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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詹姆斯·冈恩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08

他们刚到达西南门,宵禁时间就到了。

门的两旁是长长的两层铁链栅栏,一直向前延伸着,望不到头,几乎是把整个镇都给围起来了。夜间,这些铁链都通有电,凶恶的狗在栅栏的空格之间转来转去。

可是还有些人出来走动着。他们组成了非法的帮伙袭击那些毫无防备的路人。

守门的头目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乡绅,已60岁了。他已经放弃了成为长生不死者的奢望,打算尽可能多地从现时的生活中捞些好处。这其中就包括欺侮比他地位低的人。

他看看通道,又看看哈里。“去托皮卡吗?步行?”他格格地笑了,肥大的腹部抖动着,又发出一阵咳嗽。“如果食尸鬼没把你们吃掉,那么,那些杀人取头的也不会放过你们的。现在取到人头的酬金是二十美元。”他朝哈里的脚边吐了口唾沫。

哈里厌恶地往后跳了一步。

“你会放我们过去吗?”哈里问。

“放你们过去?”守门人慢慢地看看他的手表,“不行。已过了宵禁时伺了。”

哈里下意识地也凑过去看看。“可我们是在宵禁之前到这儿的——”他开口说。

守门人朝他的左耳朵边猛击一拳,哈里晕头转向了。

“回去呆在这儿,你们这些肮脏的市民!”守门人怒吼着。

哈里手伸进口袋,可那支无针注射器已不在了。他想说些动听的话让守门人发发善心让他们过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现在不是埃利奥特医生,而是哈里·埃利奥特市民,他只能任人摔打捉弄,应该说只挨一拳头是件幸运的事。

“我说,”守门人向他暗示:“如果你能把这妞给我留下——”他咳嗽起来。

玛娜退缩了几步。刚巧碰着了哈里。他俩之间除了通过手镯进行的痛苦的联系之外,身体的接触,这还是第一次。

哈里不由也退缩了一下,仿佛这一碰撞像电烙铁一样灼人。玛娜怔住了,也意识到了他。

哈里惊恐不安地站着,他看见皮尔斯慢慢地拖着步子朗守门人走去。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着。

皮尔斯伸出手,摸索寻找着,抚摸着他的短上衣,手臂,然后把手移到了守门人的手上。

哈里静静地站在一边,放在两侧的手握成了拳头,等待着守门人打老人的那一幕发生。然而,守门人仿佛是本能地对年长者有一种尊敬似的,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老人。

“衰弱的肺,”皮尔斯轻声说;“要当心你的肺。是肺结核,连抗生素也无济于事。还有,左下叶,有癌症的迹象——”

“哦!不!”守门人一把推走老人的手,可他的声音里却充满恐惧。

“拍X光片,”皮尔斯轻声说,“不能拖延。”

“我——我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守门人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在吓我。”他又咳了。

“不能用力。坐下,休息。”

“啊唷,我——我要——”他咳得更厉害了。他把头靠在门上。“走吧,”他说,声音发抖。“走!死在那儿别回来。”

那个叫克里斯朵夫的男孩牵着老人的手引着他通过了岗门。哈里握住玛娜的上臂——又是接触——一半是搀扶,一半是推她穿过门。

他们刚穿过,门就被关上了。

哈里松开了玛娜的手,好像握着不舒服似的。走了五十码距离,哈里说:“我想我应该感谢你。”

皮尔斯小声地说了句:“那才是礼貌。”

哈里用手摸了摸刚才被守门人打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他真希望身边有个医疗箱。“我怎么能对一个江湖骗子礼貌呢?”

“对人礼貌并不会让你失去什么。”

“那么——胡编病人的身体状况又怎么说呢?你对他说——癌症——”哈里费了好大劲才吐出后面两个字——除了死亡以外,现代医学对此仍没找到彻底的治疗方法。

“我撒谎了吗?”

哈里紧紧地瞪着老人,然后耸耸肩。他看看玛娜。“既然我们现在在一起,还不如使大家都舒服些。如果我们努力好好合作,也许情况会好点。”

“合作?”玛娜说。哈里第一次听到她开口。她的声音低低的,但充满音乐感,即便是稍带点生气的味道。“这样合作?”她举起了手臂。银手镯在落日的余辉里闪闪发亮。

哈里举起自己的腕关节,粗声粗气地说:“你以为我会比你好受?”

皮尔斯低声说:“我们会合作的,克里斯朵夫和我——我,埃利奥特医生,因为我已经年迈得不能干别的事了,至于克里斯朵夫,他还太小,守纪律对年轻人总是件好事。”

克里斯朵夫笑笑。“爷爷在成为看病的之前,曾是个大夫。”

“骄傲只能麻木人的感觉和扰乱判断力。”皮尔斯柔声地说。

哈里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可不是争论医学和骗术的时候。

道路一片荒芜。曾经是挺不错的人行道现在已变得断裂破损。路缝中长出的青草又高又密。路两边的野草高得如同小树苗一样。这儿,那儿散乱地种着些向日葵,大大的,棕黄的花盘边围着一圈黄色,安然地摇晃着。

远处是一片废墟,那儿曾经被称作市郊。郊区和市中心的区分只能在地图上找到一条线,这儿却没有栅栏区分开来。

哈里走在玛娜身旁,克里斯朵夫和皮尔斯走在他后面。姑娘没朝他看,两眼平视前方,径直走着,仿佛她在独自赶路。

最后还是哈里先开口了:“我说,这可不是我的错。我并没要求他们这样做。难道我们不能友好些?”

她只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不!”

他紧闭嘴唇,径直走了。他让手腕作痛。他干吗要在乎一个13岁的小姑娘喜不喜欢自己?

西边的天空由鲜红色慢慢地变成了紫红色。废墟和道路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们处于一片孤独的荒原上,兴许他们是被糟蹋了的地球上的最后一批人。

哈里打了个寒颤。用不了多久,他们要找一条前进的路都很困难了。“快点走,”他对皮尔斯说,“如果你不想在这儿跟盗尸鬼和杀人取头者一起过夜的话。”

“还有比他们更可怕的同伴。”皮尔斯轻轻地说了一句。

当他们到达汽车旅馆里时,天已完完全全黑了,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这个乱糟糟的地方除了一块写着“汽车旅馆”和另一条较小的“空房间”标志外,四周一片漆黑。

哈里正要按门钤,克里斯朵夫急急地叫道;“埃利奥特医生,瞧!”他用半路上捡来的木棒指着栅栏。

“什么事?”哈里厉声问。他看上去又累又紧张,浑身上下都很脏。他朝黑暗中看去,“一只死兔子。”

“克里斯朵夫是说栅栏网是通电的。”玛娜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进去。”

“胡说!”哈里厉声道,“难道你们愿意呆在外面讨夜,听凭游荡在外的任何动物的袭击?以前我在这儿住过,没什么问题。”

克里斯朵夫把木棒递给他说:“不过,你最好还是用它来按铃。”

哈里皱皱眉头,接过木棒。“那好吧,”他一点都不感激。他按了铃。

“谁在按铃?”

“四个去托皮卡的过路人,”哈里说。他举起通行证朝向玻璃门眼。“我们可以付钱。”

“欢迎欢迎,”一个声音传来,“当你们付足钱后,就为你们开第十三间和第十四间。明天什么时候叫醒你们?”

哈里看看他的旅伴们。“日出时分。”

“晚安,”声音继续说,“祝你们睡得好。”

门往上升起。克里斯朵夫引着皮尔斯,后面跟着玛娜。心里很不痛快的哈里赶紧追上他们。

当他们到达第十三号房时,哈里说:“我们用不着另外一间,就住在一起吧。”他往收款机的硬币孔眼里扔进三枚二十元铀币。

“谢谢你们,”房门说,“请进。”

门一开,克里斯朵夫第一个跳了进去。

小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一把椅子,一张书桌,一台落地灯。房间的角落处被分出一个浴室,有淋浴间和卫生间。

克里斯朵夫一溜烟地窜到书桌旁,拿起一张塑料菜单走到门前。他帮着皮尔斯进了屋,然后又等在那儿,直到哈里和玛娜都进了屋。他把塑料菜单弄成两半,在关门的同时,把两片塑料塞进了缝隙。在他往皮尔斯身边走去时,绊了一跤,打翻了落地灯。灯被打碎了,房间里只剩下从洗澡间里透出的亮光。

“你这笨手笨脚的小傻瓜!”哈里说。

玛娜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她转身把纸递给哈里。

他凑近光线看,上面写着:

“克里斯朵夫刚才把监视器打碎了,但是这房间仍被监视着,他们装有窃听器。要是把窃听器毁了,会引起怀疑的。我能在外面和你说几句吗?”

“这真荒唐——”哈里开口说。

“这看上去足够了,”皮尔斯轻声说,“你们俩可以睡在十四号房间。”他那双目失明的脸怔怔地朝向哈里。

哈里叹了口气。他还不如让他们称心算了。他打开门,和玛娜一起走进了黑夜。姑娘朝他靠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脸颊。仿佛是不由自主地,哈里伸手围住了她的腰。姑娘的嘴唇凑近了他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她在说话。

“我不喜欢你,埃利奥特大夫,但我不愿我们都被他们杀死。你能再出钱租间房吗?”

“当然可以,可是——我不能让他俩单独留在一起。”

“在这种时候我们要是不团结一致是愚蠢的。好了,求你了。什么也别问。当我们走进十四号房间时,你就脱下外套!很随意地盖在落地灯上。剩下的事瞧我的。”

哈里由着玛娜带他去十四号房间。他塞进足够的房租钱。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这房间里的东西和十三号差不多。玛娜随手关门时塞了一片塑料片在门缝里,然后期待地看着哈里。

哈里耸耸肩,脱下外套,抛向落地灯。于是,整个房间被蒙上了一种影影绰绰、鬼鬼祟祟的暗光。

玛娜跪在地上,卷起小地毯,撤掉床上的覆盖物,然后走到安在墙上的电话机旁,轻轻地拉了一下,只见连接处现出一块扁平的金属感应板。她把手伸进去,抓到了什么,把它拉了出来,只见卷轴上搭着无数的铜丝。

玛娜走向淋浴间。她站在外面,把电线的一端接在热水器上。然后又把电线拉在匣子中央,拦腰切断电线,把断头搭在洗澡间的门上。

她小心翼翼地不让电线碰着身体,钻进里间,打开热水笼头,响了一下,但是没有热水出来。她又踮着脚尖走出来,捡起地毯,扔在床上。

“好了,晚安,”她说,一边向哈里示意当心电线,让他走到门边。

当哈里安然地走到门边时,玛娜关掉灯,拿开了盖住灯的外套。

她随即关上门,松了口气,

“现在你总算干完了!”哈里狠狠地低声说。“我连操也无法洗,还得睡在地板上。”

“你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洗澡的,”玛娜说。“因为那将会是一生中最后一个澡。这儿的一切都是通电的。如果你想睡就去床上睡吧,但我建议你像我们大家一样睡在地上。”

哈里无法入睡。起先是因为这房间影影绰绰,无声无息,接着是老人发出的刺耳的呼吸声,玛娜和克里斯朵夫发出的呼吸声很轻柔。他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一阵刺痛——并不是很痛,但也足以使他惊醒。他下了床,爬到地板上玛娜躺着的地方。她也醒了。他默默地不断做着手势,希望她也能上床去睡,并表示他不会碰她。他没有碰她的欲望。他只是想戴着手镯的手腕不要那么刺痛,他好睡一觉。

她示意他可以在地板上躺在自己身边,但他摇摇头。最后,她移到了靠近床的地板上。他卧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只手臂耷拉在床沿外。哈里觉得不那么痛了,接着便不安地睡着了。

他做了不少梦。其中之一是他梦见自己在做一个困难的肺切除手术,手术时间很长。他的手上都是汗水,微型手术器从他手中滑掉,解剖刀切开了主动脉。病人从手术台上坐起来,鲜血从她的心脏喷出。是玛娜。她在医院里长长的走廊上追逐着他。

哈里惊醒了。有拖拖踏踏的脚步声。什么东西在劈劈啪啪地作响。有人咒骂了句什么。

“快点!”克里斯朵夫一边说一边收起小刀。他朝医生奔去,皮尔斯老早就耐心地站在一旁。

玛娜从书桌下转下一条金属桌腿。克里斯朵夫拿开门把手下面的椅子,悄悄地开了门。他牵着皮尔斯走了出去,玛娜随后跟上。哈里头昏眼花地跟着她。

十四号房里有人尖叫一声。接着闪现一束蓝光,一个人倒下了。哈里闻到了肉烧着的臭味。

玛娜冲在前面,朝着门奔去。她把桌子腿带木头的一端放在地上,带金属的一头倒向电网。电网栅栏马上劈劈啪啪地闪出火苗,沿着桌子腿烧了起来。桌子腿变得通红通红,一会儿便弯倒在地上。接着,四周又是一片漆黑,大门上方的标志牌也灭掉了。

“快来帮我一把!”玛娜喘着气叫道。

她正在使劲想把门往上提。哈里把双手伸到门底部用力往上推,大门移了一英尺,就不动了。

汽车道上传来粗声粗气的一阵响声。什么话也没说,哈里使劲推门,终于,门悄无声响地升上去了。他举手托住门,玛娜过去了,接着是皮尔斯和那男孩。哈里挤了出去,门又落下了。

不一会儿,电流又通了。桌子腿早已被熔化掉,离开了电网。

哈里朝后面看看。在他们后面跟来一辆摩托轮椅,里面装的东西又大又笨重,像做恶梦时遇见的吓人东西。直到走近,哈里才认出那是架人工心肺机器放在轮椅的后面,看上去像摩托车的另一个车头。坐在里面的是一个瘦得如稻草人一样的东西,长长的头发往后甩着,穿着女人的衣服……

哈里站在那儿看着,他简直惊呆了。只见轮椅在一个炮台掩体边停了下来。轮椅的扶手上伸出许多电线,如同蛇发魔女美杜萨的头发,这些电线安置在带控制的插座里。机枪开始劈劈啪啪地响了。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哈里的衣袖。

哈里仿佛才从妖术里清醒过来,他转身窜向黑夜深处。

昏迷了半小时后,他发现玛娜、皮尔斯和那个男孩都不见了。陪伴他的只有满身的疲倦和剧痛难忍的手腕,另一只手臂也火灼般地难受。

他摸了一下上臂,袖子湿乎乎的。他把手指拿到鼻子前嗅了一下。是鲜血。刚才的子弹擦伤了手臂。

他郁郁不乐地坐在收税高速公路边,四周如煤烟一样漆黑。他看看荧光表,2点20分。离天亮还有两小时。他叹了口气,用手抚摸着戴手镯的地方,想减少些痛苦。好像还有些作用,几分钟后,疼痛减弱了。

“埃利奥特医生,”有人轻声叫着。

他转过身。心中顿时充满了安慰和快活。就在那儿,昏暗的星光下,站着克里斯朵夫,玛娜和皮尔斯。

“噢,”哈里语气生硬地说,“你们没有想逃跑,我很高兴。”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埃利奥特医生。”克里斯朵夫说。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哈里问。

玛娜默默地举起了她的手腕。

当然,是那手镯的原因。他太相信他们了,哈里一阵酸楚。玛娜要寻找他,是她不得不那样做,克里斯朵夫找他,是因为他身边的老头十分衰弱,需要自己帮忙。

尽管如此,诚实使哈里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而不是克里斯朵夫和皮尔斯需要帮助。如果当时他们听信自己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的人头恐怕正在汽车旅馆的贮藏室里进行烘干处理,以便换取酬金。或者是,他们那机体仍活着的身体己被运往某个人体器官库里去了。

“克里斯朵夫,”哈里对皮尔斯说,“肯定给某个逃避还债的家伙当过徒弟。”

皮尔斯带着一半是赞赏一半是抱谦的口吻解释说:“为了躲避搜寻情报的侦探和医疗检查官,”他声音很轻,“克里斯夫为在成长过程中得到了些实际的教育……你受伤了。”

哈里吃了一惊。老人怎么会知道的?在这样黑漆漆的夜,即便不是双目失明的人,也只能看到些模糊的轮廓。哈里镇定了一下。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他听说过有的诊断家从业很多年后,就会有这种本能。还没等病人躺在病床上检查,他们就能闻出是什么病。诊断仪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而已。

也许并没有那样神。也许老人只不过是由于瞎了眼而使他的嗅觉变得更灵敏,他闻到了血腥味。

老人此刻正用手指抚摸他的手臂,动作异常轻柔。哈里粗暴地推开了他的手。“只不过擦了一下。”

皮尔斯又用手指摸着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去找些干草来,克里斯朵夫。”

玛娜离哈里很近。当皮尔斯发觉哈里的伤口时,她稍稍吃惊地朝他靠了靠。哈里不认为她只是出于同情,她的仇恨是显而易见的。也许她是在想,假如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皮尔斯撕开了袖子。

“草拿来了,爷爷。”克里斯朵夫说。

在黑夜里,男孩怎么会找到干草?

“不许你把它放在我的伤口上!”哈里赶紧说。

“它会止血的,”皮尔斯轻轻地说。

“可是细菌——”

“细菌不会害你的——除非你自己愿意那样。”

他把草放在伤口上,然后用衣袖缚牢。“很快会好的。”

他要把这玩艺拿掉,哈里心想,只要他们开始上路就动手拿掉。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暂时就让它去吧。随即他便忘了这事。

当他们重新启程时,哈里发觉自己正走在玛娜身旁。

“我想,你也是在城里为了逃避卫生检查才学了不少东西吧?”他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不。我从来没什么大事可做。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想方设法地逃跑。有一次我逃出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因回忆过去而产生的幸福感。“我自由了24小时,然后就被人发现了。”

“可我还以为——”哈里开口说,“你是谁?”

“我?我是那个州长的女儿。”

哈里不言语了。倒不是由于姑娘讲的事,而是她语调中流露的痛苦使他感到震动。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走在收费高速公路上。他们经过了最后一家汽车旅馆。此刻,道路两旁是绵绵起伏的青青山坡,布满树木的山谷,一条混浊的河流在他们身边蜿蜒向前伸去,这条河近的时候,他们可以随手向水里扔块石子,可远的时候,却弯到山峦那边看不见影子。

天气温暖。他们头顶上是一抹蓝天,西边地平线上空飘着羊群般的白云。偶尔会有一只野兔从他们面前窜过,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中。还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只鹿抬起头,站在河边,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们。

哈里回头看看,眼中流露出饥饿的神色。

“埃利奥特医生,”克里斯朵夫说。

哈里看着他。男孩沾满泥土的手中有块形状不规则的棕色糖块,上面粘着些棉绒和别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是这会儿,这东西仍是哈里最想得到的。他的嘴里在流口水,但又坚决地吞了下去。“把它给皮尔斯和那姑娘。他们需要力气。还有你,也需要。”

“没关系,”克里斯朵夫说,“我有。”他举起另一只手,里面捏着另外三块。他把一块给了玛娜,一块给皮尔斯。老人用牙根嚼着糖。

哈里拿起这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剥掉边上粘着的脏物,他抵制不住饥饿的袭击了。这真是一顿从未有过的,令人满意的早餐。

他们继续赶路,走得不快,但却是步履稳健。皮尔斯从不埋怨什么。他一直是弯着他那两条年迈的腿蹒跚地走着,所以,哈里也就不再催他了。

他们走过一个自动化罐头厂。

“我们得弄点东西吃顿晚饭,”哈里说。那将是偷窃行为,但却理所当然。他可以直接从州长那儿得到饶恕。

“那太危险了,”克里斯朵夫说。

“每个可能进去的通道,”玛娜说,“都装有监视器和自动武器。”

“克里斯朵夫可以为我们弄顿不错的晚餐,”皮尔斯轻声说。

他们看到远处的山岗上有座别墅,可四周什么人也没有。他们沿着长满青草的双层公路朝劳伦斯前进。

突然,克里斯朵夫说,“趴下!到路边的沟里。”

哈里这次的行动很快,什么也没问。他帮着皮尔斯走下坡——老人体重很小——然后,自己跃进沟里,倒在玛娜旁边。

一分钟后,他们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摩托车越过的声音。等摩托车过去以后,哈里冒险探出沟看看,只见一伙骑着摩托车的人正朝城里进发。

“这是怎么回事?”哈里吃惊地问。

“流氓集团!”玛娜说,声音里充满了仇恨和厌恶。

“可是他们看上去是警察,”哈里说。

“那是等他们长大以后的事。”玛娜的声音。

“我原来还以为流氓集团都是些逃跑的市民。”哈里说。

玛娜很瞧不起地看着他。“那是他们告诉你的,对吗?”

“一个市长,”皮尔斯轻声说,“当他独自一人时,是会幸运地活着的。但成了一群人时,连一个星期都熬不过去。”

他们重新回到收税高速公路上开始前进。克里斯朵夫牵着皮尔斯的样子显得有点不安。他不停地往回看,又不断地朝两边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哈里也变得急促不安起来。

“快趴下!”克里斯朵夫大声喊道。

什么东西发出“嗖”的一声响,哈里正要扑倒在地上,他的后背部中央被狠狠地击了一下。他倒下了。玛娜发出一声尖叫。

哈里在地上滚一个身,心里想着是不是脊梁骨给打断了。克里斯朵夫和皮尔斯躺在他身边的道路上,可是玛娜不见了。

一架火箭推动的飞船划过天空,在他们头上掠过。紧接着又是一架。皮尔斯抬起了头。

天空中,一架动力滑翔机快速上升,玛娜正挂在那儿,她扭动着身体奋力想挣脱。第二个滑翔机里挂出一个空着的爪状物——带着爪垫的钩子,是这些钩抓走了玛娜,也差点抓走了哈里。

哈里站起身,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钻心的疼痛折磨着他。唯一使他不致于倒在地上的力量来自于他血管里那股愤怒之火。他爬上冒着烟的石煤堆,握紧拳头朝转弯的滑翔机摇晃着。

“埃利奥特大夫!”克里斯朵夫着急地喊着。

哈里朝着喊他的方向看去,迷朦中只见男孩又在沟道里了。老人也在那儿。

“他们会回来的!快下来!”克里斯朵夫说。

“可他们把玛娜抓走了!”哈里说。

“就是你被打死了也无济于事。”

一架滑翔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飞快地俯冲下来,抓住了玛娜的那一架继续盘旋着上升。

哈里滚向路沟。刚才他呆的地方响起了一连串子弹炸裂的声音。

“我还以为,”他喘着气说,“他们想劫持我们。”

“他们也想要人的脑袋。”克里斯朵夫说。

“为了寻求刺激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皮尔斯轻轻说。

“我可从不干这种事。”哈里悲叹道,“我也从来没见过干这种事的人。”

“那是因为你太忙。”皮尔斯说。

这是真的。自从他4岁开始,就从不间断地在学校读书,后面大部分时间是在医学院里度过的。他回家也只呆一两天,他都快不知道他父母亲的情况了。这种——这种流氓行径!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第一架滑翔机此刻在天空中已成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玛娜悬挂在上面成了小小的一点。飞机正飞往劳伦斯。另一架跟在后面。

突然,哈里用那只疼痛不已的手臂敲击着地面。“为什么我要躲起来?我应该让他们把我和她一起抓走。她会死的。”

“她强着呢,”皮尔斯轻轻地说,“比你和克里斯朵夫都强,几乎比任何人都强。但是,有时候,力量是件最残忍的事。跟着她,找到她的行踪。”

哈里看看自己的手镯,感到浑身的疼痛。是的,他会跟着她的。只要自己还能动,就能找到她。可是人的两腿和滑翔机的翅膀相比,那实在是太慢了。

“那些摩托车快回来了,”克里斯朵夫说,“飞机会通过无线电告诉他们的。”

“可是我们又怎能抓获一辆摩托车?”哈里说。剧痛使他无法认真细想。

克里斯朵夫已经掀起身上的T恤衫。他那瘦瘦的腰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尼龙绳。“有时,我们钓鱼。”他说。他把钓鱼线抛进路上的草丛里。他朝哈里示意,让他躺在路对面,“让他们过去,除了最后一个人,”他说。“希望他是个掉队的,一直拉在队伍后面,其他人没注意我们站起来。把绳索绕在你腰上。当能用绳子绕着那个人的胸时,你就站起来。”

哈里躺在路对面的草丛里。他的左臂已经肿得像个气球,可是里面痛得厉害。他好奇地看看肿胀部位。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摩托车声,哈里小心地抬起头。是的,确实有一个被拉在后面。那人距大队伍有一百英尺远。此刻他正全力往前赶。

其他人过去了。当那个掉队的离自己只有二十英尺时,哈里猛地跳了起来,在这同时,克里斯朵夫也跳了起来。绳索把哈里拉到了路中央,克里斯朵夫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了一小棵小树上。

那人跌倒了,翻倒在路上。摩托车减缓了速度,最后停住。远处,那伙人连头也没回地向前去了。

哈里从绳子里松出来,冲向那个骑兵。那人和哈里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高,嘴唇裂开,一条腿蜷缩在那儿,脑壳粉碎,人已经死了。

哈里闭上眼睛。以前他也见过别人死去的情景,但从没见过是怎么死的。

“有些人得死去,”皮尔斯说。“对恶人来说还不如早点死掉更好。”

哈里很快地剥下死人的衣服穿上,戴好护目镜。他把枪塞进后面的裤袋里,转过身朝着一老一小。“你们两个怎么办?”

“我们不会逃跑的。”皮尔斯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不会有危险吧?”

皮尔斯一只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克里斯朵夫会照顾我的。你救出玛娜以后,他会去找你的。”

皮尔斯语气中的信心也给了哈里力量。他不怀疑皮尔斯的自信。他骑上摩托车,急速离去。

他的手腕仍是很痛,但那是个好向导。当他向前飞驶时,他觉得手臂的疼痛也减轻。那就意味着他离玛娜越来越近了。

找到玛娜时,已是夜里。其他的摩托车手远远地在他前面,途中有好几次,他走错了道,后来还是手臂上的疼痛信号提醒了他。他折回身,好几个来回后,才认准是应该朝一条斜坡路驶去,再穿过距劳伦斯十英里的一段交叉路。

然后是一条弯向东的路。哈里的手臂突然出现一阵刺痛,路没有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摩托车上,沉思了。

他不再考虑找到玛娜后他将干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思绪从激烈的追踪对象中转移开。他的思绪一半在他疼痛的手镯上,另一半在与那个姑娘的情感联系上。

然后——他却几乎想不起来他是怎样被卷入这错综复杂的事的——他是被莫名其妙地引入了从医疗中心到州长府的开路任务中的。有好几次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不只是使生命中的几年受到了威胁,而是威胁着想长生不死的愿望——除非他原来的欲望是假的。难道他现在要抛弃长生不死的愿望了吗?只是为了去营救一个姑娘?从一伙残忍成性的狼窝里去营救?

可是他又能拿手腕上的东西怎么办?

“拉尔夫?”黑暗中有人叫了声。于是,决定就由不得他自己作了。

“呃——是的,”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大伙上哪儿去了?”

“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在堤下面。”

哈里朝着声音的地方走过去,装出一拐一拐的样子。“什么也看不见。”

“这儿有个长明灯。”

眼前的树显得清楚了,哈里看到前面站着个黑小子。他眨了下眼睛,朝着那人的颈椎骨打去。那人倒下去时,哈里灭掉了灯,抓住那人,把他扔到了草丛里,顺手摸了摸他的脖子,颈椎骨被打断了,可那人还喘着气。他把那人的头放正,以免压迫神经,哈里抬头朝前看。

前面不远处隐约闪着亮光,可是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很显然,没人发现他的行为。他又打亮灯,看到一条路,就朝前面的小森林走去。

堤下点着堆营火,但是从上面一点也看不见火光。有个人正在火堆上方转动着一只正在烤的小鹿。哈里停了一会儿,觉得腹中空空的,他饿了。

这帮人围成半个圈坐在营火周围。玛娜坐在离火最近的一个地方,她的手被反绑在后面。头抬得高高的,两眼向火堆外的黑暗处四下张望。她在找什么呢?肯定——是找自己。她肯定从手镯上感觉到哈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真希望自己能向她传传信号,可是眼下没办法。他仔细观察起这伙人来:一个是白化病患者,第二个是畸形巨头症病人,还有一个是患大脑性麻痹的。其他一些人肯定也患有疾病,只不过现在哈里看不见。但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看上去比其余的人年龄大一点,他的头靠在堤坎上。他是个瞎子,但是眼窝里装进了电动双目镜。他的背后背着电池包,接线通向双目镜和大衣里的触线。

哈里悄悄地绕过树林边缘走向玛娜坐着的地方,

“先痛快地吃一顿,”那个白化病人说,“然后再玩一通。”

另一个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玩——然后,就会感到又开心又开胃。”

他们争来吵去,起先还算温和,可后来更多的人加入了争论,于是就变得激烈起来。

最后,那个患白化病的朝那个瞎子说:“你的意见呢?眼睛。”

那个被叫做眼睛的低沉着声音说:“把她卖了,年轻的器官能卖最高的价格。”

“啊,”白化病人叫道,狡猾地说,“可是,你看不清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小东西。眼睛,对你来说,她只不过是出现在灰色显像管上的白点形成的一组图像。在我们眼里却是黑色、粉红色、白色和——”

“最近几天,”“眼睛”平静地说,“你们做得太过分了。”

“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不会——”

哈里脚底下的一根树枝断了。所有的人都停止说话,凝神谛听。哈里从皮套里抽出手枪。

“是你吗,拉尔夫?”白化病患者问。

“呃,是的,”哈里说,拐着脚走近营火边,使自己的脸仍处于黑暗中,手枪藏在侧身。

“你能想象吗?”白化病人说。“这姑娘说她是州长的女儿。”

“我的确是,”玛娜清楚地说。“因为你们打算做的事,他会把你们剁成碎末。”

“可是,我就是那个州长,亲爱的。”白化病人装着假嗓子说,“我不会——”

“眼睛”突然打断他的话,“这不是拉尔夫。他的腿好好的。”

哈里暗暗咒着自己的坏运气。那种双目镜能够拍出X光照片,厉害得跟雷达一样。在接下来的沉寂中他大叫一声:“快跑!”

他首先向“眼睛”开枪。那人刚巧转身,所以子弹打中了他背后的电池箱。他尖叫着,用手抓那副为他服务了多年的双目镜。哈里没往那儿瞧,他已连连朝营火上面粘土堤坝射击。堤坝上的土早已被营火烤得松散,经他这么一打,便塌了下来,坐在火堆边的几个人便埋在了泥里。

他朝森林里跑去,一路上不断地被树撞倒,但他仍然马上爬起来继续跑。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丢了长明灯。

身后的追赶者也渐渐少了,最后消失了。

他碰到了前面的什么东西,倒下了,温暖柔软的什么东西。他又被绊倒翻了个身,他收回了拳头。

“哈里!”玛娜的声音。

他松开了拳头,手伸向玛娜,一把搂紧了她。“玛娜!”他抽泣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成功。我还以为你——”

他们的手镯碰在了一起。玛娜刚才还是一副温柔的样子,她突然站直身子,一把推开他。“别在这儿过分伤感、哭哭啼啼的。”她生气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还有,他们会听见我们的话的。”

哈里很快吸了口气,生气地,又慢慢地叹了口气。这有什么用?她从来都不会相信自己——为什么她应该相信呢?

他自己也无法肯定。现在既然已经过去了,他倒是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多么冒险,他开始打颤了。坐在黑暗的森林里,他闭上眼睛,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发抖。

玛娜犹豫地伸出手,抚摸他的手臂。她开始说了些什么,又停住了。

“你、你、你这小家伙!”他声音打着颤。“讨、讨、讨厌的、忘恩负义的家伙!”一会儿,他就不再打颤了。

她想站起来。“坐下!别说话!”他轻轻说,“我们得等他们放弃搜查。”

至少,他现在已经消除了最大的危险:那个瞎眼人的雷达装置和X光机器,那种东西在夜间也会象白天一样管用。

他们坐在黑暗中等着,一边倾听着森林里的声音。

一小时过去了,哈里正要说现在可以安全动身时,他听到附近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是动物?还是人类敌人?

玛娜,刚才她一直沉默着,也碰了一下哈里,她一把抓紧哈里的上臂,心中充满了惊恐。

“埃利奥特大夫!”克里斯朵夫的声音,“玛娜!”

惊恐过去,哈里觉得身上泛起一股暖流。“你这不简单的小魔鬼!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爷爷帮了忙。他有一种感觉功能。我也有一点,可没他的好。来吧。”哈里觉得一只小手放进了自己的手心。

克里斯朵夫带着他穿行在黑夜里。起先,哈里心里还觉得不太放心,接着,当男孩带着他们绕开灌木林和树木时,他觉得放心多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以后,克里斯朵夫带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是一片煤田。

皮尔斯坐在火堆旁,慢慢地转动着被当作铁叉的青树枝,叉子上有两只没剥皮的野兔,烤得黄黄的,发出咝咝声。

当他们出现在那儿时,皮尔斯转过双目失明的脸说:“欢迎你们回来。’

哈里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仿佛是回家了一样。“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玛娜跪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火。她刚才一定冻坏了,哈里心想,我刚才自己穿着外套,却让她在森林里冷得发抖.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当克里斯朵夫把兔子从叉子上取下来时,兔子都快熟得散架了。他用绿叶包上四条腿放在一边说:“这是早餐。”

四个人把剩下的吃了个净光。

玛娜在小溪里洗了个脸。她的脸很干净,更显得容光焕发。

“你愿意睡在我身边吗?”哈里问,一边用手摸摸那些干树叶。他抱歉地举了举手臂说,“你不在我身边时,这东西老让我睡不着。”

她冷冷地点点头,坐到了他身边。

哈里说:“我真不懂为什么我们会碰到那么多的怪人怪事。在医疗中心里我从没碰到过这种事。”

“你过去在门诊部?”皮尔斯问,没等回答又接着说:“情况越来越是这样,医疗变成了治疗怪物的行业。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哈里吃了一惊。说这句话的时候,皮尔斯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以致于哈里都忘了老人是个瞎子。

老人的手轻柔地解开了绷带,又仔细地扯掉了上面的干草。“这些不需要了。”

哈里惊奇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已有好几个小时毫无痛感了。此刻,那地方只留下一个伤疤。“也许你真的是个医生,为什么不干下去呢?”

皮尔斯轻声说:“当个技术员我已感到厌倦。医学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已变得如同机器和病人的关系一样了。”

哈里反驳说:“医生得保持他的距离。如果他很在乎,那他就无法生存,必须对痛苦、悲哀保持一分麻木和残忍。”

“谁也没说当医生是件容易的事。”皮尔斯轻轻说,“如果他一旦变得对这些满不在乎,那么同时,他就会失去病人,也失去人道。但是医学的复杂化还产生另一个后果:使治疗只局限于那些有钱人。只有越来越少的人能变得越来越健康。难道其他人也能这样吗?”

哈里皱皱眉。“当然不可能。但是,是那些有钱人和社会重要领导人物才使所有的一切成为可能。当然得首先为他们治病,那样才能使医学进一步发展。”

皮尔斯声音低沉:“奇怪的结果是,那些作为一个阶层的人们,他们得到了治疗,但他们反而比没有享受医疗的健康。有一天,我走出了医疗中心,来到平民中间,他们收留了我。当我饿的时候,他们给我吃的,我高兴的时候,他们也哈哈大笑,我悲哀的时候,他们和我一起哭。他们关心我,我也尽我的能力帮助他们。”

“怎么帮助?”哈里问。“没有诊疗机,没有药,没有抗生素。”

“可是有人脑。”皮尔斯说,“人脑仍然是最好的诊疗机,也是最好的抗生素。我抚摸病人,帮他们自己治好病。所以,后来我成了个看病的,而不是技术工人。我们的身体是想得到愈合的,可是你知道,我们的头脑却总是下相反的命令,想死去。”

“一个巫医!”哈里满脸的瞧不起。

“是的。一直有巫医。只有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治病的和医生才分成了两种人。只有在我们这个时代,才把抚摸治病叫作迷信。而且,我们知道,有些医生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或是有多大本事,但他们能使病人更快地恢复健康。还有一些护士——并不一定是那些最漂亮的——她们能在病人心中激发起恢复身体的欲望。你要花两小时才能做完一个检查,可我只要两秒钟就行了。完成一个疗程你得等几个月,甚至几年;我只要不到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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