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那种东西你当着有什么意思？”
梅山县的大街上，头上扣了斗笠的漆黑盔甲正侃侃而谈。
“吴先生，要说你是那种愿意为了万民奔走的人也就罢了。你志在天下，那我当然不会硬要你写书，那是耽误你。但是你又不是那种人对不对？真有那种心气你也不会写出这种故事了。所以与其费尽心思求那个官身来养家糊口，还不如……”
“不不不，先生您先等一下。”
眼看着对方的发言有变成长篇大论的趋势，吴承恩连忙抬手叫停。
“先生，您说的我也不是不了解……好吧，我确实不是个做官的材料。考不动八股，也跑不来关系……”
“你看，确实是这么回事吧。”
杜康露出一副“我猜中了”的表情。
“所以说……”
“所以说为什么先生您一定要我买一匹马呢？”
吴承恩一脸肉痛地看着身边的神骏宝马。
“我不会骑马啊……”
“这……”
打量着吴承恩那副瘦小干瘪的样子，杜康迟疑了一下。
刚才购物的时候他光想着买点昂贵的东西来给吴承恩添一些威风了，倒还真没想过吴承恩不会骑马的事情。
不过这种事倒也不重要。
“不会的话可以学，反正骑马比你考八股总是要容易一点。”
杜康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
“不止是骑马，你还要练武……”
“练武？”
吴承恩惊得直接呆在了原地。
“我都已经五十三岁了！这么一把老骨头还练什么武？”
“当然要练。”
杜康一脸认真。
“练武对于提升个人自信是一件很有帮助的事情……毕竟所谓的缺乏自信，说到底还是安全感的匮乏。多练点武艺傍身，有了安全感，你也就有自信了。”
“这样吗……”
吴承恩迟疑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可练武太花钱了啊，我……”
“没钱？你现在不是有了吗？”
杜康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起来。
“一家酒楼，一家金柜，还有一家书铺……好吧，就只买了这三家。不过你现在好歹也算个老板了，养点爱好的钱还是有的。再者说了，你练武也就是为了培养自信，又不是非得出去打人那种。”
“……好吧。”
叹了口气，吴承恩还是没有反驳什么。
毕竟眼前这位“鬼将军”说的确实是对的，这年头但凡有点闲钱的都会去习练几门武艺。拿去打斗倒是不至于，大多还是图个身强体健，益寿延年。
所以练武倒也不是什么太过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有钱人都这么……等等？
吴承恩愣在了原地。
所以说……他现在也算是有钱人了？
明明昨天他还是个落魄到需要靠卖文为生的破落户，今天他就成了有数家产业的有钱人了？
“我……有钱了？”
吴承恩喃喃自语着。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竟让他生出一种活在梦中的错觉。
“对啊，你现在有钱了。”
看着吴承恩这副样子，杜康的心里也有些复杂。
以吴承恩的文笔和水平，本不该落到这步田地的。但在这个困顿的环境中，吴承恩却一直蹉跎了这么多年。
说咎由自取也罢，说生不逢时也罢，吴承恩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确实是难以出头的——可吴承恩终究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应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本事，他应该写出更多的佳作，他应该笑着面对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蹉跎到老死。
杜康知道自己一个外人是没办法打开吴承恩的心结的，但他至少还能花费一点金属矿物来让吴承恩的生活过得稍微好一点，并且把吴承恩的后顾之忧解决掉。
这样，吴承恩就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啊对了，老吴。”
杜康似乎想起了什么。
“答应我的那本书你可别忘了啊。”
“……忘不了。”
面对着眼前的“鬼将军”，吴承恩竟屈膝跪下，直接大礼参拜。
“先生大恩大德，我吴汝忠没齿难忘！”
“起来！赶紧起来！”
杜康惊得连忙俯身搀扶。
“没必要这样啊……”
看着吴承恩那张老脸，杜康突然有些唏嘘。
“我只是买一本书而已啊……”
————————
“原来是这样啊……”
长街的远方，书铺伙计遥望着远处那个正在跪拜着的吴承恩，瞳孔骤然缩起。
他就知道这老头单靠自己是肯定挣不来这么多钱，没想到隐藏在后面的正主反而是那个牵马的斗笠大汉——不过这么想倒是能想的通了。穷文富武，能把自己练到壮实得跟小山一样，肯定家底殷实，还有可能是什么将门子弟也说不定。
这老梆子看来是遇上贵人了，掌柜的那边看来是要遭重了。
伙计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告官收拾这吴承恩是什么好事。毕竟吴承恩虽说落魄了，但终究还是官身。官官相护之下，哪轮得到一个商户在中间做手脚——不过当时自家掌柜明显是气迷了心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由着对方去。
不过现在的话，他倒是要去提醒一下自家掌柜，别把事情做太……
“嘶！”
伙计惊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只因为在他的视线中，那个斗笠大汉抬起了头。
斗笠之下，是两点幽幽的火光。
肌肉在颤抖，血液在哀鸣，像是用烧红的铁棍在搅拌脑浆，天地旋转，所有声音都在远去，身体停止了动作，就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那两点火光之中，蕴含着恐怖。
那是最为原始的恐怖。
“什么东西……”
裆下传来的潮湿让伙计渐渐回过神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但伙计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仅仅只是尿了裤子而已。面对那种超脱生死的大恐怖，他还能活着就已经算是相当走运了。
但他活得了，不代表别人就能活得了。
毕竟这种凶物……
“不行！”
挣扎着站起身，伙计扭头就跑。
他必须告诉自家掌柜，千万别把事情做太小。
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东西，根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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