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
宁铮懒懒抬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靴子, 上面绣着暗金云纹。
视线再往上一点点,是墨色的袍子角, 质地精良,琉璃阁彩光打在身上,倒是显得挺拔如松。
再往上,便对上一张脸。
剑眉浓黑,眼眸深邃,眼尾却天然带着几分上挑的弧度,似乎是张偏于多情的风流面相。
【哇哦,倒是人模狗样的。】
宁铮在心里默默点评起来。
“……?”苏决脚步顿住,微微一愣,薄唇勾起冷笑:“牙尖嘴利,看来这琉璃阁的清净, 也没磨掉你恶毒的性子。”
他显然是听到了宁铮的心声,但误以为是她低声说出的嘲讽。
宁铮闻言, 只是眯了眯眼, 身子向后慵懒一靠。
冰冷的漂亮砖墙贴上她本来就单薄的脊背,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撞击声。
她抬起下巴,表情没有半分乞怜,反倒是冷淡,像是有些倦怠疲惫的样子。
姿态很重要。
宁铮向来认同这一点。
姿态是做戏能说服别人的第一步。
苏决只觉得今天的宁铮格外不一样, 眉头微蹙。
苏决凝视着她, 只觉得今日的宁铮与往常大不相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原本冷硬的语气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许,试图解释道::“钥儿终究是你妹妹,她如今生命垂危, 唯有你的心头血可解,你……”
宁铮垂下眼睫,极轻笑了一声。
【……啧,果然和你说的一样蠢,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怪不得后来死得那么惨。】
苏决:“……?”
这是什么意思。
在咒他?
他有些不悦,眸色沉下去:“我怜你取血辛苦,你却出言不逊……”
话没说完。
宁铮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斥责,依旧那副淡漠样子。
但苏决耳朵里,那个属于宁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欸,堂堂安国公世子,被人当成棋子玩的明明白白,还以为自己深明大义呢……可惜一身本事。】
“你说什么?”这次苏决忍不住了,皱眉出声问道。
他确定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嗯?什么都没说啊。”宁铮淡淡抬眼,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我什么都没说啊。”
她反问:“你愣着不动做什么?今天来,不是取我的心头血么?”
言外之意,似乎在催促他快点动手一样。
“……?”
这太反常了
苏决眉头紧锁,死死盯过去,想要瞧出什么端倪。
不对啊……
那声音,分明就是宁铮的嗓音。
可为什么……她看上去真的未曾开口?
“不,我明明听到了。”苏决执着追问道。
他听到的“棋子”二字,究竟是何意?
【不知道又在犯什么蠢* ……算了,既然他已经半步踏入天子设好的死局,我也没必要费心救他……仙君,发布任务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苏决看得分明,宁铮唇角未动,表情依旧!绝非她亲口所言!
等等……!
什么叫天子设好的死局啊?!
苏决表情错愕,心头巨震。
而且,她在和谁对话??
什么仙君?
他尚未理清头绪,脑中竟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语调平直古怪,是他从未听过的非人腔调。
【任务:加速苏决的死亡。】
什么?!
苏决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很快,就听到宁铮,自己的妻子,似乎也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仙君,这是何意?】宁铮故意迟疑反问道:【难道要我加害于他么?】
苏决眉头一动,冷笑起来。
这女人想做什么?
【当然不是。】那声音平静无波:【你只需要尽快让苏决取走你的心头血,就能加速他气运的散逸。】
气运……散逸?!
苏决怔在当场,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这语调……肯定不是人类发出的!
结合宁铮的称呼——仙君——难道这说话的真是什么仙神之流?
可,他为何能听到他们之间的交流呢?
不等他想明白,宁铮已继续追问:【可……仙君,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欸……】那声音叹息道:【只是顺应天命罢了。苏决身负龙气,未来可能问鼎九州,然而当天天子得知此事,岂能容下他?所以才布下这样的死局。】
【天子正是要借你的血,污染他的命格,散去他的真龙之气。】
【所以你早日取出心头血,他龙气就减弱一分,天子之谋就得逞一分。】
【待他气运散尽,自然惨死横死,此乃阴毒至深之死局,你切勿随意沾染凡尘因果才对。】
【原来如此……】宁铮故作明悟的样子。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顺应他,甚至催他早点取血,对吧?】
很明显,宁铮怕苏决这个当前唯一观众听不明白,连忙又归纳总结了一遍。
【正是如此。】那声音肯定了这个说辞
……?!
苏决一时间心乱如麻,被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到了。
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理解没有出问题,这所谓的仙君,其实泄漏了惊天动地的天机啊!
他……身负真龙气运!
他……有机会登临九五!
此时的苏决虽未曾有过如此野心,但这赤裸裸的对话,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对至高无上权柄的渴望。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位置!
突然有神仙说他是未来皇帝,谁能不心动!
可是……听老仙君这意思,眼下他竟然已经被天子做局,正在被汲取气运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苏决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打断了仙家对话,让他错失更多重要信息。
【这样一来,你任务完成,我也好早日接引你回归仙班,另赐长生。】那声音继续说道。
苏决:“……?”
不是……等等!
回归仙班?
长生?
虽然刚刚已经被震撼无以复加,但现在的苏决又更加瞳孔地震。
宁铮……她不只是个粗鄙怯懦的乡野村妇吗?
何来仙班可归?
还是说,她的身份也不一般呢?
【……】那厢,宁铮似乎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想要帮他吧?】仙君狐疑问道。
【怎么可能?这蠢货爱去死,就随他去。】宁铮嗤笑一声,随即皱眉道:【只是宁钥……毕竟也是我妹妹。】
【你不会真以为她病了吧?放心,她没事。】仙君淡淡道。
宁铮刻意惊讶:【什么?】
苏决却实打实的惊讶:“什么?”
仙君再次解释,有些漠然:【她自然无病。不过是服下了一种特殊的药物,会呈现类似的心脉衰竭之症,解药么也简单,只需要在每日酉时服下便可。】
宁铮惊疑:【果真?】
【自然。这等粗浅把戏,只需在酉时待在宁钥身边,盯着她不要吃药,便能立见分晓……可惜,这是天子设局,棋高一着。那安国公世子……呵呵,实在是徒有其表,怕是这辈子也参不透其中关窍了。】
那仙君语气实打实的嘲讽。
【呵……】宁铮笑了笑:【他么,我倒是不意外的,我不是说了么,白白可惜一身本事,被人当棋子耍得团团转,果然是愚不可及。】
苏决听着,只觉得脸上血色褪去。
听这个意思,自己是被耍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牺牲良多,被迫娶了不爱的女人,只为救心上人性命,却原来……他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好了,切莫耽搁。】仙君催促道:【速速让他取血。你在此界多停留一刻,周身散逸的仙灵之气便会不自觉滋养身边凡人。若非天子设下这阴毒死局,借此污染他命格,凭他原本的龙气,再得你仙气滋养,相辅相成,问鼎九五几乎是铁板钉钉之事……可惜,可惜了啊。】
连声可惜,更是将苏决的痛处戳了又戳。
问鼎九五……铁板钉钉……
几乎是贴脸嘲讽让他面子尤为挂不住,更加愤恨厌烦。
【我明白了。】只听宁铮简单答应一声。
随后,抬起眸子,明明是被铁链控制着,却一副笃定从容的模样。
立刻懒散的摆摆手,漫不经心道:“还发呆?快点动手吧,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我的好妹妹能活多久了……”
说完,宁铮还意味深长的又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她故意的!
苏决立刻明白过来。
这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听到了她和那什么仙君的对话。
故意说这种话,来激自己,就是为了他早日踏进必死之局!
怎么办?
手停在半空中,那柄本来准备取心头血的刀,仿佛千斤重。
取,还是不取?
取了,会不会真的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帝王气运,从而万劫不复?
不取……万一这一切是他的幻觉,钥儿的救命药岂不是被他耽搁?
怎么办,怎么办……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苏决做出了决定。
钥儿……
酉时服药,对么?
他决定亲自去验证一番。
“今日……罢了。”他神色变幻,收回了手。
“嗯?”宁铮挑眉,似乎对他的磨磨唧唧极为不满:“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点取血么?”
苏决抽抽嘴角,立刻给自己编了一个很有良心的借口:“你脸色不佳,今日……好生休息吧。”
“?”宁铮扬起下巴,不解道:“可是钥儿……”
这幅样子,更加坚定了苏决听到的一切的可信度。
立刻后退一步,道:“钥儿那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说完,脚步凌乱逃也似得的走出琉璃阁。
【???不是,他干什么?】
主神难以置信:【宁铮,你做了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散出触角,疯狂扫描刚刚的异常,但是只能感受到宁铮刚刚说的那些话。
是的。
从它的视角,只能听到宁铮的这部分单方面发言。
这完全不合逻辑!
【我做了什么?】宁铮慵懒靠在墙壁上,语气无辜:【001大人,您不是全程监控着我的心声吗?我的心声不是原封不动的被苏决听到了吗?】
宁铮嘴角翘起,有些许戏谑:【他自己发神经,这也能怪我吗?】
【……这不可能,你刚刚在和谁对话?】主神断然:【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宁铮好整以暇。
【哦,大概是我的胡言乱语,让他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宁铮十分敷衍,笑嘻嘻道:【或许,是我的祈祷感动了上苍呢,哎呦,也不是不可能。】
【……你在胡扯!】主神声音不耐烦道。
宁铮撇撇嘴:【随你怎么猜。】
与此同时,她的手轻轻把碎发收拢到耳后。
抚上左耳耳垂。
那里,一枚四芒星耳坠正散发着微微温热。
手指却轻轻抚摸上左耳上微微发热的四芒星耳坠。
【演得不错嘛,小四。】
宁铮轻笑道。
而这句……无法被主神检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