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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詹姆斯·冈恩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08

“我已尽快赶来了。要在夜里找到这么个地方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她把手伸向后面,摸索到后面的椅子,然后坐了下去,轻轻地,优雅地把那双白皙的手叠着放在膝上。“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给他放血,所以我才告诉你的。”

弗劳尔斯沉默了。这姑娘的逻辑无可挑剔,但她还是错了。没有理由能够原谅违反法律的事。

“你很幸运,”他说,“要不然,你判断出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对死亡而言,就没多大关系了。”

“但他还是有可能死的。”

她站起身,自信地向他走来,把一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靠过去摸了一下肖梅克的额头。“不,”她说,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坚定和信心。“现在他会好起来的。他是个好人。我们不能让他死。”

姑娘离他很近,散发出温馨的气息,充满诱惑。弗劳尔斯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上升。为什么不?他想,她只不过是个市民。但是他不能,这并不是为了医生的职业道德,也许,是因为这姑娘是个瞎子。

他一动不动,但是她收回手走开了,仿佛是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汹涌激情。

“我得把他送到医院去,”弗劳尔斯说。“除了脑溢血外,还有感染。”

“我用肥皂擦了手臂,又用酒洗了一遍。”她说。“我把刀放在火上烧过,绷带也在灯上烤过。”

她的手指上好像起泡了。

“这次你很幸运,”他冷冷地说。“下一次,会死人的。”

她转过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弗劳尔斯觉得她这动作出奇地令人心动。“当有人需要你帮助时,你能怎么样?”

这话真像一位医生面对芸芸众生的呼救作出的回答。他猛然转向肖梅克,开始收拾治疗仪器。“我得把他抬到楼下的救护车里。你能替我拎这个包在前面照路吗?”

“你千万不能带走他。他签了医疗合同,可又付不起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他的。”

弗劳尔斯正在整理拎包的手停了下来。“假如他是个欠钱不还的病人……”他的声音微颤,显得有点生气。

“那你会怎么样?”她静静地问,“如果你快要死了,孤苦伶仃,你难道不会请求帮助?任何一种帮助?你难道不会无视法律?他是签过合同,但他所支付的钱已让他破产了,连家也抵进去了,只得到这儿维持生命。可是当他病了的时候,他信守诺言,正如一个临死的天主教徒总要召唤他的神父一样。”

“行了。”他说。

他拎起包,锁上了,然后就朝门走去。

“等等!”她说。

她摸索着朝他走去,他回头看着她。她的手向前伸着,直到手指碰到了他穿着大衣的手臂。“我想谢谢你,”她柔声地说。“我原以为医生们几乎都没有什么怜悯同情心的。”

有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冰冷麻木,接着升起一股怒火。“别误会了我,”他粗声粗气地说,一边用劲甩开她的手。“我将把他的名字上报,还包括你。那是我的职责。”

她的手滑向一侧,显出十分遗憾的样子,为她自己的错误,也为人类的天性。

她走到他前面,打开门栓,转向他,“我相信你不会真的如你装的那样冷酷无情。”

他怔住了。他确实不冷酷。他只是为刚才她话中的意思而恼怒——医生们缺乏理解、没有同情心,而他也是这么个人。

“楼下有一位老人需要帮助,”她犹豫着说,“你愿意看看吗?”

“没问题。”他声音很高。

她高昂着头僵持了一会儿。那是因为骄傲,他心想。接着她点点头。“对不起,”她小声说。

“亮光会招惹危险,”她说,于是便主动提出用手牵着他引路。她的手温温的,充满了坚定的信心。

走完一大半的路,左边出现一个楼梯。黑暗中,楼梯的右面,一扇门开了。

弗劳尔斯松开手,伸进大衣口袋,紧贴着里面的手枪,内心安定了许多。

长方形的门里面闪出一张鬼怪似的脸,在黑暗中显得白白的。

“是利厄?”一个声音问。是个女孩的声音。“我想是你。把手给我。让我握一会儿。我以为过不了今天夜里了……”

“好了,乖乖,”利厄说,她伸出一只手。“你会好起来的。别胡思乱想了。”

弗劳尔斯拧亮黑包上的灯。灯光直射门边女孩的脸上,使她吓了一跳。她尖叫着往后退,一边用手臂挡住眼睛。

弗劳尔斯关掉灯——他已看清楚了。姑娘穿着打了补钉的窄小睡衣,看上去只剩一把骨头。除了脸颊上有点因高烧而泛起的红晕外,整个脸是一片惨白。

她是得了肺病,活不长了。

“上楼去,和菲尔呆在一块,”利厄说,“他需要你。他刚刚发了一阵病,现在好多了。”

“好吧,利厄。”女孩答应着,声音里多了些信心和力量。她默默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随即上楼了。

“他们到底怎么了?”弗劳尔斯的声音既紧张又迷惑不解。“肺结核应该不成问题,很容易治愈的。为什么这些人在这儿等死?”

她在三夹板分出的房间前面站住了,抬起脸朝着他。“因为这样更省钱。这是他们所能支付得起的唯一东西。”

“死得便宜些?”弗劳尔斯不相信地叫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济方式?”

“他们所知道的唯一经济方式,也是医院使他们采取的唯一方式。你们使保持健康的费用太昂贵了——”

“可是有门诊合同呀,”弗劳尔斯说。

“可那不包括她所需要的治疗。”她沉思地说。她后面的一扇门开了。“再见,大夫。”说完她不见了。

房间里,一个老人直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弗劳尔斯刚看到时还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这人实在是很老了。弗劳尔斯心想,他还从没见过这般衰老的人。头发全白了,却很多,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张老皮,脸部的肉都耷拉下来,挂在依然坚硬的骨架上。她蹲在椅子边。

弗劳尔斯发现自己正站在门中央,板门无声地打开着。那张衰老的脸上有某种东西让弗劳尔斯觉得很熟悉。只是他想不出是什么东西。他吃惊地发现老人的两眼此刻大睁着。

“进来吧,医生。”老人低声说。

她抬起头,失去视觉的两眼睁大着;她朝向他。她微笑了,像一束阳光一样令人感到温暖。

“你是会来帮忙的。”她说。

弗劳尔斯摇摇头,接着想起她是看不见的。“我什么也帮不了。”他说。

“谁也帮不了忙,”老人耳语般地说,“即便你不用你那些器件,医生,你也知道我的病在什么地方。身体老化了。有些人是渐渐衰老的,而有些人是一下子变老的。你可以从某个不幸的欠钱不还者身上取一个年轻的心脏给我,但是我的动脉仍会得动脉硬化症。即便你能给我一个新的躯体,你还是无能为力,因为在我的深处,那些仪器探测不到,手术刀触及不到地方,已经是衰老得无法补救了。”

当她把脸再次转向弗劳尔斯时,弗劳尔斯吃惊地发现她那失去视觉的双眼噙满泪花。

“你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吗?”她抽泣着,“你难道真的不行吗?”

“利厄?”老人尽管低低地喝住她,却充满了责备。

她的额头紧紧地靠着老人的手。“我受不了,拉斯。失去你,我受不了。”

“为一个已经活得超越他那一代的人哭泣是不值得的。”拉斯说。“我已是125岁了,那可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利厄愤愤地站起来。“你肯定能有办法的——你知识广博,还有那么昂贵的医疗器械!”

“有长生不老的药。”他脱口而出。

拉斯又笑了,仿佛回忆似的。“啊,是的,长生不老药。我都快忘了。”

“有用吗?”她问道。

“不,没有用。”弗劳尔斯坚决地说。他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长生不老药目前还在实验室里试验,也许它永远不可能实现。那种东西是一种稀有的血球蛋白混合物——丙种球蛋白——在全世界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的血液里才有。这种蛋白质是一种免疫力,死亡对它来说也好比是一种能被免除的疾病……

“一种异常复杂的过程,”他说。“昂贵得令人害怕。”他转向拉斯,用责备的语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她进行角膜移植术。”

“我不能用别人的眼睛换回自己的视觉。”她轻声地说,语气中流露出责备之意。

“也有因意外事故死亡的人。”弗劳尔斯提醒她。

“那你怎么知道?”

“你难道不想让她见到光明吗?”弗劳尔斯向拉斯发问。

“如果只是个愿意与否的问题,”老人轻声说,“好几年以前她就可以得到我的眼睛了。但是,另外还有个费用问题,我的孩子。问题还是回到金钱上来了。”

“愚蠢!”弗劳尔斯转身要走。

“等一下,孩子。”拉斯低声说,“再呆一会儿,过来。”

弗劳尔斯转过身,走向老人的椅子,他看看利厄,又重新看看拉斯。老人伸出手,手心向上。不知不觉地,弗劳尔斯伸出手放在老人的手上。当两只手碰在一起时,弗劳尔斯感受到一种奇怪的触电般的震荡,仿佛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根神经,通过他的手臂传递了某个信息到了大脑,又从那儿反馈出一个回答。

拉斯的手徒地缩了回去。他低下头,疲倦地靠在椅子背上,闭上两眼。“一个好人哪,利厄,忧虑不安却真诚忠实。我们也许会把事情搞糟的。”

“不,”她坚定地说,“他不可以再到这儿来了。否则将是不明智的。”

“别为这个担心。”弗劳尔斯说。他不会再来的。

“有空的时候,”拉斯低低地说,“你可以想想这个,一个我多年前得出的结论;现在我们的医生多如牛毛,可是药物却少得可怜。”

她从地板上翩翩而起,“我送你到门口。”

他在外边的门口站住了。“对不起,我没法帮助你的祖父。”

“他是我的父亲。我是在他一百岁那年出生的。那时候他还不老。人人都以为他才人到中年。只是在这最近的几个月里他才变老的。我想人变老是我们感到疲倦时作出的一种让步。”

“那你怎么生活——他病了,而且——”

“而且我又是个瞎子?人们是慷慨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当我们能够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充满感激的。我从祖先那儿收集了些药方,然后配制成药。我调制大麦茶。有人需要时,我就是接生婆,我帮助那些我能帮忙的人,埋葬那些我救不了的人。假如你愿意,你也可以向上面汇报这些。”

“我明白了,”弗劳尔斯转过身又转回来,犹豫不决地说,“你的父亲——我曾在哪儿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

“50年前,他的名字消失了。这儿,人们称他‘治病的’。”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弗劳尔斯不情愿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温的,他依稀记得这只手的温暖。如果哪一天你病了,只要握住这只手,肯定会感到舒服的。

“再见,医生。”她严肃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你很富人情味。这样的人太少了。但是你别再来了。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弗劳尔斯大声地清清嗓子。“我说过,我不会再来的。”他说。这话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既无礼又孩子气。“再见。”

她站在门当中,看着他转弯,换了右手拎那个包,走下门廊的台阶。这个包质地不错,在手里,他觉得坚硬、实在,是从中心医院半借半归自己地搞来的。包的一面有两个镀金的词:本杰·弗劳尔斯。将来某—天还将加上两个字母:M·D·(医学博士)。

再过两个月,他就可以得到医学博士学位了。但是,在他记忆中,这是第一次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前程感到激动。

一个男人几乎就躺在救护车的前轮下。在他身边破损的人行道上有一根铁棍。弗劳尔斯把这个人翻过身,发现他的眼睛闭着,但呼吸正常。他准是走得太近,超声波把他击倒了。

弗劳尔斯应该叫警察来处理这件事,但他不想再次与警察发生争执。

他把躺着的人拉到一边,伸手便去拉救护车门。突然在他后面发出轻微的动静。

“医生!”利厄尖叫了一声。远远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弗劳尔斯想转身,可已经太晚了。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睁眼看去,四周仍是一片昏黑。他的脑袋上一阵抽动,上面有鸡蛋那么大一个包,有人刚才猛击了他。头发被鲜血粘糊在一起。他觉得眼并没有瞎,很可能是因为周围没点灯。

有人在说话。“他醒过来了。要不要再给他来一下?”

“没关系。把他弄晕过去,直到我们需要他时。他不会—到哪儿去的。”

砰!弗劳尔斯眼前又是—片漆黑。

他身子下面是又硬又冷的水泥地。他站起来,觉得浑身发抖,疼痛。他小心地挪动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第五步时,他的手碰到一个垂直面。又是水泥,是面墙。

他转了个方向,沿着墙继续往前移动,第二面墙上有扇门,门是坚固的金属,有一个把手,但转不动。其余的墙壁都方方正正。当他摸索着走完一圈后,脑子里有了个印象,这是间没有窗户的房间,15英尺长,9英尺宽。

他坐下来休息。

有人设了个陷阱,把他打昏,然后把他锁在这间水泥房里面。

可能干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他从车轮下面拉出来的男人。也只有那根铁棒才会在自己脑袋上留下这样的伤白。

假如他是个劫持者,假如他想要药品和医疗器械为什么他要不嫌麻烦去招惹一个助理医师呢?

弗劳尔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拿走了他那支手枪。.

他得躲在那扇门后面,他作出了这一决定。当那扇门开的时候——门是朝里开的——他可以躲在门后面。他有拳头作武器。他体格高大,也许算得上是身强力壮。他也许会有机会袭击那些劫持他的人。

此刻,他坐在黑暗和寂静里,回想着刚才他做的一个梦。

他发现带在身上的录音机仍运转正常。只要按一下倒退键,就能听出绑架他的那些人的身分。

他按了一下录音机,听着利厄、拉斯以及自己的声音……带子还没走到利厄一声尖叫的地方,门被打开了,刺眼的灯光照着他。

他悄悄地按掉了录音机,心中暗自咒骂着,他失去了一次机会。

“你是谁?”他质问道。

“警官。”一个尖尖的声音回答。“你没有报警吗?”

“别把灯对着我的眼睛,”弗劳尔斯半信半疑地说,“让我看看你们。”

“当然。”

灯光移开了。弗劳尔斯看到了黑长裤、警察的短上衣、徽章、一张张脸和帽子。

其中有两个警察弗劳尔斯觉得很面熟。很显然,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处理投机商事件的人。

“啊,助理医师。”警官说话了,“我们又见面了,嗯?来吧,我们最好别呆在这儿。”

“那自然好,可是救护车在哪儿?你们找到了吗?你们找到劫持者了吗?你们——”

“住嘴。”警官格格笑了。“现在我们没时间处理每一件事。劫持者有可能重新回来的,嗯,你说呢?丹?’

“我敢打赌他们会的。”丹说。

他们走在大理石铺成的走廊里,四周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他们走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里。大厅的两边各有三个铜制的门,其中一个门开着,门后面是个自动楼梯。

亲弗劳尔斯跟随警官们走了进去。警官按了电钮,身子弹动了一下,往上去了。

在这安全的瞬间,他想起了她。那个盲姑娘一切都好吗?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还有她的父亲——他脸部的哪些地方使自己觉得那么熟悉?

他想起了有一次在医学界总部的大厅里闲逛时,在欣赏那些前任主席的油画时,发现那些严肃的面孔和专注的眼睛好像盯着走过去的他说:“我们从罗马医学之神那儿继承了传统,也保持了它的完整和神圣。现在我们把它传给你。它完好无损,你尽力去维护它吧。”

这真是一项冷酷无情的事业,弗劳尔斯心想,没有机会轻松地笑一下。

不,错了。其中的一幅画像,脸上有一丝阴森森的微笑。他好奇地靠上前看看画像底部刻在铜牌上的名字,可是他忘了那名字。他又弯着身,脑子里想象着又一次看那名字。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名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了:

拉塞尔·皮尔斯医生

主席任职:1972—1983

拉塞尔·皮尔斯——当然,他怎么能忘掉?长生不老药的发现者,发明了一种免疫复合物,后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现在由于机体衰老,濒临死亡而住在城市中部的一座破房子里。

拉塞尔·皮尔斯大夫—一拉斯——利厄的父亲。

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弗劳尔斯犹豫片刻走进大厅。这几乎与下面那间一模一样。

左边是一排高高的窗户,窗子开着,外面已是灰蒙蒙一片暮色。夜晚近在眼前。“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弗劳尔斯不安地问。

“市政大厅,”警官说。“来吧。”

“我在市政大厅做什么?你要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哪儿也不去。”

“你听见他说的吗?丹?他哪儿也不去。是真的吗?去告诉科克,我们到了。”

另一个沉着脸的大个子官员走进大厅另一端的一扇玻璃门。警官狞笑着,一边虚张声势地摆弄着皮套里的手枪。弗劳尔斯心中一惊,那支枪,总不会装着麻醉弹吧?“你们没有权力违背我的意志把我扣在这儿。”

“谁强迫把你扣在这儿?”警官问,一副吃惊的样子。“你想离开这儿?当然可以,去吧,可你得当心小路上的小小事故,例如在楼梯上绊一跤。走出去可是很长的一段路。”

城市警察力量堕落到这种地步,让弗劳尔斯目瞪口呆,他的心凉了。

那个随同丹一起回来的干瘦男人带着猜测的样子看看弗劳尔斯,“他只不过是个助理医师,”他毫不客气地说,受过伤的嘴巴失望地往下撇。

“你难道还希望我们挑挑拣拣吗?”警官发了声牢骚。

“行!行!”科克胆小地说,“我希望一切正常。跟我来。”他向弗劳尔斯示意。

弗劳尔斯紧闭嘴唇,抵抗着,“不!”

警官飞快地朝他打了一拳;打在弗劳尔斯脸上。房子在他眼前打转,他倒下了。他怒火满腔,挣扎着伸出手臂,准备还击。

丹冲上前,踢他的肋骨,一脸狞笑。

弗劳尔斯蜷曲着躺在地板上,疼痛使他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他哭泣了。渐渐地,他觉得不怎么疼了。他松松肌肉,伸直身体,费了好大劲儿才跪在地上。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发觉警官的一只手臂扶着他,帮他站立起来。

“好了。”一个官员说,“我们得理智点,不是吗?”

弗劳尔斯咬咬牙没吱声。他拖着身子,随他们穿过一扇玻璃门走进一个大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个擦拭得黑亮的长台。靠左边墙那儿放着条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瘦瘦的、长相卑微的男人。

那人朝弗劳尔斯假惺惺地笑笑。是赛罗伊!弗劳尔斯吃了一惊。正是那个投机商。他不但未受惩罚,还在哈哈大笑,而他自己却被警察抓了起来,受尽痛苦。

当他们走到右边墙那儿的胡桃树木门时,弗劳尔斯已不再一拐一拐地走了,“我们去哪儿?”他从牙缝中发出这几个音。

“老板需要一位医生,”科克边说边走上前去推开门。门里边一片漆黑。“这时候他快醒了。”

“老板?他是谁?”

那个小个子男人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眼神盯着他说:“约瀚·布恩!”

“科克!”一个因痛苦而变得尖厉的声音叫道,“科克!你在哪儿?”

“在这儿,头儿!”科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在这儿,还有一位实习医生!”

他赶紧走上前,拉开窗帘,露出高大的窗户。灰暗的光线下,八尺房间里一张宽大的床上,一个男人直直地坐着,四周堆得乱七八糟。他骨瘦如柴,整个脸看上去像把刀片,四肢像竹竿。

“一个实习医生?!”他尖叫着,“谁要实习医生?我快死了。我需要的是个大夫!”

“我们只弄到一个实习医生。”科克低声说。

“哦,行啊,”布恩说。“他必须会治病。”布恩两脚越过床沿,穿上一双淡蓝色的拖鞋。“来吧,给我治病!”

“你的担保书呢?”弗劳尔斯问。

“担保书?”布恩怒号着,“谁有什么担保书?如果我有担保书,我会劫持实习医生吗?”

“没有担保书,就不能治疗。”

有入朝他脖子后面猛击一拳,弗劳尔斯踉踉跄跄,差点倒下。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说:“你们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当他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他痛苦地转过身,发现他的两旁各站了一名警察。门中央,那个投机商探头探脑地,急着看好戏。站在自己前面的是科克。布恩在窗子和椅子之间来回地踱着步子。

“我需要治疗,助理医师!难道你没看见我快死了吗?”

“我们每个人都在向死亡靠近。”弗劳尔斯说。

布恩转过身直视着弗劳尔斯,“当然,但我们中的有些人如果有能力的话可以使死亡来得迟一些。我有这个能力。我要治疗。我可以付钱。为什么我不可以得到治疗呢?”

弗劳尔斯反驳道;“你不需要医生。你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你唯一的病只是怀疑你自己有病。人人都知道这一点。”

布恩转过身,用他那深不可测时眼睛直视着弗劳尔斯。“那么”,他的声音柔和了些。“我是一个疑病症患者,是吗?我不会很快就死的,嗯?谁能这么说?我腹部的疼痛难道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吗?是我脑子有病吗?噢,也许。过来。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弗劳尔斯没有马上走过去。一只粗鲁的手把他推出椅子,拉过房间;他站到布恩身边,立在高高的窗边。

“瞧!”布恩说,一边挥动着手臂,“我的城市!我是快死的人中的最后一个,政治寡头。在我的后面将会是一片洪水泛滥。城市不再存在,会变得支离破碎。难道这不是件伤心的事吗?”

“这个城市,”布恩沉思着,“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个性和情感。我追求她,朝她发火,打她。但是在我心灵深处是爱。她快死了,没有能治好它的药。”布恩的眼睛真的涌出了泪水。

“我帮不了她。”布恩轻声说,一边用拳头轻轻地敲打着窗棱边的墙。“我只有哭泣。是什么杀了她?是山岗上的癌症!是医生!是医学。”

弗劳尔斯顺着那骷髅般的手指的指向望去,看到一座光芒四射的山岗,那是黑尔医院高耸的塔顶。

“是你们杀了她!”布恩说,“是你们一天到晚地谈论致癌物质和城市公害,让我们从城里搬出去。接着,财富移到了农村,还造起了自动工厂,只剩下我们留在这儿,没有血液,白血病侵蚀着我们的血管。而城里面,医院不断扩大,一幢一幢的医院建了起来,占去了城市四分之一的税收,后来增加到了三分之一。是医学杀害了城市。”

“医学的功能只是向人们展示事实,让人们视具体情况来取行动。”弗劳尔斯一板一眼地说。

布恩用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是我们自己的事。我想让你明白这个。我们把自己的身体给医生,对他们说;‘救救我们!让我们活着!’而你却不问问怎么活?为什么活?”

“你们让我们吃这些药片,于是我们就吞下去。你们说,还需要放射碘、抗生素和这种或那种特殊疗法,于是我们连同补药和维他命一起吃下去。”他说话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你们给我们每天的维他命……你们说,只要动个小手术,我们就能给你一年的生命,有了输血库,又可以延长六个月生命;有了器官和动脉库,又可以再延长一个月,一个星期。我们因为害怕死亡,就让你们做了。你把这种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叫作什么?给它取名叫疑病症!”

“就把我叫做疑病症患者吧。”布恩继续往下说,“你只是想说我是我周围环境造就的产物。我比你,比其他任何人与这个城市都有更亲密的联系。我和它一起死亡。社会和我在死亡中向你们呼救,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要不,我们就死了!”

“我无能为力。”弗劳尔斯坚持说,“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

布恩的视线转回到弗劳尔斯身上,神色既吃惊又平静。

“噢,你会的,”他说。“你现在觉得你治不了,但是将来某一天,当你的身体向你诉说它再也忍受不了痛苦,当你的神经对痛苦变得麻木,心灵已厌倦了等待,到那种时候,你会给我治病的。”

他很随意地把弗劳尔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眼睛亮了。弗劳尔斯原以为他不会往自己身上看的,可是现在他无法抵制了。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服敞开着。白色的衣服下面露出了那只微型录音机。

布恩好奇地伸出手,还没等弗劳尔斯及时反应过来采取行动,从他后面伸出来的两只手臂就把他的手反绑似地拧到了后面。

“是盘磁带,”布恩说,“上面肯定录了些东西。”他熟练地按了一下走带键,让磁带倒回,然后从头听起。

亲听完录音后,布恩脸上出现了懒洋洋的笑容。“把那姑娘和老人给我找来,我想他们会有用的。”

弗劳尔斯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别傻了,”他说。“对我来说,他们是毫无意义的人物。我才不在乎他们境况如何。”

“那你为什么要提出反对意见呢?”布恩态度温和地问。他转身朝着那些警方官员说,“牢牢监视他。”

一分钟后,那扇大大的铜门在他后面“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又处于一片黑暗中。

两小时后,门又被打开了,利厄被推了进来。姑娘盲目地磕磕绊绊地走着,弗劳尔斯也如她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她快跌倒时一把扶住她,让她站稳了。她奋力挣扎,手脚拚命往外挣脱。

“是我,”弗劳尔斯重复着说,“是助理医师。”当她不再挣扎时,弗劳尔斯放开了她,但她直直地站着,使劲抓住他的手臂,颤抖着,紧紧依偎着他。

“我们在哪儿?”她轻声问。

“市政厅破旧的升降机里,”他沙哑着嗓声说,“约翰·布恩。”

“布恩想得到什么?”她语气几乎是坚定的,这使他也感到坚强有力多了。

“治疗。”

“而你不愿意。”一种陈述的语气。“你是始终如一的。我把你被绑架的事报告了医疗中心。也许他们会帮忙的。”

弗劳尔斯心中升起了希望,可是现实又使希望破灭。中心没法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助理医师搜遍整个城市。他只能靠自己。

“布恩把你父亲也弄来了吗?”

“没有,”利厄平静地说。“侦探把他弄走了。当他们为了绑架的事情去那儿时,看到了拉斯。其中一个人认出了他。他们把他带走了。”

“真是怪极了!”弗劳尔斯难以相信地叫道,“可是他们会把他带到哪儿去呢?”

“试验诊所。”

“皮尔斯大夫!”

“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他们也认出了。他们以他使用作废的担保卡为理由抓了他,因为担保卡上面的期限是随意定在一百年以内的。医生不会活那么长时间的。”

“可他是著名的医生!”

“那正是他们需要他的原因。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记得他的人也太多了。他们担心反对在活动物身上做医学实验的组织会把他抓去,用他来抵制医学。他们60年来一直在找他。”

“现在我想起来了,”弗劳尔斯很快地说,“有人说,有一天他给一个班上课,讲的是血液学上的问题。可是,一句话讲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止说下去,当时他说:‘先生们,我们扯得太远了,该停下来看看在哪儿迷了路。’说完他就走出教室,走出医院,从此再也没人看到过他,也没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些日子被忘掉了。他从不谈论那时的事。我想这样的情况该结束了。我原以为他们会放过他的……为什么布恩要把我带到这儿?”

“他希望能逼迫我给他治疗,通过——”

“通过折磨我的方法?你有没有取笑他这种无聊的方式?”

“不,不,我没那样做。”

“为什么不?”

“也许是我反应不够灵敏。”

利厄慢慢地抽回她的手,接下来,他俩默默地坐在黑暗中。弗劳尔斯心中充满痛苦,他简直不愿去想。

“我来看看你的眼睛。”他突然说。

他拿出检眼镜,靠近姑娘,把焦点对准姑娘那白茫茫的角膜。她静静地坐着,任他掀起眼睑,拉动脸颊上的皮肤。他慢慢地点点头,收拾好仪器。

“还有希望吗?医生。”她问。

他撒了谎:“没有。”

这是不道德的。他感到头晕目眩,心情难以言表,好像自己往医脘的大墒上扔了块泥巴,但他又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得意劲儿。那是一种怜悯。当然,她能重见光明——如果她能花上几千美元动个手术,但她还从没有过那么多钱。

也许这并不十分不道德,他现在开始意识到,有时候医生治疗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

“我不明白,”他突然说,“为什么人们允许布恩在这儿不断地腐败堕落,贪污受贿和使用暴力。”

“那只是布恩的一面,他的另一面很少有人看到。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他是他们的庇护人——或者,换个更具体的说法,是位为我们成就事业的人。你将怎么对待他?”

“给他治疗,”弗劳尔斯轻轻地说,“没必要发扬什么愚蠢的侠义精神!”

“可是,医生——”她刚开口说。

“本,”她说,“本·弗劳尔斯,我不想谈这个。很可能有人在听。”

接着,俩人之间更多的是沉默,但这种沉默是温馨的,也许比言语更温暖,她的手又慢慢地放在了他手中。

当警察打开门时,又是黑夜降临了。

他们被推进一间镶有黑色嵌板的屋子去见布恩。这位政治人物用一件披风裹得紧紧的,但看上去还是觉得挺冷的样子。

布恩看到弗劳尔斯正在观察这间办公室,便说:“这里本来是城市管理员的办公室。市长的办公室在另一端。那间是我办公用的,而这间是娱乐用的。尽管现在并无多少公事或娱乐。就是这位姑娘。盲人。我应该早就知道的。好了,助理医师,你打算怎么办?”

弗劳尔斯耸耸肩。“当然,我给你医治。”

布恩那双瘦瘦的手合在一起搓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好。”突然他停住了,脸带微笑。“可是,我怎么才能确信你会正确地进行治疗呢?也许我们应该让助理医师知道,如果不好好治病,那么对这姑娘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那就没必要了,”弗劳尔斯连忙说。“我不是个傻瓜。你正在把眼前的一切拍摄下来。等我给你治完了,你就会以此来敲诈作进一步的治疗。如果你不满意的话,你还可以把它抛之于众。另外——”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出其不意地说:“你碰一下这姑娘,我就连捂一下手指就能救你也不愿干!”

布恩两眼闪现出亮光,也许他有点佩服这位助理医师。“我喜欢你,助理医师。”他说。“跟我干吧。我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不,谢谢。”弗劳尔斯声音里流露出很大的鄙视。

“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告诉我。”布恩说。“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声音显得追不及待。

“把救护车发动起来,”弗劳尔斯说。

布恩朝警官点点头。“快去!”

他们等在那儿,四个人都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但又显得很戒备的样子,僵在那儿。

弗劳尔斯把治疗仪缚在布恩那干瘦的身体上。科克在哪儿?他心里想。

他分析诊断着病情,拿开治疗仪,慢慢地收拾好。他若有所思地在包里搜寻着什么。

“是什么病?”布恩着急地问,“告诉我是什么病!”

弗劳尔斯神色严峻。“没什么要紧的。”他说,装得若无其事,但装得不怎么像。“你需要吃些滋补品。我敢肯定你已在吃维他命了,吃两倍的剂量。”他取出一个装有粉红色药丸的瓶子。“这儿有些巴比士酸盐和安非他明药丸,改善睡眠。”他又递给布恩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宽扁的绿色药丸。“每天吃三次,一次一粒。”

布恩皱皱眉,谨慎地问:“里面是什么?”

“不会伤害你的。”弗劳尔斯摇摇瓶子取出两颗药扔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看到了吗?”

布恩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OK!把这两瓶药收起来,”他对一边的警察说。

“等一下,”弗劳尔斯制止说,“你们不会拿我们为所欲为吧?”

“你怎么这样想!”布恩格格笑了。“我喜欢有一名助理医师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全。”

弗劳尔斯叹了口气。“好了,我想我再帮不了什么忙了。”他弯下腰去拎包的时候,注意到了利厄脸上一掠而过的失望样子。他伸手在布恩的脖子上抹了一下。“给你,”弗劳尔斯对站在一边以一种怀疑的神色注视着他的警察说,“我想你要把包留下吧。”

警察走上前去拿包。接着,他拎着包后退了几步。他用拿着枪的手去搔了搔另一只手的手臂。

弗劳尔斯身后,布恩缓缓地瘫下了,发出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那位警察想拿起枪,可是他已无力气了。他倒了下去,身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利厄吃了一惊,赶忙问。“是什么声音啊?”

弗劳尔斯抓住她的手,一把抄起地上的黑包。“我用超声波击倒了布恩,给警察注射了一针新型美洲箭毒。快点!”

当他们穿过玻璃门冲向大厅时,他又在想:科克在哪儿?前面很可能有楼梯,但他带着位盲姑娘是无法走楼梯的。他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心急如焚地等着。利厄紧紧地、充满信心地握住他的手。

“别着急。我们会出去的。”

他浑身充满信心,挺直了肩膀。

“你给了他什么药?”她问。

弗劳尔斯格格笑了。“甜味剂。安慰剂。给想象出来的疾病想象出来的药剂。”

当电梯门打开时,警官已站在那儿。他瞪着他俩,吃惊万分,他的手伸向身上的枪。

弗劳尔斯镇定自若地走上前说:“布恩放我们走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布恩讲的。”警官喝道,“我们回去核对一下。”

弗劳尔斯耸耸肩,松开了拉着利厄的手,以便他可以用那只手拎黑包,他捡起包旋转了—下,猛击警官的腿部。警官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腿,走了两步,重重地倒下了。

当弗劳尔斯和利厄步出电梯,走进地下室大厅时,地下室的灯灭了。

“怎么啦?”利厄吃惊地问。

“灯灭了。”

“如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的话,我也许能帮忙。”

“找到那辆救护车。它肯定在地下室的什么地方。”

“他们肯定是从那个方向把我带进来的。”利厄思索着说。“有一扇门碰了一下,走上台阶,又有一扇门,更多的台阶,然后就径直走向电梯。快来。”

弗劳尔斯停了一下,然后由她拉着走进黑暗里。“有楼梯,”她说。他们小心地走下台阶。弗劳尔斯摸到了门把手,拉开门。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过更长的一段楼梯。

“走这边。”利厄自信地说。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到了救护车旁边,钻进了车里,打开灯。弗劳尔斯让这辆性能良好的车子转了一圈,心中的兴奋简直让他感到近乎眩晕。就连那扇关着的车库门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把车子慢慢地往前靠,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出车,谨慎地摸到门,拉了一下门把手,大门像上了润滑油般顺利地向上升开了。

这以后,一切都很顺利。弗劳尔斯一直往前,开到第六交通干线,以防有伏击和追踪。一路上,他开车的速度足以超越别的任何车辆。几分钟后,他们就到了西南线。弗劳尔斯让雇佣的司机开车,自己转过身去看看利厄。她正坐在帆布床上。

“我说!”他开口了。“我——”他欲言又止。

“你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她温柔地问。

“噢,我,我想是这样。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但是如果我把你送回你家,布恩很可能再次把你弄走的。可规定又不准带人进医学中心——”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去他妈的规定!听着!你是个病人。去——动个眼科手术,进行视网膜移植。你是从尼奥索乡村医院转过来的——那医院就坐落在堪萨斯城边察纽特旁边——如果他们问的话——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病历还没到达这儿。明白了吗?”

“那样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她问。

“没有过不去的麻烦。假如有谁看到我们在一起——那就说我也是被骗的,就这么回事。别再说了。另外再找时间商量怎么安排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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