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觉得烦闷。
萧临觉得难受。
被全天下人都羡慕的深情锁住了他, 可偏偏,几个月前, 他还是对此洋洋得意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被温水煮着的青蛙并看不明白。
他只是带着玉如意,逃离了乾元殿。
脚步虚浮的,想要找什么东西承载这份东西。
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宫苑,这里有个小宫女,姓陈,才十四岁。
是前两个月刚采选入宫的。
年纪小,并不十分艳丽,只是眉眼干净,有种未经世事的懵懵懂懂。
也正因如此,近几日萧临很喜欢她。
“陛下!”小宫女见了他,眼睛一亮。
多好啊, 像小鹿。
萧临心头浊气似乎去了一些,稍稍高兴起来。
“起来吧。”他随手将那柄玉如意丢过去:“赏你的。”
小宫女连忙接住, 伸手去摸, 温润光滑,应该很是名贵。
“这、这太贵重了!奴婢怎能受这样大的赏!”
萧临嘴角不受控制的弯了起来:“朕说给你的,就是你的。”
看,这才是正常的。
珍宝就该用来赏赐,用来换取美人的笑靥和顺从。
“谢陛下!”小宫女果然欢欢喜喜的接过去, 惊喜交加, 手足无措。
而后又忍不住好奇问:“陛下,这样的好宝贝, 是内库新得的吗?”
萧临面色一僵。
小宫女却浑然不觉:“奴婢听说,皇后娘娘在南方又打了好大的胜仗,送了好多稀世珍宝回京呢!这玉如意……是不是也是皇后娘娘献给陛下的呀?”
说着, 她脸上竟然几分向往,叹道:“皇后娘娘真厉害,对陛下真好!”
“……住口!”萧临面色越听越阴沉下去。
小宫女一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怒。
“陛下息怒……是奴婢说错话了……”小宫女还怯怯的:“奴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能为陛下分忧,开疆拓土,奴婢……奴婢什么都不会,心里很是惭愧。”
看吧,看吧。
一个小宫女都觉得,皇后是开疆拓土的那一个了。
不过……说的也是。
皇后所做的一切,再耀眼,不也还是为了他吗?
萧临不知是第几次这样告诉自己。
自顾自地忽略掉那些不爽,固执的认为他才是接受功绩的人。
他面色稍缓:“你是女孩家,想这些做什么?乖乖待在朕身边,服侍朕,只要温顺听话,让朕开心,便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福气了。”
小宫女愣愣看着他,似懂非懂:“是……这样吗?”
“是。”萧临坚定的重复一遍,盯着小宫女稚嫩的脸:“你服侍我也有段时间了,也该有个位分了……你说,便封个美人,如何?”
时人宫女多是更衣、采女,一上来若是能封美人,也是天大的恩典了。
所以萧临等待着,对方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能让他找回一些上位者的感觉。
果然,小宫女愣住了,眼睛圆圆的,似乎惊喜的被砸晕了。
萧临嘴角勾起一抹笑,刚想说什么。
却见小宫女似乎更加兴奋,连忙问道:“陛下,那奴婢是不是就能在皇后娘娘那里当差做事了?就算无缘加入护卫队,奴婢也想去西苑瞧瞧呢!”
萧临:“?!”
他仿佛听见自己尊严像是陶瓷片一样破裂。
皇后!
皇后!
到处都是皇后!
就连深宫角落里的一个蝼蚁,心心念念的也是她的岗位!
他才是皇帝啊!
昔年他期盼一个鬼能助力他的时候,他也只想过对方为自己所用。
从来没说要把生杀予夺的权柄全部拱手让人……让鬼啊!
胸口起伏不定,表情变幻莫测。
他从牙齿缝里厉声道:“滚!”
“……陛下?”小宫女怯怯问道。
“滚!朕说滚!给朕滚出去!”萧临面目狰狞起来。
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连玉如意都忘了拿,连忙退了出去。
玉如意孤零零掉在殿内地上,无人理会,只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临粗重的呼吸着。
不行……
皇后马上就要回来了!
不行!
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扬声把李内侍叫道身前。
“去……密传京卫指挥使进宫见朕。”
“记住,若有半点风声泄露……朕要你的脑袋。”
李内侍闻言头垂得更低:“……是。”
.
时间很快来到了冬日。
北风卷着初雪,也卷来了皇后灭赵的大捷。
“娘娘,赵国国君自焚于宫中了。”李从露裹着斗篷,扑面而来的是越来越难以抵挡的锐气:“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陆宛月则更是关心实际的收获,禀报道:“赵国武库和匠作机构已经全部接管,初步盘点下来,铁矿煤矿储量颇丰,正好弥补我们之前的缺口。”
宁铮点点头,口中呼出白气:“做的好,妥善安置百姓,改制还按照之前的章程办。”
“是。”
亡赵。
最后能称得上硬骨头的势力也粉碎了。
半年时间!
横扫六合!
“时间刚刚好。”宁铮算了算日子,笑道:“咱们赶上回去过年了。”
燕国京城,万人空巷。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在城外相迎。
百姓在御道两侧堆积,人人都想见一见那英武骁勇的皇后是什么模样。
“来了来了!皇后娘娘队伍回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被负责安保的卫队拦在外面。
只见远处,宁字旗招展,军容整肃的公主护卫队正缓缓靠近。
“看!那就是永乐公主的护卫队!”
“果真女子为兵……”
“皇后娘娘真是英武不凡啊!”
人们啧啧称叹。
萧临站在百官最前方,表情难以言说。
宁铮骑马而来,到了御前,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不见疲态。
“竟然劳陛下亲迎。”宁铮语气平和上前。
百官纷纷侧目。
她竟然不行礼!
李内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何止现在不行礼,自从帝后大婚,他就没见皇后尊重过陛下。
从前不也是吆五喝六的吗?
不稀奇,不稀奇。
萧临见状脸色一僵,收回准备虚扶的手:“皇后辛苦了……你为朕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今日回朝,理当如此!”
他刻意说了‘为朕’。
但宁铮从善如流点点头:“为天下百姓计,理当如此。”
而后竟然不在看萧临,而是目光越过,落在后方的林婉清身上。
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笑道:“婉清,这半年留守京城,统筹调度,辛苦你了。”
林婉清仍旧是一品淑妃的宫装,恭敬行礼:“娘娘在前线浴血奋战,妾在后方不过尽些绵薄之力,何谈辛苦。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西苑指挥司上下,皆盼娘娘归来。”
她微笑着,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滴水不漏,说的话谦卑有礼,却看不出来任何怯懦的东西。
宁铮满地点点头:“好~有你在,我一直放心。”
对话自然流畅,完全把萧临撂在一边。
“……”萧临讪笑插话:“皇后……一路劳顿,宫中已经备好宴席为你接风洗尘,不如先回宫……”
宁铮这才仿佛又注意到皇帝,看了过去。
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与陛下团聚固然好,可是军中尚有诸多琐务急需处理,缴获的文书、降将的安置、军械的清点,皆关系重大,一刻也延误不得。”
她似是叹息似是不舍:“只能等一应事务安顿妥当,再入宫与陛下相聚不迟啊。”
仿佛萧临是个纯纯恋爱脑,为了团聚不顾大局似的!
宁铮话音刚落,一旁就有宫人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娘娘心系国事,一刻不忘江山啊!”
“哎呀,娘娘如此操劳,都是为了陛下啊!”
“娘娘与陛下情深意重,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娘娘还是要以国事为重啊!”
萧临:“……?”
你们都看不出来不对劲吗?
她一个皇后,竟然越过自己,单独在西苑成立指挥司了……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
可……
文武百官没有意见。
他们甚至开始聊表忠心。
宫人没有意见。
他们一言一语都向着皇后。
百姓没有意见。
他们只知道称赞让他们生活变好的娘娘。
疯了吧!
都疯了!
怎么每个人都在装傻?都看不到天底下装着的那么大一团野心吗?
萧临浑身颤抖起来。
落在别人眼中,更是不堪大用,不顾大局,不识大体的作证。
看吧,看吧!
娘娘可是在操劳国事欸!
你一个富贵闲人,竟然只想让娘娘别管正事回宫陪你?
果然无用。
萧临抽抽嘴角,尽量让自己显得宽宏大量:“是朕心急了。皇后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朕岂能不支持?”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年关将至,届时皇后总该与朕团聚,共度佳节吧?”
宁铮一双眸子沉静如水,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看过去。
明明已经不需要用卡片,但那种直视对方的畏惧感还是窜了上来。
萧临下意识放软了声调:“朕……朕也许久未见秀秀了。”
软弱的,祈求的,包藏祸心的眼神。
宁铮勾起唇角。
“这是自然。”
她笑得得体,答应的毫不犹豫。
“年关家宴,我自当回宫,与陛下团聚。”
.
距离年关越来越近。
而宁铮自从去了西苑的指挥司,宫中文武百官竟然有了去那里汇报工作的习惯。
俨然是新的一套行政体系正在萌芽。
萧临只一日日的等。
“都安排妥当了?”他问京卫指挥使的心腹。
“陛下放心,宫宴当日,所有侍卫皆已换防,全是最忠于陛下的死士。”
“宫内也已经彻底查清,绝无一件新式军械。”
“所有参宴之人,皆需卸下佩剑、匕首,绝不会有可乘之机。”
萧临沉闷的问道:“她那些女兵呢?”
“按制,护卫不得入内殿……皇后娘娘最多带两名侍女,也绝不许带武器。”
“……好。”萧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锦儿,是你逼朕的。”
“当初就是局势所逼,朕才……”
“如今,等你明白谁在是天下之主,我们……或许还能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