的话,她就会死在这霉烂的老树里了。

蛇鳞被她牙齿咬得发出刺耳的声音,蛇的柔软的骨头开始还抵抗着,然后在压力下断开,蛇咝咝地叫着,身子蜷曲着,拍打着,妮安奇伸出右手,抓住愤怒的蛇,左眼一颤,是蛇舌头在徒劳地抽打,妮安奇咬紧上下颌,直到咬进蛇肉里,蛇慢慢地不再挣扎,她用手和嘴撕扯着,蛇头被扯断,妮安奇坚持了一会,直到确定蛇已经死了,才把它吐出来。

就在她与蛇展开无声战斗时,外面的嘻杂声也越来越响,先是胜利的欢呼声,紧接着是一片尖叫,和显而易见的咒骂声,妮安奇还听到奔跑声,还有人明白无误的摔倒声,他们一定看见了自己的衬衫——还有马蜂窝。

妮安奇疲惫地低头靠在长满地衣的木头上,她在木头里呆了很久,直到树顶的一块圆形的蓝天变成粉红,最后变黑。

妮安奇终于爬出树桩,她一边舒展被挤麻木的身体,一边侧耳倾听有没有精灵在巡逻,结果只听到寻常夜晚的蛙鸣虫叫:她看到地上有一个灰白点,是自己的衬衫,冰冷的夜风吹得她直哆嗦,她捡回衣服,很快穿上。

妮安奇从空树里拖出自己杀死的蛇尸,蝰蛇肉适当风干,会很好吃,她把死蛇一晃,搭在肩上,在星星的指引下,开始了远离精灵国疆域的艰难跋涉。

妮安奇一边走,一边想海边老头的话:“精神力量强大,但是很难对付。”可在她看来,精灵是难对付,但不是无法战胜,比起杀死全家的恶毒野兽,他们似乎并不危险,但是——

她抓紧死蛇的冰凉滑滑的身体,荒野中有些优秀的猎手不该忽视的东西,既使你安安静静,它们也不会放过你。

平原人为了逃离精灵,正离开南部,妮安奇也要离开南部,无论如何,母亲那方面的人也该走了,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助,没有手可以依靠,除了自己。

事实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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