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全场静默。
文武百官垂首默立,竟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反对?
拿什么反对呢?
在这样的神迹面前, 什么常理也该打破了。
若在平时,皇帝欲册封一名女子为国师,必定会引来无数诤臣的死谏,斥其为荒唐。
但现在嘛……
开什么玩笑!
这简直应当应分,完完全全的应该啊!
若非仙人淡泊,就是立刻封圣也无人有二话!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看着杨金英等人,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适龄的晚辈,能送入琉璃阁中,也如这些小宫女一样当个洒扫童子,沾一沾仙缘……
谢之行扫一眼, 见无人有异议,朗声笑道:“既然如此, 国师之事, 便定下了。”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
宁铮只是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随即又仿佛穿透了穹顶,望向了无垠天空, 望向万千黎民。
【传道之事不可懈怠。此后, 每十日,我便会再此讲道一次。道之所存, 有缘者皆可听闻。】
百官之中,有些格外能抓住变革的立刻反应过来,躬身道:“国师慈悲!”
改口改得如此迅速!
态度转变如此彻底!
可叹呐!
这场波澜壮阔的讲道, 就这样结束了。
而国师之名和十日一讲的事情,还在持续发酵。
当晚,整个京城中就开始传唱一些脍炙人口的诗文,将宁铮的神迹散播的活灵活现。
甚至……连京城周边的一些州府,也在一夜之间被这些消息覆盖。
按说,宁铮的今日表现,有这样的后续传播是不奇怪的。
但,未免太快了。
有不少诗文像是提前写好的一样,散的极快极广,顺着写风流才子之口,茶馆酒肆之地,一瞬间就风靡起来。
【这种造势的手法,倒像是你的老本行。】宁铮在脑中轻笑,点破道,【矩阵营销号。】
【??】小营销号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宁铮心里竟然还有这种外号,当即咋咋呼呼:【什么嘛!怎么会像我!】
宁铮笑而不语,转身回到了卧房。
琉璃阁中收拾出来的卧房分里外两间,外间可以会客,里间用来休息。
刚一回去,只见外间立着一道碧色的影子,正是宁钥。
“姐姐。”宁钥转过身,眉眼间带着几分复杂。
宁铮脚步不停,走到座位上安然坐下,轻笑:“你来了。”
似乎意有所指。
宁钥垂下眉:“……是。”
简单的两句寒暄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宁铮自顾自的开始吃些点心,并不接着宁钥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宁钥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今日……”
宁铮轻声打断她,问道:“那些传播我美名的人,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宁钥一愣,随即道:“是。”
宁铮眸中闪过惊艳,真心实意称赞道:“你很有才华,字字珠玑,文采斐然,竟然提前将今日之事描绘的淋漓尽致。”
“……”宁钥听了,自嘲笑了一声:“可惜我没料到姐姐果真不凡,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她抬头看了一样宁铮,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说着:“是我小瞧了姐姐,白白做了这些功夫,本想着能帮上忙的……”
“你帮到我了呀。”宁铮笑道:“神女道济苍生……辞藻有力不繁复堆砌,写得多好。”
宁钥语气一顿。
只听宁铮继续笑道:“你本来想着,要是今日事情成了,至少有五成功劳要记在你这番精心准备的造势上,到时候,你就顺势提出和我联手,是不是呀?”
宁钥神情一顿,立刻道矢口否认:“姐姐何出此言?钥儿一心为姐姐着想,盼着姐姐好,怎么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别装了。”宁铮平静笑着又打断:“这儿除了你我,又没有外人。”
宁钥:“……”
宁铮见状,心想还需要破局……不然的话,这个防备心慎重的妹妹没那么容易信她。
于是好整以暇,开始缓缓说起来。
“从最初的心头血,到后来假借养身体借住安国公府,每一次进退,你无一不是在为自己铺路。”
“今日,我要是个招摇撞骗的,或者说,被百官认定了打成招摇撞骗的,你的准备就是救命稻草。”
“而反过来呢,要是我真的有点本事,被百官群起攻之的情况下,你也是雪中送炭,于我大有恩情。”
“你想当‘神女’背后真正的操盘者。”
宁铮一字一句说着。
宁钥听到她提起心头血的事情,下意识以为对方要来清算自己了。
但又听下去,只觉得宁铮语气很是笃定,平白直述,没有任何嘲弄或者讽刺的意思在。
最后,宁铮歪着头,半是疑问半是肯定道:“一切的一切,你都是为了自己争取,而且争取的很好,不是吗?”
或许是这样的姿态太过于‘胜利者’了。
在宁钥看来,自己已经是完全失败了。
而宁铮这个‘成功者’,对她这个‘失败者’说的这种话,无论怎么听,都有些刺耳。
她以为宁铮在指责她。
面容狠狠一抽。
随即,装模作样的可怜收了起来,变得有攻击性。
“你说的是,我是在为自己争取,这又有什么错呢?”
她忍不住道:“自从你回来,我就成了京城的笑话,我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好像我过去十几年的努力,诗书礼仪,苦心经营的名声地位……都是成了假的,都成了我生来就不配的东西!”
“苏决说口口声声心里只有我,转头因为你是真的镇北侯府嫡女就娶了你。”
“陛下……哈,他又把我当什么?陪他玩玩情感游戏的玩物么?”
“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假货就该识趣的滚到一边去……”
“如果我不为自己争取,我的下场又是什么呢?我不想任人摆布,又有什么错?”
她一口气说完。
将心中郁气散发大半。
而后,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一样,静静等待着宁铮的鄙夷。
但宁铮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边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意:“可是,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宁钥一愣,像是被戳中痛处,下意识又遮掩道:“我没什么目标,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人踩在脚下。”
那些人总在背后说她,一个冒牌货,也配?
可她就是想争。
不仅要争,还想要争最好的。
但是她自觉这样有些失态,抿住唇,别开脸去。
但宁铮表情却越来越柔和。
那双眼眸如她看到的那样,没一丝一毫的鄙夷。
随着,轻轻叹息一声。
“你呀……”宁铮摇摇头,笑道:“为什么不肯直接说呢?你是为了权力啊,对吗?”
宁钥浑身一僵。
权……力?
这个词,未免太过于直白赤裸了吧。
她几乎下意识又想反驳遮掩,说些什么只是为了自保之类的话。
“不,我……”但她卡住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宁铮问她:“想要权力,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吗?”
?!
宁钥愣住了,呆呆看过去。
姐姐……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宁铮仿佛还觉得给她的冲击不够,继续道:“直接说出来就好了,你想要手握权力,你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想站在高处不受人摆布,想拥有话语权……这些,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更不觉得有什么不配。”
每一句话,都精准如利箭。
宁钥愣愣道:“姐姐……你……”
在她预料中,也许姐姐会愤怒的斥责她,会轻蔑的嘲讽她,当然啦,也许会虚伪的表示原谅,上演一出她们还是好姐妹的戏码……
但没想过,宁铮会……肯定她的野心。
她只觉得喉咙发紧:“……你,你不觉得我痴心妄想吗?”
“痴心妄想?”宁铮冷笑一声:“说什么傻话呢,这世道,男人争权夺利便是雄心壮志,女人想要权力就是痴心妄想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宁钥:“……!”
这一惊非同小可。
姐姐她竟然是这种想法吗?!
宁铮目光清亮,看过去:“你熟读史书,也知道历史上不少英豪都是微末中崛起,你又比她们差在哪里呢?”
“可是……”宁钥像是突然呆住了,有些结结巴巴:“世人不都说女子以贤德为重,我这般想法,不会被人诟病么?”
乖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惊世骇俗,没想到姐姐压根不觉得是什么事!
甚至……隐隐比她还要所图甚大一些!
“诟病?”宁铮又嗤笑一声:“傻妹妹,等你手握权柄的时候,那些诟病你的人,只会跪在地上赞颂你的贤明。”
“……”宁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心砰砰直跳,半是试探问道:“但,如今姐姐已经是国师,我……我又能做什么?”
“很多。”宁铮认真看着她,镇定道:“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理很多的事物,你就来做这个角色,如何?”
宁钥心中一跳:“那……姐姐的目标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之前宁铮问过她,现在反问了回去。
宁铮直截了当:“权力。”
“等时机成熟之后,皇后之位,必不是你的终点。”
这句话郑重其事如许诺一般。
宁钥瞪大双眼。
皇后之位……不是终点?
那还能是什么?
一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起来,恐惧混杂着兴奋,一方面想尖叫,一方面想要大笑。
“如何?”宁铮笑着问道。
宁钥的心狠狠一跳,深吸一口气,异常冷静问:“……需要我做什么。”
宁铮知道,她成了。
从前宁铮接触过各种类型的人才。
但宁钥这种暗地里搞动作,还能搞得够大的类型,确实不少。
多适合做特务……咳咳,地下工作啊。
宁铮想到此处,脸上忍不住带了些笑眯眯的意思:“需要你来织一张网,一张最终能覆盖全国的网。”
有小营销号的外挂,宁铮几乎等同于拥有了一个覆盖全国的超级监控系统。
但光能看到还不够。
还要有手去做。
“姐姐是想……”
“嗯,表面上的风光,有琉璃阁和国师足矣。”宁铮笑笑:“阳光之下,必有阴影,你心思缜密,擅长交际,暗中经营此时,再合适不过。”
“……好。”宁钥说。
紧接着,商量了一番起步阶段的细节。
从物色人手,各地建站一步步讨论,一直聊到了半夜。
说下来,每一条都正中宁钥下怀,是她能大展拳脚的领域。
几乎是在聊的过程中,宁钥在脑子里就能瞬间勾勒出大致的计划。
最后,宁钥也回馈以郑重:“姐姐……从今日起,我宁钥,愿与姐姐一路同行。”
【叮,重要女配宁钥好感度+50,当前:95!】
那边,谢之行回到宫中,第二天起来,更激动了。
天道传音,竟然是全城皆闻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诚心供奉,感动上苍嘛!
而且还向全国证明,他可真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哼,要不是他勤勉修道,上天怎么会降下这么大的祥瑞呢?
“哈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
只觉得往日那些劝谏他莫要沉溺丹药方术的朝臣,此刻脸都被打得啪啪作响。
“一群凡夫俗子,焉知天意?如今……哼哼,谁还敢说朕的不是!”
只是……
他转念一想,想到了那天仙君的话。
仙君似乎提及他龙气微弱来着?
谢之行皱眉想了想,很快又舒展开。
无妨!
既然国师滞留凡间,周身仙灵之气能滋养旁人,那他只要常伴国师左右,这真龙气运自然能得到滋养,日益强盛!
长生有望,国祚延绵,皆系于国师一人之身!
“传令下去,十日之后国师讲道,朕务必亲临!”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第二次讲道,琉璃阁外人茫茫多,有不少信众汇聚于此。
生物化学普及课又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内容更贴近民生。
讲了免疫学的概念,牛痘接种的办法。
引起的震动也同样巨大。
宁铮结束之后,很多人还久久无法回神。
谢之行龙心大悦,这样的保民安康之道,不正是国师的气运在帮他巩固龙气,巩固江山嘛!
于是他也顺势下令:“国师慈悲,传授济世之道,朕即可下旨,命各地照此执行!”
又一个十日过去。
第三次讲道,盛况更加空前。
而且……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人的错觉,这次天道传音的范围,似乎又广了一些。
讲完,谢之行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起驾回宫。
示意左右退下,独自留在大殿内。
宁铮抬眸问他:“皇帝还有何事?”
谢之行笑道:“国师,前番讲道,皆是利国利民之大道,朕心甚慰。只是……只是不知国师,可否为朕私下讲解一番……那长生之道?”
宁铮直勾勾看他一笑。
讲了三次生物化学,这家伙有些耐不住了。
“……”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谢之行干巴巴一笑:“朕乃真龙天子,若得国师点拨,获长生之法,必能永镇江山,护佑黎民啊!”
“欸……”宁铮轻轻摇头,没说不行,只是道:“长生之道……玄之又玄,非言语所能尽述。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佑,只是……欸,不可说,不可说啊。”
做足了姿态。
几声叹息也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听得谢之行急的猫抓一样。
“国师,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呀!”他急忙问。
宁铮抬眸,清冷的眼睛在他面上流转一瞬,又垂下:“陛下心意,我已知晓。只是此事关乎因果,强求不得……还需,静待机缘。”
“……??”谢之行皱眉,还想在问,见宁铮已经是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他心下焦躁,不敢过分逼迫,只能压下满腹疑问离去。
又是十日后。
讲道结束后,谢之行又问:“国师,那日所言长生之事,不知机缘可至?”
宁铮面露不忍:“不可,不可,他到底与我有缘……”
这话更是没头没尾,听得谢之行云里雾里。
“国师,这是何意?”
宁铮只是摇头,不再言语。
谢之行心头火气,却又不敢发作,憋着一肚子火。
一抬眸,余光却看见廊下杨金英惊慌的低下头去。
哦!
那宫女……她知道内情!
谢之行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过了几日,谢之行来到琉璃阁,养眼到住一天,感悟大道。
宁铮自然不能阻拦。
当夜,杨金英被内侍带过去,跪在地上。
“陛下……”杨金英略带恐慌。
“那日在琉璃阁,朕看你这奴婢神色有异,是知道什么,快说。”他没什么耐心。
杨金英身子一抖:“奴婢……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不知道?”谢之行冷笑一声:“先拖到侧间抽二十鞭子!”
侍卫闻讯,就要动手。
杨金英连忙求饶:“陛下,陛下饶命!奴婢想起来了,似乎国师说过。”
谢之行冷笑:“你这奴婢果然是贱骨头,不打脑袋就不灵光……说罢!”
他平时在宫中对奴婢们向来是这样,内侍们也司空见惯。
杨金英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气愤,又记得国师的吩咐,藏得好好的,假意害怕哆哆嗦嗦:“国师说过,长生之丹药若是用于陛下……陛下需得以药引……”
“药引?是何物?”谢之行问。
这倒是很正常,丹药这种事,他都能接受经血入药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闻言急忙追问。
“……是……”杨金英神色闪烁,似乎极为为难:“是世子的心头血……”
“什么?苏决?”谢之行愣住。
“是……”杨金英一副害怕的不行的样子,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起来。
“国师毕竟还是世子的俗世‘妻子’,虽为凡俗姻缘,但沾染了因果,世子身负机缘,心头血是大补之物,可补齐陛下龙气之不足……”
“只是此法有伤天和,国师仁心,是万万不肯用的。且……且世子毕竟是国师名义上的夫君,这……这如何能说出口啊!”
说完,杨金英再也忍不住,生怕自己表情绷不住演不下去,连忙伏跪在地,把头埋的深深的。
在外人看来,就是恐惧到了极点。
谢之行僵硬在原地,神色变幻莫测,不可捉摸。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