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过去了,花开了十次;白雪十次覆盖了瀑布潭边的悬崖;当年跟随阿迈罗来到湖边有二十二人,其中六名妇女、四名男子和十二个孩子,如今十年过去了,人口变成了六百:一方面是人口自然增长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外来人员的加入。大平原上到处传播着潭边神奇村庄的故事:人们到这里定居,不再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游逛。一些人听说后,过来看看,最后疑惑地走开;有些人见到这里的一切后,留了下来,加入逐渐庞大的队伍,就像火种放在柴火上,人越多,进步的火焰越亮。
居住在这里的人把这个地方叫作雅拉——田纳村.即“山窝”;然而大多数外人却叫它阿库沛里,意思是“龙的领地”。
由于不用担心遭袭击,雅拉——田纳村的人们集中精力投人建设家园的和平活动中。几年过去了,第一批来这里定居的人们所住的兽皮帐篷,已经被真正的房舍所取代:用当地的石头牢固建成的。附近几乎没有好木材——只是松柏之类的软木,但石头却遍地都是。村民仿照旧帐篷的样子盖起新房:房基圆形,屋顶呈拱圆形,盖着石块或是松木,屋子的顶端是通的,以便屋内炉火产生的烟能逸出,每座房子由石墙围成,除了一扇门没有任何出口,像个小小的堡垒。随着家庭成员越来越多,越来越富有,有些人家就在原来的房子上加盖一层,留有狭长的窗口。
在雅拉——田纳村留下的人们带来了自己的技术和生活方式,从北部平原来的人们原来从事种植,他们教平原人种植谷物,不用再靠从野地采集谷物。人们清除了瀑布潭西岸的荆棘灌木,在上面种植洋葱、白菜、胡萝卜、甚至还有葡萄。为了更容易渡过瀑布潭,有一年冬天阿迈罗设计了一个聪明的方法,在不可驯服的河上架起了一座桥,由于当地缺少硬木,他们在河两岸对拉几股粗藤绳,绳子两端各固定在两岸建起的矮壮的石塔上,上面放木板,这样就建起一座活动的吊桥,正好赶上定居第五年的春耕。
第七年的时候,从遥远的南部来了一批牧民,他们赶着一群群的山羊和牛穿过荒凉的山区,来换草料,但是大部队走后,一些牧民留了下来,因为留下来的人数不少,所以给当地人提供了足够全年的新鲜肉类;在雅拉——田纳村所位于的沙山北面,牧民们用石头搭起了兽圈。
每周两次,村民们杀死一头牛或几只赤鹿供奉给龙,他们知道龙喜欢吃烧熟的食物,就学着把肉放在柴火上烤;烤肉的情景和香味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很快吃熟食的时尚就成了一种固定习惯。
许多星期后,骨头和灰烬开始堆积起来,人们为了把逐渐堆积的垃圾收起来,开始在火堆周围垒起了矮矮的四方形石墙,雅拉——田纳村的人们急于表达他们对龙的感激之情,因此每个人都抱了一些石头参与建设这一工程,不久,由平滑的湖石堆积而成的一座平顶锥形大石堆就在村中央形成了。
人们把每周两次给龙供奉食物视为一种荣耀,开始竞相争取,为了维护安定,公平地决定谁家来给龙供奉牛和鹿腿肉,阿迈罗不得不制定了一个轮流计划,根据白月亮的移动位置来决定谁家供奉肉类。
这种安排非常适合龙,一开始龙就像他最初所声明的那样,对追随着阿迈罗来到湖边的人,丝毫不感兴趣;渐渐地,许多日子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对这些人的活动很着迷,这些人仿佛因为生命短暂,因而生活充满了紧迫感。龙依然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但是他答应阿迈罗不会在外面逗留太久,因为刚刚形成的村子完全得依赖他的庇护。
龙很少和村民在一起,因为即便是变成人,大多数的村民还是很害怕,在他面前缩手缩脚,不敢自由说话、行动,因此仍住在大洞穴里的阿迈罗就成了龙的联络人,从阿迈罗那里,龙对村民的事了如指掌,他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他们的对手、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成功与辛劳。
村子建立后的第二年,阿迈罗设计了一个吊起装置,有了它,阿迈罗可以在洞口与湖之间升升降降;开始这个装置只是用一根藤绳拴着一个大小和人差不多的柳条篮子,需要龙把篮子拉起或放下;第三年,阿迈罗给吊起装置加了一个平衡物和辘轳,这样不用龙帮忙,他自己就可以操作篮子。
尽管阿迈罗还很年青,但是由于与龙之间的特殊关系,他被视为雅拉——田纳村的首领。二十三岁的他,中等个子、人较瘦削,因为长期呆在洞穴和帐篷里的缘故,作为平原人他的皮肤略显苍白;有一次他的长发被绞进了辘轳后,他找到制革匠刚匝,把头发剪短,这让年老的平原人感到震惊,在他们看来,长头发是男人阳刚之气的标志;但是村里的男孩们注意这一变化后,也开始效仿阿迈罗,开始把头发剪短,不久,村里只有最年长的男人还留着平原人传统的辫子或马尾巴。
第十一年初夏的一个晚上,当阴影拉长、下面村庄亮起第一批灯火时,洞穴较底处洞口上镶的木框吱吱作响,地上开始堆起一堆藤绳,随后篮子载着阿迈罗进来,他跳出筐子解开吊起装置。
阿迈罗一边进洞,一边与龙打招呼。龙正原形躺在洞后部他自己的平台上,一只前爪拿着一块石头,另一只前爪又挠又擦,在阴暗的洞穴里石头表面闪闪发亮;尾巴卷着一块长条形的花岗石,不停地举起、放下,阿迈罗知道这个不断重复的动作意味着什么——龙觉得很无聊。
“你拿着什么东西?”阿迈罗边爬平台的台阶边问。
“我上次向东飞行时,发现的,”龙说着,眯缝着巨眼看手里的石头,“非常坚硬,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它弄成更好看的形状。”龙停止擦石头,双爪尖抓着闪亮的石头给阿迈罗看:像个冰球,有小孩头那么大,看起来几乎透明,透过它阿迈罗可以看到龙的眼睛,球形的石头把形象扭曲,使龙的眼睛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大。
“很漂亮,”阿迈罗说,“是什么石头?”
“钻石,”龙把闪亮的石头往旁边一扔。“贮藏坑道挖得怎么样了?”
“进展很慢,人们在挖掘时,碰到一脉黑石,挡住了去路。”
村人为了表示对龙的敬重,决定在石崖上挖凿一系列坑道——不是用来居住,而是用来贮藏他们供奉给龙的熏干肉、蔬菜和其他食品。前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挖了三条坑道,但是四十天后,挖掘人遇到了坚硬的石头,三条坑道都被同样无法穿越的黑石挡住,面对如此坚固的石墙,村民的鹿角镐和石锤毫无用处。
“要我帮忙吗?”龙问。
“现在还不需要,”阿迈罗回答。“没有比迫使脑袋干活更能刺激懒惰的脑袋了,米爱达会想办法解决。”
米爱达是挖掘队的领头,此人非常聪明能干。一年前,他走进雅拉——田纳村,当时他饿得话都说不出来,经村人精心照料和好饭好菜的招呼,他逐渐恢复,但是依旧沉默寡言,像谜一样;他会很多技术;然而他的黑皮肤和异常卷曲的头发表明他来自非常遥远的异地。
阿迈罗第一次见到米爱达时,吃了一惊:他想起在野危袭击全家的那一天,自己曾见过两个黑人。但是无论阿迈罗或者村人怎么问他过去的事,他都不作回答,不谈自己的过去,也从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但是他干活很卖力、做得也很好,逐渐赢得了平原人的信赖和尊敬。
“说说你的问题?”龙问。
“啊,我的火!”
阿迈罗跑下台阶,冲到洞中央的大火炉旁,拿起一根牛腿骨,拨开上午燃火留下的灰烬,露出几个铜龙鳞。阿迈罗正在想办法把龙的铜鳞片变成村民能使用的式样;他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灰烬中抓出烧黑的金属。
龙身子一晃,从平台上滑下来,来到炉边;他觉得这种想把自己身上的鳞片变成工具的想法只有人类才会想得出,他宽大的蛇形头颅越过阿迈罗的肩膀往里看。
“怎么样?”
尽管鳞片被烧得变形、变黑,但却没有熔化。“又失败了!”阿迈罗叫道,“我本来断定这次一定能成功!”
“有什么不同做法?”
阿迈罗把铜鳞片扔进火炉,拍打着沾满烟灰的手;“我用湿泥包住鳞片,以为泥能保持高温,使铜片熔化。”
“你用常火?”
阿迈罗用手挠挠剪的短发,“是的,我试过用不同的木材来生火,但都没效果。你肯定你的鳞片会熔化?”
“我听说过,那是很久以前了;你知道,我不太在意这种事,”龙说着,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来到洞穴较大的入口,站起身,前爪搭在洞口边缘。慢慢地伸展翅膀,“今晚我要离开山谷,也许黎明才回来。”
阿迈罗张开双臂,打着呵欠,“我挖坑挖了一整天,尽吸灰尘和火把的烟灰,我想我就洗洗睡觉了。”
很久以前,应阿迈罗的要求,龙在洞的外墙上凿了一道裂缝,瀑布水沿着这条缝慢慢滴进来,装满下面龙在岩石中挖出的深坑。
阿迈罗脱下鹿皮衬衣,双手伸进凉爽的水中。
“你要去哪?”他问龙。
“东南方向。”
阿迈罗停了下来,水从他捧着的手中滴落下来,“最近五天,你已经去那个方向视查了两次,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有东西;黄昏时分我看见空中扬起大片的灰尘,发现草地被大群活动的东西分割成条状,足迹来自四脚动物。”
阿迈罗再次将手伸进水中,捧了两下水,泼洒在脸上,“野危?”过去他们一直在定期地追踪和歼灭小股的野危,但是近十年还没发现过史森的走卒大举进犯。
龙摇摇头,脖颈上几片鳞片松动,掉在石头地上嗡嗡作响。
“除非野危大批东进,我没觉查,否则他们不会走这个方向,”龙说,“无论他们是什么,他们不愿被看见:他们昼伏夜行,猎物在他们前面飞逃,但又跟在后面,不知其中有什么缘故。”
龙将头探出洞口,闻嗅夜晚的空气,“好像没什么出错,但是又有什么出错了,”龙嗡声说:“我会查明真相的,平原上没东西可以长期躲过我的眼光。”
龙后脚抓着洞边缘,宽大的肩臂挤出洞口,展开翅翼,粗壮的后腿一蹬,就飞进空中。
“小心!”阿迈罗叫道,对向龙这样强大的生物这样说,实在愚蠢,但阿迈罗真是这样想,他越来越喜爱龙,慢慢地理解了他那奇怪的幽默——同时,他自己也养成了一种幽默感;他非常喜欢彼此之间的关系,连阿迈罗自己都觉得惊异,怎么会与如此奇异的生物成为朋友。
阿迈罗拽过一条毛毯,围住肩膀,坐在温暖的壁炉石板上,手指擦着一块烧黑的铜片,思考着自己的问题:要把铜熔化,还需要更多的热量,怎么样才能生温度更高的火?村里的妇女有时为了催水开,就用芦苇扇子扇火,这个办法对金属有没有用?也许可以让村镇上的编筐手给自己做个大扇子来做实验。
阿迈罗躺在壁炉上,睡意袭来,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多年来他第一次梦到野危杀戳全家的日子,梦里他不停地回头看在自己身后奔跑的妮安奇,“快,快跑!”她的嘴唇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阿迈罗奔向最近的一棵树,等他到了树下,再回头看时,妮安奇已经消失在一帮汹涌过来的长着长牙灰毛的躯体之下,阿迈罗叫喊着妮安奇的名字醒来。
※ ※ ※ ※
穿过高空寒冷气流升上来的暖气流支撑着龙,他在高空中慢慢地游弋着,低处离他很远的山谷变成了阴暗的裂缝,其中就是藏着再多的敌人看不出来;山谷尽头是平原,夜色中看起来像马平川的灰色草海。龙腑瞰地面,试图发现动静,但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不可能看到单个生物的,甚至连他们血液所发出的热气也无法察觉,至少得有上百个生物集体出动,才能进入龙的感觉范围。
他朝离家的东南方向浮游了一段时间,南部远处是精灵的家园,龙可以毫无顾虑地忽略它:精灵不会对龙构成威胁,他们太文明、太强大,不会向史森屈服;夜晚穿越东部平原、慢慢靠近山区的一群生物也许是精灵,然而龙否定了这一想法,他曾在卡尔河地区发现一些迹象表明精灵曾在这一地带与可怕的敌人对阵,白天视察,他发现自从白月亮上次变小以来已经有六、七个精灵堡垒被夷成平地。
龙曾在这种地方降落过一次,他到达时木头垒就的堡垒还在冒烟,但是他只发现被杀的精灵尸体,杀戳者没有留下任何迹象可供辩认,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这些哨所,他们带走了己方的所有战死者,而且搜遍战场的每个角落带走丢弃的武器。
龙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阿迈罗和村人,平原人的定居生活仍然很脆弱,一句不合适的话就会吓得许多村人到处飞散,以为分散在辽阔的草原上更安全。阿迈罗努力了很久才赢得村人的信赖,他非常在意村民所取得的成就;而龙太喜爱这个朋友了,他不会让朋友的伟大计划成为泡影,因此他决定保持沉默,直到自己弄清楚潜在的危险。
一点红光打破了下面单调辽阔的灰色草海,火光只是一闪,但是却引起了龙的注意,他猛力拍击着翅膀,保持原地,等侯这种泄露真相的火光再次出现,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龙尽可能地悄然盘旋而下,他悬垂着脚减慢速度。草原变得更清晰了,在他的左边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银色河流,也许就是被精灵叫作桑——塞那斯的河;地面点缀着一些间隔很开的巨树,每棵树都可以藏匿十几个人从或野兽,需要龙走近才能看清。至少梯状的小山可以让他在某个地方偷偷降落,不被查觉。
龙在一处狭长的洼地降落,缩成人。等他爬到附近最高的一个山顶时,夜晚的生物恢复了他闯入之前的活动:蟋蟀在草丛中歌唱,成群的蚊子在空中飞舞。
龙下山朝刚刚看见红光的地点跑去,他闻到一阵浓烈的焚烧松树味,就贴靠在一棵巨大凸凹不平的大树上,刚站好,一对动物就走过来,背上是手持长矛的骑手。
龙僵住不动,尽管龙很庞大,但他仍和蜥蜴、蛇是一家,他希望能像它们一样一动不动,骑手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经过,从他们的外形和气味来看无疑是两个骑马的人,龙只知道精灵会驯服马、骑马,但是还从未听说人也这样做。
杜拉尼克斯正想着抓住其中一人,逼迫他回答问题,但是却听到他们用平原人的语言说话,就停了下来。
“要我说,‘最好的燧石是卡尔地区的黑石’,但你知道纳伯夫,他自认为无所不知,说‘东部山区的黄石能够做成最锐利的尖……’”
杜拉尼克斯觉得有趣,且不论他们是谁,既然知道卡尔地区和东部山区,那他们一定是到过许多地方。
骑手过去后,杜拉尼克斯从树后站出来,看着他们沿着洼地继续往下走去,种种发现让他分了神,以至于另一对骑手从背后包抄过来,他也没发觉。
突然,一张粗皮网兜头罩过来,两个骑手胜利地叫喊着,企图从两边横扫过来,把他圈进网里,他们谁也没料到是在网伪装的龙,尽管龙看起来不过是个矮壮的男人,但体重却等同与一条成年的铜龙。当网绷紧时,龙只是稳稳站着,骑手们从马上飞了出去。
杜拉尼克斯就像人扯蜘蛛网一样,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网,站在两个目瞪口呆的骑手面前,其中一个骑手手脚修长、黄头发、胡须飘飘、两颊剃得很光滑,他的同伴是一个又矮又黑的女人,她身穿一件奇怪的外衣:赤皮束腰外衣,上面缝着去了皮的小短树枝,长短搭配,女人的胳膊和胸部盖着一排排紧密的白木钉。
杜拉尼克斯抓着女人的脖领,把她拎起来,女人从摔到的后果中清醒过来,瞪着杜拉尼克斯。
“厄阮,厄阮,起来!”她叫喊着,黄头发的男人只是呻吟,女人从腰部猛地抽出磨尖了的燧石短剑,朝杜拉尼克斯刺来。
杜拉尼克斯另一只空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拧,女人尖叫着,刀落在地上,杜拉尼克斯放下她。
“你拧碎了我的手臂!”她喘息着,瘫软在地。
“我能够拧碎,但是我还没做,”杜拉尼克斯说。
“你是谁?”
“无可奉告,我倒是要问你一些问题,你是谁?”
女人怒视着他,一言不发,杜拉尼克斯捡起石刀,单手掰成两节,他的巨大力气把女人的怒气转变成震惊;为了再吓吓她,杜拉尼克斯又让眼睛里发出闪电。
“原谅我,神灵!原谅我们!我们以为你是精灵!”女人说。
“你叫什么名字?”龙问她。
“撒姆图。”
“他呢?”
“厄阮,我们都属卡拉达队伍。”
杜拉尼克斯抱着胳膊,问:“谁是卡拉达?”
“最伟大的猎手、最勇敢的斗士、最敏锐的跟踪者、最聪明的——”
“得了,得了。”龙打断了她,下面无疑是一长串的最高级,“卡拉达在哪?我想见见他。”
突然什么东西抓住了杜拉尼克斯的脚脖,猛地一拉,杜拉尼克斯失去平衡,仰面摔倒,“所以说四脚比两脚好,”杜拉尼克斯恼火地想。
撤姆图尖叫着,她的同伴厄阮跳到倒在地上的杜拉尼克斯身上,他的动作很勇敢,可惜是白费力气,伪装的龙只轻轻一动,厄阮就被扔到一边,飞出老远,重重地摔在草从里。
杜拉尼克斯站起身,被如此小的生物戏耍,他感到实在恼火;他抓住撒姆图的头发,把她拖起来。
“我应该像摘成熟的樱桃一样把你的脑袋从肩上摘下来,”杜拉尼克斯冷冷地说。“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上哪找卡拉达。”
“神灵饶命!”撒姆图请求着,“我带你去营地!天这么黑不容易找到!别杀我!”
杜拉尼克斯松开她,引起这么大的恐惧他感到别扭,人,即使是带着矛和石头,也远远不能对他构成威胁,他还不如去折磨野兔。
“去看看你的同伴,”杜拉尼克斯指着摔在地上的男人,闷声说,“他摔得不轻。”
厄阮摔到地上后就没再动过,撒姆图走过去,发现他双眼圆睁,脖子摔断,已经死了,她向杜拉尼克斯报告了这一情况。
“我很抱歉!”杜拉尼克斯说。
撒姆图摇摇头,说:“这是一场公平斗争,只是不是旗鼓相当,不是势均力敌。”杜拉尼克斯听了感到惊讶。撒姆图帮厄阮闭上了眼睛,从他腰带上抽出燧石刀;照顾伤臂,她把厄阮搬上他的坐骑,然后把缰绳系在自己坐骑的笼头上,“走吧,神灵,我带去见卡拉达。”
杜拉尼克斯原以为他们的首领会驻扎在一棵大树下,结果发现事实更微妙,原来这些平原人在开阔的平原中心清除了一大块齐肩深的草,空地上立起树桩,拉着网,割下来的草就盖放在网上,这样从空中也看不到他们的营地,另外也给下面人工清理出来的空地带来阴凉。
撒姆图牵着她和厄阮的两匹马,让杜拉尼克斯走在前面,进入空地,空地上点着几处小小的冒烟的火,他就是在空中瞥见的了这些隐蔽营火之一。
看着很粗壮的勇士们看见陌生人,警觉地跳起来,撒姆图拴好马,警告同志们走开。杜拉尼克斯一边走,一边慢慢增长身高,很快他比营地里最高的平原人还要高出一截,他希望着自己这种惊人的身高会防止有人莽撞袭击。
撒姆图宣布:“告诉卡拉达,说有个强大的神灵要见她。”
一个人跑进去,众人等着首领到来——勇士们切切私语,摸着矛刀,杜拉尼克斯异常镇定,没等多久,首领独自走进空地,是位女人,年龄二十五岁多点,瘦骨嶙峋,皮肤被太阳晒成红综色,除了锐利的眼睛,她身上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喉咙、左臂和右腿上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伤疤;她身穿齐膝分叉染成浅灰色的猪皮短裙,上身是用镂刻的树枝盘成的胸牌,与撒姆图的差不多,只是她的树枝上装饰着雕刻过的各种猛兽的牙齿:她手里拿着一个很不寻常的短把矛叉,柄只有寻常的一半长。“你是谁?”卡拉达问,声音清晰沉稳,听起来就是习惯下命令的女人。
“我叫杜拉尼克斯。”
“撤姆图说你杀了我的人。”
“一场意外,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小心才是。”
“厄阮是名强壮的斗士,”她说,“他怎么死的?”
撒姆图叙述了他们是如何看见杜拉尼克斯躲在暗中,显然是在跟踪另外两个骑手,又说了他们如何用网失败、杜拉尼克斯力气如何惊人等。
“你是神灵吗?”卡拉达不动声色地问。
“我向你保证,我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物,但是你现在所看的人,并不是我的原形,我是龙,就是你们所说的暴风鸟。”
这一声明在空地引起一片哗然,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平原人离开营火,聚集在杜拉尼克斯的周围,看死去的同伴尸体;当杜拉尼克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许多人开始大声咒骂。
“闭嘴,”卡拉达不动声色,人群立即静了下来,“陌生人,说得好故事,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率直的女人,但我不会叫你骗子。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离这儿有很远的山区,那里有些人在我的保护下生活,当我发觉你们昼伏夜行时,我自然想弄清楚你们对我的人会不会构成威胁。”
卡拉达把短矛放在肩上,“你和人住在一起?”
“人口不多,”杜拉尼克斯说。
人群中有人叫道:“阿库——沛里。”
龙扫视卡拉达手下的平原人面孔,发现他们与阿迈罗的村人以及那些依然在西部草原游逛的小家庭群组的人都不一样: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豪,因为独立和强硬而产生的自豪,杜拉尼克斯所说的话、他的相貌和他们死去的同志尸体都没能吓倒他们,对此杜拉尼克斯既感到有趣又感到困惑。
“看来你们都听说过我的村庄,”杜拉尼克斯说,“住在那里的人叫它雅拉——田纳村。”
“据说有只暴风鸟住在阿库——沛里湖边上的悬崖里,”卡拉达提问,“是你吗?
“正是。”
卡拉达微微一笑,坐在一棵倒地的木头上。“多年前我曾见过一只暴风鸟,它在空中飞翔,骑在风暴顶上,我看着它喷出强大气息杀死了半群赤鹿。”
卡拉达的话让杜拉尼克斯想起了一件往事,自从村人供给他精选的肉以来,杜拉尼克斯已经很多年没再追杀赤鹿了,他头脑中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衣衫褛褴全身血污的流浪儿站在倾盆大雨中,看着他吞噬奔跑的食物……
“你在听吗?”卡拉达问。
杜拉尼克斯一下回到现实:“什么?”
“我说,让我看看你的原形。”
他很快地考虑了一下,然后说不。
“为什么不?”她问,“你让阿库沛里的人看你的原形,是吗?”
“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不想惊吓你的人。”
杜拉尼克斯的话在乎原人中引发了一阵吹嘘和威胁,卡拉达没有阻止。
杜拉尼克斯没有理采他们的装腔作势,“卡拉达,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奔雅拉田纳村来?”他问。
“是又怎么样?”
“只要你以和平方式来,我们欢迎。”
卡拉达把短矛往地上一插,“我们现在不考虑和平;精灵王西瓦诺斯正企图把我们从坦建地区赶回去,我们会像在南部一样进行回击。出去侦察的人员告诉我他正在用木筏把大批勇士从桑——塞那斯河上运过来,我准备去迎击他们,他们在哪里蹬岸,我们就在哪里挫败他。”
勇士们听了这番宣言,疯狂地欢呼起来。
卡拉达接着说:“等我们击败精灵,把他们打回丛林,也许那时我们会友好地拜访阿库沛里,龙人,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足够了,疤人。”双方的戏语使彼此都笑了起来,杜拉尼克斯右手触额敬礼,手与额头一道小闪电一闪,挤在现场的平原人吃惊地嘟哝着后退。
“我会告诉雅拉田纳村的人你们只有意与精灵作战。卡拉达,祝你好运;要小心,精灵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和暴雨一样是自然界的一种力量,他们的暴怒只可忍耐不可逆转。”
“留着你的建议好了,龙。西瓦诺斯也正在理解我们人类也是一种力量,我们有权去想去的地方、有权过我们想过的生活,倘若他答应这些要求,也就不会有战争。”
这个好战的群体让杜拉尼克斯感到厌烦,他说声再见,步行离去,卡拉达的游民让开道路,他迈步走进黑夜。
※ ※ ※ ※
当龙走后,卡拉达叫道:“帕吉托、帕阿鲁,你们俩过来。”
跟随卡拉达多年的兄弟俩挤过人群,来到首领跟前。帕吉托已经长成了巨人,从秃头到赤裸的脚,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帕阿鲁也长得同样威猛,只是块头比兄弟梢微小一些,但也宽肩,四肢发达。
“卡拉达,你想干吗?”帕阿鲁问。
“跟着他,”卡拉达手指着正在离去的杜拉尼克斯,说,“查明他去哪里,看他说得是否属实。”
“要不是呢?”帕吉托闷声问。
“要是他是个骗子和傻瓜,就随他去;要是他是在替西瓦诺斯打探,提他的脑袋回来见我。”
“是,卡拉达,我们会做到的。”帕吉托把大手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以示强调。
平原人各自散开,回床睡觉。帕阿鲁逗留在空地,直到只剩下他和卡拉达俩人,“有事吗?”卡拉达问。
“我还是觉得你的计划不妥,”帕阿鲁说着,在她身边跪下,“我们和精灵队伍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我们大多数的人使用的是燧石头做得矛和石斧,虽然我们现在有马,有一些精灵的刀刃,但是还不够。”
卡拉达冷冷地看着他,“就是这个使你害怕了?帕阿鲁。”
“我跟随你狩猎,战斗,已经有九年,重要的不是你我的生命,而是整个群体,你知道这是我的真心话。”
“当灰色凶手催毁我全家时,我进行还击才活了下来,”她说,“我跟踪追击他们,杀死的凶手不计其数;当‘好人’试图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南方土地时,我率领各个家庭和单个猎人一起回击;现在我们比原来壮大了五百倍,我们有了马,可以日行十里,边走边狩猎、打仗……”卡拉达停下来,脚趾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我知道精灵很强大,帕阿鲁:他们有金属,他们的萨满僧拥有一种我们智人无法比及的魔力,据说他们可以呼风唤雨,与地上、畫中、水里的野兽交谈……”卡拉达把矛托砰地一声扔在地上,“那,我们就扔下刀矛逃跑,希望强大的西瓦诺斯会决定不再从我们手里抢走河北的土地?”
卡拉达站起身,头发飘落在脸上,“我们要进行战斗,帕阿鲁,我们要在他们走下木筏时击败他们,让精灵的鲜血染红河流,只有这样,西瓦诺斯才会知道我们不是兔子,而是平原人!”
卡拉达昂头走开,帕阿鲁跟着她,抓住她的胳膊。
“你一个人太久了”他低声地说,“你只会用猎人的眼光看待问题;放下矛,妮安奇,把你,嫁给我。”
卡拉达扳开他的手,“算你走运,”她低声说,“哪个男人把手放在我身上,我就杀了他,你还记得奈科吗?”
帕阿鲁退了几步,“我不是不敬,我爱你,妮安奇。”
妮安奇表情依旧,“我没时间想这些事,帕吉托在等你,去吧。”
帕阿鲁呆在原地不动,卡拉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帕阿鲁看着黑暗吞噬了她,一边咒骂自己话说得太多、爱上了一个够不着的女人,就像天空的星星——他们跟妮安奇一样,指引你穿过最黑暗夜晚,却永远不可触及,永远没有温暖,头领就是这样。许多男人都企图赢得她的心、娶她做老婆,但是她却把他们一一击败。在这期间,帕阿鲁一直在她身旁,高兴自己至少还是她的朋友和同志,而不是其他。
帕吉托在招呼他,牛吼一样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帕阿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背起背囊,加入兄弟。
步出草帐篷屏障,帕阿鲁看到星星,他们似乎在讥笑他的心,他从来没怎么想过精神和力量,但是面对一个不可实现的目标,他想要是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来帮助自己伸手去够它们,那么也不会有损于谁。
帕阿鲁抬起头,看着闪亮的星空,庄重地发誓:将来某一天,妮安奇会是他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