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盛宴周听着外边喊杀声震天响,不由得发抖。
是, 是北部杀过来了吧?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啊!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撕扯着嗓子:“陛下!乱军冲垮了中军,隔开了我们大部队,朝这边来了!”
此时军中正在哗变,一方面是因为离开家乡,另一方面是物资供给有了很大问题。
所以被宁铮一冲,大部分士兵都起了先撤退的心思。
再加上……黑暗之中,地方的单兵作战能力过于强悍,任谁都有点怯战的。
盛宴周闻言,又几乎要栽倒。
“哗啦——”
火光带着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半个大帐都跌落下来。
“陛下, 快出来吧!”亲兵不顾一切的上前把他推出去,自己却被砸中。
“你……”盛宴周慌乱的不行, 撑着有些软的腿, 哆哆嗦嗦出了营帐。
刚出门,就看到远处一个将军正朝他这边冲过来!
那高大的轮廓!
那凶悍的气势!
不妙啊不妙!
对方一定是在斩首的!
他可是皇帝!定然会被当成第一目标!
恐惧瞬间占据了全部的身体,他不想死啊!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于是看着那将军逆着火光冲了过来,盛宴周“噗通”一声跌跪下去。
“勿杀朕!降了,朕愿代大周献上城池金银, 以结两国欢好!”
他伏在地上, 抖的不行。
马蹄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一片阴影笼罩。
盛宴周只觉得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抖的更厉害了:“勿杀朕……”
突然!
他看见那染血的枪尖似乎往上提了提。
!
不好!
要死!
他眼睛一翻,连最后的惊呼都没叫出声,就软倒在地。
“……”
宁铮收回目光, 淡淡道:“他晕过去了。”
“……”文珺儿低下头。
“这就是你曾经效忠的主君吗?”宁铮锲而不舍的追问。
文珺儿抽抽嘴角,偏过头:“……”依旧不说话。
宁铮轻笑一声,长枪随意的拨弄了一下盛宴周的袍子,看他是否装晕。
“也好,省事了。”她笑道,对身后的部下说道:“把他捆好,我们撤。”
她们奇袭得胜,万一缠斗太久,范阳节度使的主力军回援就不好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异常简单。
回到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定基调。
文珺儿衣裙皆是素色,当朝哭的泪眼婆娑,声称陛下已经被范阳节度使、卢龙节度使联合挟持,生死不明。
而后,再以大周皇后的名义,请救驾有功的宁将军暂摄朝政,以安天下人心。
众臣:“……”
好、好假。
但看看宁铮堪称以一敌百的身形,再看看战无不胜的宁家军。
嗯……此言倒也合理。
文渊也被请回了京城,以养伤的名义困在府内。
稍微安定之后,他也倒是咂摸出了一点形式变化来。
宁铮……绝对是一个不可预料的变数。
而她的实力也的的确确无法用常理估量,只怕宁家军在日后扫荡北部,制服那些不听话几乎要自立为王的节度使,也并非难事。
她想掌权。
这已经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了。
于是很快,文渊就端起了世家的架子。
为什么呢?
宁铮武夫出身,即使掌权,也需要世家的支持才能稳固统治。
而文家,是陇右第一大族。
他等着宁铮来求他,届时,他便可待价而沽,为文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拿捏姿态,如何徐徐图之。
一日……
两日……
三日……
宁铮忙于整编军队、安抚百姓、布置城防,压根没派人来“请”他。
八日……
九日……
十日……
宁铮忙着出入宫廷、安排职务、处置政务,依旧没派人来“请”他。
一月……
两月……
文渊终于坐不住了!
然后一打听——?!
“什么叫,族中大事直接送去宫中与皇后娘娘商议?!”
他气急败坏:“珺儿一介后宅妇人,她……”
文渊猛地停下了口中的话。
不对,宁铮似乎也是女子来着。
所以,宁铮需要文家的支持,但压根不需要经过他的首肯?!
是这样吗?
这对吗?
而珺儿此时占着名义上尊贵的皇后身份,离那宁铮关系又近,对族老来说,是比他更接近政治中心的存在了!
“你是说,她直接越过我的身份去做事?她凭什么?”文渊气得不行:“哪怕……就算说同是文家儿女,她做事之前,也应该先报与我知晓啊!”
他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却又再此愣住。
这句话……好耳熟。
之前,珺儿,似乎也经常这么说。
“哥哥,我们都是文家儿女,为什么你和殿下的决策我不知道呢?”
“告诉我好不好,我也能帮上忙啊!”
“这样的事,为什么又一次要越过我去?”
“哪怕我不能决定,最起码要知情吧!”
……
无数思绪涌上来。
珺儿……
她就像是不能上桌的小狗。
趴在饭桌前,一直汪汪叫着,指责为什么主人不给自己一口饭吃。
……
但谁都忘了,她并不是生来就失权的。
她失权的处境,如今凭借自己彻底调转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的。
文渊深吸一口气,一双手捂在脸上,有些痛苦的叫出了声。
不过别误会。
这才不是为珺儿难过呢。
而是,这个时候他才品尝到了同样的痛苦。
他才知道那个权柄的牌桌上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他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得失而难过。
“好……好手段啊……”他从指缝看向窗外,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
宁铮批阅奏折,看到了这一则盯着大臣动向的密报,挑起眉笑了笑。
将那则小报递过去:“瞧瞧,你兄长似乎郁郁病了。”
“……”文珺儿接过小报,目光垂落。
“你不回去探望一番吗?”宁铮玩味的笑了起来:“虽说现在很忙,但亲情人伦嘛,我可以准你半天假。”
“……不要!”文珺儿立刻反驳道:“让他安守府内便是,我去看了有什么用?”
安守府内,四个字咬字格外重。
“哦?”宁铮挑眉,笑意更深:“那你哥哥的雄心壮志,文家岂甘心就此让他埋没了?”
文珺儿立刻猛地抬起头,一双明眸瞪得溜溜圆,不服气道:“我如今上手这么快,文家跟着我,难道不会比跟着他更好?”
眼见文珺儿又被宁铮逗急眼了,一旁正在那笔记东西的雁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要我说啊,文大人才是真真有福气呢!”她拉长声调,颇有些阴阳怪气。
杏儿闻言眨眨眼:“雁儿姐,这话怎么说?”
“咳咳,你想想啊——”她眉眼弯弯,对看过来的众人露出一副类似说书人的神态道:“如今文大人多清闲啊!府门一关,锦衣玉食供着,既不必操心军务,也不必过问政事,每日赏赏花,听听曲儿……啧啧,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清福呢!”
文珺儿闻言一愣,乍听之下只觉得似乎也有理,再仔细一想,有很耳熟。
杏儿年纪小,反应极快,立刻拍手道:“呀!可不是嘛!只要他在府中安安分分的,有什么不好,怎么还郁郁病了呢?”
雁儿故作叹息:“这就是症结所在了,你瞧,这份清福若是给了我们,他们都夸到天上去了,可若是落在自己身上,就变得‘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有损身份’起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根本不是好事。”杏儿点点头。
这句话一说完,雁儿和杏儿对视,两人都笑了出声。
一旁的文珺儿也品出来味道,脸一红,跟着笑起来。
也是,从前她一直被教育,父兄这样做都是对她好,为她铺平了道路,她只需要享福就行了。
……才不是呢!
要是真的对她好,就应该像对待哥哥那样对待她。
“你们两个狭促鬼。”宁铮啧啧两声,却不打断,也不阻止。
就在这时,秋儿在外面禀报入场。
文珺儿一听,立即起身:“啊,我想起来还有几个上奏的册子没看,就先告退了。”
雁儿眸光一左一右扫了两眼,也跟着站了起来,笑道:“城墙修缮的物料单子好像也对不上数,杏儿,跟我去瞧瞧吧。”
“嗯?我也去吗?”杏儿不解其意,但也高兴道:“好!”
三人迅速地撤退了。
秋儿:“……”
“……”宁铮扶了扶脑袋。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文珺儿的视角里,自己曾用金银买通秋儿,诬陷宁铮私通外男……虽说对宁铮没什么影响,反而借势骗到了钱,但现在回想起来,文珺儿总觉得有些对不住。
而且——自己曾经的做法也太丢人了吧!
宁铮那边暂且不提,秋儿那边,她几次三番想要送东西示好,却都被秋儿婉拒了,让她更觉得窘迫。
——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到诬陷宁铮私通外男的啊!!
而秋儿的视角里,她看过太多遍不同的悲剧,最后已经看清了,这根本就是困在后宅规则里的女人互相倾轧,也是自上而下系统性的悲剧。
她到不觉得这是文珺儿全责,但……那根手指确确实实指认过姨娘,那个人也确实在她很多次记忆中,充当过压迫对象。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虽说现在大局为重……但两人之间总有一些尴尬。
“老师,”收回思绪,秋儿沉稳的走上前,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宁铮一顿,抬头。
自从把盛宴周带回来,她秘密把盛宴周囚禁在了京郊一处宅院之中。
对外只说是被范* 阳、卢龙节度使挟持,谁也不知道天子就在京郊,在她的囚牢之中。
“陛下近日在‘病中’反复念叨您的名字。太医那边也给出了诊断,说是忧思过甚,癔症加深。”
“哦?”宁铮微妙的翘起嘴角:“那岂不是——”
“——是,时机已至。”秋儿顺势跟上,眼神也十分灼然。
“老师,你可以去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