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
三点钟, 是阳光正好的时候。
沪上金光浮华之下,却有些莫名的躁动。
宁铮正在霍公馆二楼扶手椅之中, 面前是一沓报纸。
其中正被拿在手上的,就是《沪上报》。
纸张上油墨尚未散尽,头版头条赫然是关于霍七扣押盘尼西林事件的报道。
不出所料,舆论是鼎沸之势。
有耿介的文人笔锋如刀,批判霍七,痛斥为国贼,字字见血。
但也有一些名流,笔杆子是直的,但屁股是歪的。
竟然能洋洋洒洒写出长篇大论,颠倒黑白,将霍七此举美化一番。
“这是不得已的长远布局。”
“这是保存实力的手段。”
“忍辱负重, 心有丘壑。”
“理性而非意气用事,有大局观。”
总之一个点:赢了。
宁铮没有情绪, 只一页页看过去, 把这些论调和自己从404那里拿到的信息对照着,慢慢在心里勾勒媒体走向。
【宿主,小池来了!】小营销号紧张道:【我现在动吗?】
【嗯,覆盖吧。】宁铮头也不抬。
池骋向上走的步伐明显顿了顿。
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别样的信息。
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飞速变化!
震惊混着恐惧,迟疑夹杂着戒备, 但最终, 沉淀成了十分复杂的自得。
等她走上二楼,站到宁铮面前, 已经整理好了全部情绪。
她上下打量一圈宁铮,心底里暗自和自己对比了一下,眼神颇有怜悯。
“宁小姐。”她清脆开口:“冒昧来访, 霍先生约了我三点钟,但他似乎还没到。”
不加掩饰,语气颇有敌意。
“……”宁铮挑眉看过去。
两人视线相撞,宁铮一瞬间看到了太多东西。
如果要总结的话……就是池骋已经把她放在了一个白莲花恶毒女配角色之中,等着来打倒她呢。
有意思。
她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些弹幕。
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大概被事情绊住了吧。”宁铮语气淡淡,带着点玩味,“也可能是故意的,让家雀见见野雀,热闹点……你说呢?”
故意缺席,让两个女人正面对线,给直播间制造戏剧冲突。
李南经营论坛这么久了,营销该怎么做,还是一清二楚的。
这话一半是讽刺,一半是试探。
宁铮几乎是在明示自己也能看见弹幕。
就看……池骋会怎么做了。
但池骋显然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什么鸟啊雀啊,我听不明白。”池骋调整表情,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故意?霍先生日理万机,怎么会行如此无聊之事。倒是宁小姐终日在这公馆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对外面的事情,尤其是事关家国大义舆论民情的变化,不太了解吧?”
言外之意,好像是愚昧的内宅妇人遇上了新式女性。
优越感扑面而来。
而弹幕也瞬间高潮。
[笑死我了!]
[她也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怎么敢点池记者的?]
[菟丝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小池这正宫范儿越来越足了!爱看!]
池骋看到这些消息。又更多了一份镇定,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底气。
大家都认同她。
她是高级的那一个。
“……”
宁铮眯起眼。
小营销号惊讶了:【啊?她怎么这样啊,我们之前遇到了许多人,都不是这样的……再说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在404的概念中,池骋一旦发现弹幕的存在,就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
完全是被绑架被剥削被观赏的工具——所以或许会伤心绝望,或许会恼怒,或许会奋起反抗——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宁铮幽幽看过去,不死心的又补了一句:“听说池小姐是沪上报的记者,文笔犀利,想来是个为民请命的大义之事,不知道池小姐对那批盘尼西林的事情,后续……有什么真正的打算?”
目光直视。
而池骋闻言抬起下巴。
“这是我的工作,不劳宁小姐费心。”她语气冷了一点:“倒是宁小姐,怀了孩子,不应该更关心自己身体么,外面这些事,恐怕不是宁小姐该操心,也操心不过来的。”
这话敌意更足。
甚至隐约还有在指责宁铮有些不安分的意思。
小营销号炸了:【不是,她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又是怎么回事啊?她明明看到那些弹幕了,也看到那些人议论她,操控她了,她怎么不怪始作俑者,反过来对你不客气啊?!】
宁铮反而彻底明白了。
【没什么,只是把自己当大婆了而已。】
【啊?】
【啊什么啊,就这么简单。】宁铮忍不住嗤笑一声:【还把我往需要‘打倒的,不安分的怀孕外室’头上套呢,在她被规训的逻辑里,我们是天然对立的,当然把我当头号大敌。】
小营销号更糊涂了:【可是……她没看到弹幕说的话吗?她被评价和控分,难道不愤怒,不恶心吗?】
【是,她是看到了。】宁铮语气平淡:【但你不明白,她被这套规则浸泡太久,已经腌入味儿了。被凝视不再是痛苦,而是来自被潜意识里认同的高位者的夸赞。】
【我不明白……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小营销号不解。
【没有。】
【没有好处?】
【是的,没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只得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
【夸赞。】
宁铮轻笑一声,淡淡道:【被夸懂事,被夸聪明,被夸拎得清,被夸是好女人。】
【……?】系统一愣:【可这个不就是纯精神奖励吗?为什么会愿意投入?】
【因为你不是当局者啊。】
宁铮凉凉半是叹息半是感慨道:【你要是生在猪圈里,从小就被教导,能被吃是你的价值,让食客吃的满意是你这头猪最大的成功,那你也会觉得,猪肉很香。】
【甚至,你还会鄙视那些不肯乖乖长膘,不肯配合被宰的坏猪。】
小营销号:【……】
它沉默了。
想了想,它刚出厂的时候,也爱磕糖,也觉得CP大过天。
似乎自己也没资格笑别人。
【所以她已经……】没救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当一个人长期把自己的利益让渡出去,大脑就开启自己保护了。】
宁铮叹息道:【不然的话,怎么面对这样的事实呢?这么多年的忍耐和自我阉割,只换来了空气吗?多残忍,谁受得了。】
【……】小营销号说不出话,有些沮丧:【那我们怎么办,她好像不肯和我们合作,还在攻击你。】
【嗯,小事。她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也不算是敌人,只能说,我是她逻辑的漏洞。】宁铮勾起唇角:【拉拢不了,就利用吧。】
没时间跟她耗在这套叙事里,门和钥匙才是关键。
主意定了,宁铮彻底换了策略。
表情变化,直接变成了恶毒女配标准表情:“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宁铮肆意张扬的笑了起来,把那种刻板表现学了个十成十。
“再说了,什么叫外面的事?盘尼西林既然被他扣下了,就是我们的家事,你想用这个当借口靠近霍七,就省省心思吧!”
“你——!”池骋有些恼怒,义正言辞道:“宁小姐,请你放尊重一点,盘尼西林的事情不是你的家事,是国事!关乎前线无数将士的性命,不是你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拿来打压我的!”
“哦,是吗?”宁铮质问:“那你不是也正借国事,往他身边凑吗?”
池骋挺直脊背:“我是在为救国救民而奔走,宁小姐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理解。”
“少跟我说什么大道理,和我有什么关系?”宁铮故意冷笑:“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有奶吃,有衣穿,将来能过上好日子。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给过我什么?”
此话一出,池骋脸色铁青,鄙夷的意思掩盖不住。
而弹幕也是疯狂滚动起来。
[我靠,这什么理论!]
[果然,我就说女人根本没有家国概念,眼里只有自己!]
[自私自利到极点,为了自己就让别人去送死!]
[这就是雌性生物的局限,没办法,基因决定的。]
满屏的批判。
没人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就在前一天,霍七说出同样的话的时候,评论天壤之别。
而池骋则是看着一边倒支持她的弹幕,混合着正义感,优越感,认同感的怒火涌上头顶。
而后,神思一晃,瞬间找到了完美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
霍先生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扣押药品,自私自利的事情?
一定是被蒙蔽了!
一定是被这个只有美貌,贪婪短视的女人蛊惑了!
一定是她,想要自己敛财享乐,想要为了肚子的孩子铺路,才会不停吹枕头风!
而霍先生,一定是为了他的孩子,才一时心软了!
好好的爷们,都让这种女人带坏了!
池骋根据自己过往的经验,明白过来不少。
她冷笑一声,字字清晰到:“宁小姐,你不必在这强词夺理了。我原本还想不通,霍先生一向做事有章法,为何这次会这样行差踏错,惹来满天非议。”
“不过,现在看到你,我全都明白了。”
宁铮表情玩味:“你明白什么了?”
池骋又上前半步:“是你——对不对?”
“是你,用孩子要挟霍先生,为了敛财,才让他扣下药品!对不对?”
宁铮唇角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默默不语。
上钩了。
……咬钩子还真是快呢。
见宁铮不说话,池骋心中更是认定。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楼梯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卫匆匆上来,对池骋道:“池记者,实在抱歉,霍先生刚刚派人传话,他半路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暂时回不来了……他说会改日约您。”
池骋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正好,我也不想和某些不知廉耻的人共处一室,告辞!”
她转身欲走,听见守卫在身后似乎在和宁铮说些什么“您弟弟来了”之类的。
弟弟?
池骋心中一动,脚步不停,刚走出门,只见一个和宁铮有些相似的少年等在外面,满脸紧张心虚。
是她弟弟?宁铮的弟弟?这个时候来……?
池骋心中一动,扫过几眼弹幕。
[宁铮那个弟弟搞定盘尼西林了是不是?]
[搞不懂,这个宁铮到底要干嘛?]
[倒卖赚钱呗,还能干嘛,生小孩啊?]
几个弹幕淹没在一堆评论她身材样貌的言论中快速划过。
但,信息量够了!
池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切推理都严丝合缝的对接在一起!
霍先生扣药,是被宁铮蛊惑,为了满足她的私欲。
宁铮私下让弟弟去接触那批药,定然是想从中牟利!
真相大白了!
池骋想清楚,立刻回到沪上报的总部。
主编见她回来,立刻问:“小池啊,盘尼西林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池骋沉下声音:“有,我怀疑,扣下药品并非霍七本意,而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甚至可能是利用他的权势,在暗中操纵,意图私吞这批救命药,发国难财!”
第二天,沪上报刊登了一篇指向性极强的文章。
《药在何方?疑云笼罩沪上深宅!》
文章引导公众愤怒,引导向了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几家本就对霍七不满、或秉持公义的报纸迅速转载、跟进,各种猜测和分析甚嚣尘上。
很快,舆论的势头愈发猛烈。
有几所大学的热血学生和闻讯而来的记者,开始聚集在霍公馆外围,举着标语,喊着口号。
义愤填膺,要求交出真正的蛀虫,还前线将士救命药。
霍公馆内,气氛紧张起来。
守卫变多了,宁诚因为来看姐姐,外面卑微了个水泄不通,也走不了,只等着霍七赶回来。
“姐,我……”宁诚脸色发白:“我真的只拿了这一小支,而且应该还没被发现呢,这是……”
他急死了。
生怕是自己惹祸。
但宁铮很淡定,甚至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做得很好啊,阿诚。”
宁铮轻笑着看着药。
而后,在脑内道。
【母体已经准备好了,绑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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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黑任何一个女角色,但是会有不同种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