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便到了年关宫宴。
凌晨开始, 竟然无声落下了细雪,如棉絮般飘飘荡荡。
宫中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竟然还有些祥和喜庆。
宁铮穿着一身利落的绯色宫装,并未佩戴过多珠翠,只以一支简单的金簪绾发。
淑妃林婉清、良妃李从露、陆美人陆宛月等人皆盛装出席,言笑晏晏。
小孩子喜欢热闹,秀秀也穿上了大红袄子,在殿内跑来跑去,欢快的不得了。
“秀秀,到父皇这儿来。”萧临脸上难见慈爱,对秀秀招手。
秀秀迟疑停下脚步, 看了看宁铮,见宁铮鼓励颔首, 才慢慢走过去。
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皇。”
萧临虚浮的笑笑, 想去伸手摸摸她的头,秀秀却下意识缩了缩。
她和这个所谓的父亲并不熟悉。
萧临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显得更勉强了。
温言道:“秀秀长高了不少,看来皇后将你照顾得很好。”
秀秀:“……”
宁铮:“……”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咳。”萧临不自然的别过脸,放弃了假模假式的亲近戏码, 对秀秀说:“你去玩吧。”
而后抬眼回去看宁铮, 似乎是感慨道:“皇后,这半年, 辛苦你了。朕每每想起你在外征战,便寝食难安。”
宁铮心下嗤笑,好一个寝食难安。
但面上不显, 淡淡道:“皇帝言重了。”
“这酒还是数月前皇后大破楚国送回来的佳酿。”萧临指指桌子上的酒盅,目光殷切:“* 合该此时你我夫妻共饮。”
【好歹毒的招数!】小营销号气愤道:【这酒里好像有东西!会让你浑身酸软无力丧失战斗力和意识模糊的,宿主,你别喝吧!】
【好没新意的招数……】宁铮却是显得有些不满意,甚至无趣的想要打个哈欠:【我知道,我会喝的。】
【嗯?】
【嗯,我现在可以满足白月光角色的条件了吧?】宁铮笑笑:【给我绑定他……哦,不光是萧临,还有宫中萧临准备好的那些京卫。】
【……!】小营销号立刻开始操作:【我明白了!是绑定身体状态对嘛!】
【对。】宁铮微笑。
“如此佳酿,自然是要尝尝的。”宁铮浅笑起来,意有所指:“不过……共饮,就不必了。”
萧临面色刚一沉,但随即见宁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眼神闪一闪,不动声色的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对当年之事心怀芥蒂。”他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宫宴席间,帝后同席,挨得近,所以此时他说话只有两人能听到。
他语气隐忍,道:“只是,朕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锦儿……你能明白吗?”
“苦衷?”宁铮放下酒杯,漠然抬眼看他:“让深爱你的女人在孕中忧思过度,最终难产而亡……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宁锦虽然是原剧情中是从未出现的白月光角色。
但也能从记忆中窥见一二,她柔婉大方,待人以诚,是个几近完美的人。
而且少年夫妻,对萧临也确实是一腔深情。
只可惜……不值得。
萧临闻言表情淡了下去,更显得颓然:“果然……你都知道,锦儿……”
他开始解释:“朕……当时刚刚登基,宁家势大,权倾朝野,田氏代齐的祸事就是前车之鉴,我怎么敢让你生下孩子?”
“万一是个皇子,朕岂不是要成为宁家傀儡?朕还年轻……朕也怕啊!”
萧临深情并茂。
声调带着某种包含痛苦的感觉。
仿佛和宁锦一条人命比起来,竟然还比不上他‘失去心爱女人’的心痛来的难受。
“你走之后,朕心如死灰,后宫形同虚设,再无所出,中宫之位空悬两年,你以为我真是无人可立吗?”
“淑妃、良妃都卯足了劲儿表现,可我却不愿意他们入主凤仪宫。那里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每次踏足,看到的都是你留下的影子……”
“就连朕娶你妹妹,也是因为我们的秀秀……她是你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朕不能让任何人轻贱了她!唯有让她的亲姨母坐上后位,才能保她一生无虞,富贵安康……”
“锦儿,锦儿,朕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啊!”
一番话如演讲一般。
慷慨激昂。
抑扬顿挫。
只见萧临红着一双眼睛,仿佛情真意切的觉得自己情深似海。
小营销号呆呆的:【宿主……男主他真的假的啊?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看来他对宁锦确实是真爱……】
【他感动感动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连你都感动了?】宁铮没好气道:【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系统一噎:【我?好骗?】
宁铮点头:【是啊,相当好骗。】
这一边,见宁铮听了并没有接话,萧临心中暗自得意。
哎呀,哎呀!
自己真是太深情了啊!
就这样一番剖白,自己可是将君王的脸面,男人的尊严全都不顾了,来讨好一个女人呢!
试问,哪个女人听了不动心,不感激涕零?
而后……
回应他的第一声是讥讽的笑意。
“……哦?”
“别的也就算了,宫中再无所出……难道不是因为你不行吗?”宁铮唇角含笑,却听不出任何暖意。
萧临:“——?!”
什么?
他不行?
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敢这么说!
怒视过去,只见那张脸,现下在萧临眼中已经无法分辨究竟宁铮还是宁锦。
他只能看见那一双牢牢地,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
“还后宫形同虚设?你夜夜笙歌时怎么不想想宁锦棺木还未寒?”
“至于空悬后位,难道不是因为当时李林两家,你谁也动不了,谁也压不下,干脆让后位空着,好看她们两家,连同我宁家,斗得你死我活,你好稳坐钓鱼台?”
“再娶宁家女,难道不是因为你发现宁家经过两年打压,势力大不如前,正好拿来当个幌子,既能暂时平息后位之争?”
“还有最可笑的,为了秀秀?”
“秀秀营养不良,大病小病不断时,你这个深爱她的父亲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她的饮食起居?”
宁铮每说一句,萧临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是这样恶心的人。
但偏偏宁铮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她讥笑起来:“虚伪的事情一件没少做,现在还想要在这儿装深情,积攒道德资本吗?”
“真。恶。心。”
她居高临下的厌恶的看过去。
正刺中萧临脆弱的假面。
“你胡说!”萧临身体发颤:“朕乃天子,所思所虑,自然是江山社稷!你怎么会——”
“——是吗?”宁铮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
“欺负爱你的女人,忽视亲生的孩子,这样的治国之道,真是新鲜。”她脸上是毫不保留的厌恶神色:“这江山你管不好,不如换我来。”
这句话戳中了萧临失权后最隐秘的畏惧。
他厉声喊了起来:“朕念你劳苦功高,本想与你重修旧好,没想到你如此不识抬举,冥顽不灵!”
“来人!”
一声呼喝,贯彻殿内。
丝竹乐人停下演奏,欢声笑语也都停下,宫人纷纷侧目过来,错愕的看着。
萧临眼神阴鸷狠厉,在脱口而出的同一时间,猛地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
“咔嚓!”
摔杯为号!
殿内埋伏好的京卫就会冲入,将宁铮及其党羽一举拿下!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
……
无数人的眼神汇聚于此,萧临只僵硬的站在原地。
风一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半。
他……他的死士呢?
“人呢?”他错愕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人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毫无尊敬。
“……怎么会这样。”
萧临几欲发狂冲出去,好面子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但刚刚意念一动,就腿一软,重重跌回去。浑身瘫软无力起来。
“你……不对,明明是你喝了那酒!”萧临看向宁铮。
宁铮巍然不动,只勾起唇角:“是啊,我喝了。”
萧临瞬间脸色煞白。
也是。
也是!
锦儿……可是从阴间还魂回来的!
定然有通天之能,才能达到如此伟业……!
他该怎么办?
乞求吗?
颤抖吗?
哭泣吗?
心下惊疑不定,只见宁铮已经缓缓叹了口气。
殿中所有人目光挪了过去。
“本就是商定好的,却没想到,皇帝如此心急啊。”
宁铮轻声道,表情竟然有几分慈爱。
“……?”
萧临倒在席间,有些不解。
宁铮笑着继续道:“皇帝何必这样着急?竟要选择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向我让位啊。”
让位?
萧临顿时怒目:“朕没有!”
求助的目光投向后宫众人。
只见大多或是眼神闪烁,或是低头沉默,或者微笑看着一切,竟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没人提出异议吗?
没人去管一管这个妖妇吗?
她要篡位啊!
林婉清走出来,略带惊讶的问起:“这让位之事,如何说起?”
好!就是这样!
果然淑妃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的!
萧临有些期希的看过去。
却听宁铮继续轻声道:“皇帝忧劳国事,心力交瘁,深感难以胜任一统天下之大任。适才已与我言明,愿禅位于能者,以安社稷,以福万民。”
反驳她!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论!
快反驳她!
萧临目光灼灼。
但见林婉清微微颔首:“陛下所言极是,娘娘半年内平定六国,文治武功,天下皆知。由娘娘主持大局,乃万民之福。”
萧临:“——?”
李从露也走上前,郑重道:“是啊,如今四海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要娘娘这般胸有大略之人稳定乾坤呢!”
萧临:“——?!”
陆宛月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只点点头:“附议。”
后宫众人都接连附和起来。
萧临颤抖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五内俱焚,百骸惊惧。
不……
一定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