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狂喜僵硬了, 还维持在一个上浮的角度。
胸口透出半截刀。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血淋淋的刀尖。
眼神又多了一层惊愕。
琉璃阁此时是夜晚, 琉璃光彩是烛光下多了些昏黄,再加上丹房内烟雾缭绕,竟然更显得鬼神莫测。
迷迷糊糊的谢之行一时间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刀插在自己身上。
甚至还在想。
古籍上说,得道成仙要抛却肉体凡胎,难道这也是必经的苦楚么?
……嗯?
迟疑片刻,疼痛才慢慢覆盖上他被麻醉的神经。
“呃……这是……”他颤抖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不对。
挣扎着,想要回头。
苏决的手颤抖着,满脸恨意,死死握着匕首又用力搅动了一下。
更多的鲜血涌出。
“是谁?”谢之行嘴角也溢出血来,不可置信的问。
“谁?”苏决被一句话激怒了:“你想不到是谁吗?”
他眼睛红了, 拔出匕首,又发狠刺了了两下。
谢之行踉踉跄跄跪倒在地, 痛的往前爬。
生死之际, 顾不上什么君王礼节,手脚并用起来。
“苏决?是你?……你为什么……”谢之行眼中闪过恐惧,向前爬去。
苏决紧跟其后,提起匕首对跪着爬行的谢之行又来了两刀。
“不是我又是谁?嗯?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这伪君子,你这昏君, 你把我像狗一样锁着半年, 你问我为什么?”苏决呲着牙说。
谢之行痛的蜷缩,失血过多后, 爬行速度慢了不少,身后拖了一串长长的血迹。
也许是太痛了,他眼神比刚刚清醒了不少, 喃喃道:“朕是为了长生啊……”
“为了你的长生,就要我受折磨吗?”苏决吼了一声,也带了些哽咽。
但手中动作不停,一下比一下狠辣果断。
“我们是兄弟啊!”
噗。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噗噗。
“你说过要和我共享富贵的,你忘了吗?”
匕首起落寒光闪,带起一簇簇血花。
苏决像是要把半年多积攒的一切都发泄出来。
一边刺,一边哭喊,语无伦次。
“你知道有多疼吗?你知道暗无天日的感觉吗?我每天都以为自己会死,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我那么信你……我知道自己是未来天子之后,都没想过要主动害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呜……”
说着说着,质问变成了崩溃。
动作也慢了下来。
因为他刺出的刀已经没有了对应的反应。
谢之行已经不会动了。
他死了。
苏决脱力的跪倒在谢之行身边,手抖个不停。
看着血肉模糊的兄弟,嚎啕大哭。
宁铮一直站在旁边,光影交织之处,静静的看着。
直到苏决累了,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一搭没一搭抽泣的时候,宁铮才轻笑一声。
“原来,同样在这个位置上,你也会崩溃啊。”
宁铮似笑非笑幽幽说着。
“……什么?”苏决抬起脸。
他没听清楚。
但不重要。
宁铮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过去,温和道:“我说,你受苦了。”
苏决表情一瘪,有些委屈向宁铮的方向凑了凑。
他现在很缺安慰。
但宁铮没说别的,继续道:“所幸天道昭彰,你现在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苏决神色闪了闪。
杀完谢之行,他有些茫然。
半年的时间,他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安国公府现在如何了?
朝中势力有变化吗?
军队……军队现在听谁的?
原剧情中,他也是靠着谢之行逐渐倒行逆施后,他拉拢到一批旧勋贵武家支持后才上位的。
但现在,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连一套干净衣服都没有!
“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苏决有些惶恐的反应过来,看着宁铮。
宁铮歪头笑笑:“你说什么傻话,当然是真龙归位,登基为帝啊。”
“——?!”苏决愣住:“我?”
主神也震惊了:【什么?】
宁铮点点头,好像在安排今天谁扫地一样轻轻松松。
“当然,我铺路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么?”她轻笑起来,笑容在烟雾中不可捉摸。
苏决被巨大的馅饼砸晕了。
【叮!男主苏决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82!】
大悲之后是大喜,他大口呼吸:“铮儿,铮儿,你果然是我的妻子,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为我筹谋至此!”
主神也是一样的。
原本以为这个客户铁打的丢完了,没想到宁铮神来一转,它开心的不行,立刻破口夸赞:【好啊,太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有格局的大女主啊!】
苏决眼中涌出热泪:“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主神激动万分:【为爱人铺路,扶他青云志,这是人间真情啊宁铮!你终于开窍了!】
苏决开始贷款发誓:“等我登基,你便是唯一的皇后,我此生绝不负你,绝不废后!”
主神也提前奖赏:【不愧是清醒大女主典范啊,到时候完成这个副本,我们好好聊聊,你当上排行榜前三的管理员也未尝不可嘛。】
两人的话交织在一起。
真是好听的谎言。
当你决定交出手上利益的时候,听到的当然都是赞美和吹捧了。
宁铮笑而不语。
脸上超然的笑保持不变,轻轻摇了摇头,柔和道:“不必向我保证这些。”
苏决一愣:“铮儿?”
“我帮你,却不是为了什么后位。”宁铮轻轻一笑:“我滞留凡尘,为的就是一个‘果’。”
她意味深长:“你只需要穿上龙袍,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那个‘果’了。”
苏决深吸一口气,感动的无以复加。
【叮!男主苏决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94!】
“铮儿,我……”
宁铮笑道:“不必多说,去罢,已经安排好了。”
而后,苏决被几名宫人领出去。
他茫然跟上,身上还有谢之行的血迹。
一路上,只见琉璃阁内人影幢幢,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神色镇定,但没有喧哗吵闹。
苏决见状,心下稍安。
行到一个拐角的地方,他似乎瞥见有全副甲胄的禁军。
苏决站定,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人为首,身形魁梧,似乎是……禁军都尉?
咦!
难道说,铮儿竟然连禁军都买通了吗?
这下,他的心更安定了不少。
铮儿为他铺的路可真是踏实了不少呢,打通了内廷和禁军,看来是有备无患了!
【叮!男主苏决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99!】
只看明日了。
只要明日,他在禁军帮助下劝服百官,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第二日,天刚亮,百官如寻常一样齐聚琉璃阁上朝。
半年多了,众人都习惯了。
今日气氛格外凝滞。
一部分知情的,一部分不知情的。
毕竟昨晚上禁军出动,琉璃阁和京城锁的和什么似得,谁能不猜出来要出事?
走到内殿,只见龙椅上似乎有穿龙袍的影子。
有不懂事的,还以为谢之行今天居然勤奋来上朝了呢。
正准备口称陛下,愣住了。
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那个人……好像不是他们陛下啊?
那不是失踪已久的安国公世子吗?
“诸卿平身吧。”苏决装模作样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殿内死寂一般。
官员们一句话都不说。
一位年轻点的侍郎诧异道:“世子?这是何意,陛下呢,陛下何在?”
苏决面容晦暗,正准备开口。
一旁传来一道女声:“皇帝……昨夜已经魂归天上了。”
百官看去,只见是宁铮。
“国师?”群臣哗然。
“什么?!”
“昨夜么,为何毫无音讯?”
“陛下驾崩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惊骇质疑混成一片。
苏决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白。
感激的看了一眼宁铮,开口道:“是,表兄昨夜突发恶疾,药石无医已经去了。”
这话有些离谱。
一名面色很是刚正的官员走出来,质问道:“国师,陛下身体一向康健,前几天还和国师论道呢,怎么会突发恶疾,为何又毫无征兆呢?”
他憎恶看过去,大声道:“何况,昨天刚刚出事,今天世子出现在这里,还身着龙袍,是什么意思?”
矛头直指过来。
苏决面色紧张,又看向宁铮,只见宁铮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只能自己张嘴扬声道:“表哥出事我自然心痛万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身为——”
“——荒谬!”那官员冷笑连连,果断打断。
他呵斥着,但并不直接对着苏决,而是看向宁铮:“国师,陛下驾崩,是国丧!理当由宗□□、太医院共同勘验,昭告天下!”
“如果没有也就算了,苏世子身为臣子,陛下刚刚大行,他便迫不及待身着龙袍,擅自坐上御座了么?这是什么居心?莫非是想趁着国丧,篡位么?!”
“你,休得胡言!”苏决又惊又怒,站起身来:“表哥临终前已经有遗命,你又在质疑什么?”
“遗命?哈哈,哈哈哈哈哈!”那臣子步步紧逼:“谢家皇室还有人在,陛下也留有子嗣,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表弟当家了?”
“你!”苏决怒视过去。
心下无比慌乱。
宁铮翘起嘴角,问道:“那么,看来各位大人的意思,是认为世子不该在此,也不该继承大统了?”
“当然!”
“这是自然!”
“无诏擅称,形同谋反!”
不少人附和起来。
宁铮继续笑着:“说得好,国有奸佞,就该拨乱反正!”
话音落下,禁军黑压压一片涌了进来。
刀锋出鞘,寒光印着琉璃之彩,蔓延肃杀。
百官脸色巨变,往内凑了凑,收缩了一圈。
这是干嘛?要血洗朝堂,强行扶苏决上位吗?
别人怎么样的不清楚,但苏决很明显是这么想的。
他嘴角显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忍不住心下大定。
【叮!男主苏决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00!】
【完成剧本《今天逃离暴君了吗?》虐转甜指标,在生前攻略男主并达成好感度100!】
宁铮真心实意的笑了。
问道:“你刚刚的意思,是苏决决不能登上皇位,对么?”
在场不少人都以为,接下来的剧本会是宁铮冷笑一声,将那‘奸佞’杀死,以儆效尤。
那位刚正的官员梗着脖子:“我就是这个意思!”
“好,说的好啊。”宁铮笑笑:“我也这样觉得。”
苏决:“……?”
宁铮目光清凌凌扫过全场,厉声道:“无诏擅称,形同谋反。弑君篡位,更是千古罪人。这样的贼子,怎能登临大宝?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苏决:“……??”
那位官员适时的露出惊恐的表情:“国师,你刚刚说……弑君篡位?”
“正是。”宁铮点点头:“昨夜,此贼潜入皇帝丹房,趁不备悍然行凶,弑杀君王!琉璃阁上上下下学生都亲眼所见!今又胆大包天,穿着龙袍坐在这里,真是僭越无礼!”
苏决:“……???”
“不,不是……铮儿,你……”苏决张大嘴巴,呆住了。
这不对吧?
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吧?
你铺垫这么多,合着应该诛杀的‘奸佞’是他啊??
但宁铮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了,随着她的话,禁军已经上前,把苏决拖了下来。
宁铮掷地有声:“如今,此逆贼就在这里,诸位说,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都呆了。
有不少人已经回过味儿来,那个正直官员只怕不是不怕死,是事先就被国师安排好了吧?
那还能说什么啊!
于是百官躬身:“该就地正法!”
宁铮大义凛然:“好,那就动手吧!”
“不——!”苏决被禁军拖到百官之中,冲着天花板大喊起来。
“宁铮!你骗我!你利用我!是你引我去杀了——”
话没说完。
他的头颅已经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滚落在百官脚下。
眼睛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
【宁铮!!!你干了什么,你疯了吧?】主神气急败坏:【他好感度满了,马上要当上皇帝,你竟然这个时候杀了他吗?】
此时不能对话,宁铮只是笑而不语。
【你!你这是钻空子!你这是欺诈!你利用他对你的感情和信任,把他骗到高处,再亲手把他推下去摔死!用来给自己立威,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主神还在输出。
宁铮不理它。
殿内一股血腥气弥漫开,宁铮面色不变,继续开口。
“逆贼已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顿了顿,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苏决的尸体上拉回来。
其实,宁铮这次的卡牌并不强势,所以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借力打力,润物细无声的变革。
此刻如果直接登基,京城外各地方会不稳。
所以……她沉重道:“皇帝唯一的儿子,聪慧早露,身负皇家正统,当登基为帝继承国本。”
众臣:“……”
谢之行是有个儿子没错。
但他只有两岁啊!
而且生母只是个低位妃嫔,没有强大的外戚势力。
两岁幼主,必然需要辅政之人。
这,现在最合适的,那不就是国师吗?
司马昭之心啊!
但无论如何,她给了一个台阶,表面上还是维护谢家正统的,别人也没有法理上的理由啊。
禁军还看着呢!
殿内还刚砍死一个呢!
所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众臣深深吸了口气。
从借苏决之手弑君,在反手当庭诛杀苏决立威,将弑君罪名扣实,最后推出幼主,自己占据大义名分和实际权柄……滴水不漏。
可怕的女人。
那个和宁铮一唱一和的官员带头跪倒:“国师深明大义,臣附议。”
其他官员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明白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
“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