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京都的旅舍中。
沾了一身血腥和秽物的阿市在来到旅舍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去清洗了，只留下男人们坐在旅舍的厅堂中，商讨着接下来的行动。
昏黄的烛光之下，一众武者的脸庞被映照的忽明忽暗，就连织田信长和森兰丸面容都隐隐散发着几分妖异的气息，而端坐在厅堂正中的那具漆黑盔甲更是如同从古代传说中走出的狰狞魔神一般，仅仅只是眼眶中那两点幽幽的火光，便散发着无尽的恐怖。
如同九幽地狱之中的冥火。
“所以京都现在明明这么危险，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织田信长忍不住率先开口。
“还是先回尾张……”
肃穆的气氛下，织田信长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无踪。
很明显，武者们对于织田信长的提议没有丝毫兴趣，甚至连听都懒得听。
“天览试合使用真剑，势必会让大量剑豪死在赛场之上。”
上泉信秀拧起了眉头。
“我原本以为这是公卿们在发疯，可现在看来……用天览试合所产生的凶煞怨气顺着朱雀大道直接破开罗城鬼门？这样就确实解释的通了。”
“破开鬼门？”
杜康有些疑惑，他一直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太感冒，因此也没什么了解。
“这个事……有很大的危险吗？”
“有。”
正数着念珠的宝藏院胤荣接过了话茬。
“据兴福寺的卷宗上所记载，京都的罗城门本就是阴阳交界之地，连通着死者居住的冥界，其下更是封印着四万五千名凶残饿鬼。如果真的破开了罗城门的封印……”
“哎，和尚你先等会。”
杜康连忙叫住宝藏院胤荣。
“你刚才说多少饿鬼？四万五？”
“对啊。”
宝藏院胤荣点点头。
“就是四万五千饿鬼。”
“这……”
杜康感觉到一阵牙疼。
“这么少吗……”
如果杜康没记错的话，不管哪个地方在吹这些神啊鬼啊的时候都会拼了命地把数字往大里吹。你说你地狱里有七百四十万五千九百二十六只恶鬼，我就说我佛国囊括三千大世界，有历经万劫才修成正果的，甚至还有干脆自己闷头生造一些大数字往上吹的——与这些相比，四万五千名饿鬼简直是朴实到了一定地步。
“那可是真正的外道饿鬼，并不是什么寻常鬼物。”
宝藏院胤荣仔细地解释着。
“虽然数量只有四万五千，但是这些外道饿鬼只要破开封印，只需三日便可将整个本州岛吞噬殆尽，是极其凶残的鬼物。”
“哦……”
杜康应了一声。
虽然他很想说章鱼头想要吃光你脚下这个岛的话连一天都不用，但这种烂话很明显不适合在这时候说。
更何况这些武者又不认识章鱼头。
“所以说，控制了京都周边的三好长庆暗中操纵了这次天览试合，打算破开罗城门，把那些饿鬼放出来？”
杜康愈发地不解了。
“那个叫三好长庆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不想活了所以就准备了拉着整个本州岛一块陪葬吗？就这样他的手下还没叛变？”
“不，三好长庆是有计划的。”
终于找到说话机会的织田信长清了清嗓子。
“他需要控制一个狐妖来作为统领，这样才能得到役使那些外道饿鬼的权力……也就是说，三好家本身是不会有事的，饿鬼的攻击目标只会是其他势力。”
“所以他们才捉你妹妹过去……等会，为什么一定要是狐妖？”
杜康楞了一下。
“别的妖怪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是狐妖？”
“只有狐妖才能慑服那些外道饿鬼……”
织田信长叹了口气。
“因为当年封印那些外道恶鬼的，也是一名狐妖。”
————————
京都西方，芥川城。
这座城市原本是三好长庆的妹婿，芥川孙十郎的领地。但在很久之前的一场战乱中，芥川孙十郎被地方策反，于是暴怒的三好长庆便率军击败了叛将，并将这座离京都不远的城池当做了自己的居城。
住的离京都近一点还是有好处的。以三好长庆的势力，京都之内的风吹草动都被他尽收眼底。虽然三好长庆在名义上仅仅只是幕府相伴众，但控制了京畿地区的他说是隐形的将军也不为过。
然而大权在握的三好长庆过得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家主。”
有作武士打扮的家臣走进了室内。
“本愿寺又发来书信了。十五代莲如说……”
“不听，烧了。”
三好长庆摇了摇头。
“本愿寺的和尚都是疯狗，继承了数珠丸的莲如更是疯狗中的疯狗。我不可能对疯狗投降。”
“可……”
家臣迟疑了一下。
“疯狗背后的主人，也不行。”
三好长庆又补了一句。
“松永久秀，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被称作松永久秀的家臣苦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书信凑到烛台边点燃。
书信的内容都已经被猜出来了，再保留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是，家主在某些方面确实太执拗了些。
“久秀，界町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三好长庆似乎想起了什么。
“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松永久秀点点头。
“南蛮人已经答应让我们进行那个叫‘受洗’的仪式了，随时可以在南蛮寺举行。”
“切支丹教啊……”
三好长庆沉吟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想要制衡那些‘东西’，南蛮人的神恐怕还不够，必须把罗城门之下的饿鬼也纳入掌中，才有一战之力。”
“……家主，真的要释放那些东西吗？”
松永久秀迟疑了一下。
“要不还是……”
“不可能！”
三好长庆猛地一拍几案。
“不可能！不要说和足利家和解这种屁话！足利氏倒行逆施，根本不配当天下人！”
“……可是在下没能捉住尾张的狐妖。”
松永久秀惭愧地低下了头。
“是在下办事不利。”
“你也知道你办事不利？”
三好长庆露出一丝冷笑。
“我已经知道了，那两个尾张来的狐妖已经回去京都了，还雇了一群剑豪当护卫，你已经没机会了。”
“不！在下可以把那个女狐捉来的！”
松永久秀猛地抬起头。
“只求家主再给在下一次机……”
“不需要了。”
三好长庆叹了口气。
“我们没时间了，明天就开始天览试合。”
“明，明天？”
松永久秀惊得目瞪口呆。
“可那女狐……”
“就是明天。”
三好长庆点点头。
“那女狐只要不出京都，就还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实在不行让那个男狐顶上也行，虽说男狐心智已成，但用还是可以一用的。”
“……是，家主。”
松永久秀俯身行礼。
“顺便还能帮你还尾张织田信行的一个人情，对吗？”
似乎想起了什么，三好长庆又补了一句。
“……是，家主。”
松永久秀的脊背一阵发凉。
在他面前的这位家主，什么都知道。
包括他私下里做过的那些腌臜勾当。
什么，都知道。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三好长庆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下去吧。”
“……是，家主。”
松永久秀领命离去。
那脚步与其说是在退开，倒不如说是在逃离。
逃离某种恐怖的东西。
“足利氏啊……”
看着松永久秀离去的背影，三好长庆轻叹一口气。
依仗着血统无可替代，就可以身居高位？就可以肆意妄为？
既然足利氏的那些庸才凭借血统可以做到，他凭借才智一样可以做到。
至于做不到的话……
“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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