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里蓦地睁大眼,顿时怔愣不能言。
在听到两年这个词眼后,那些荒唐的猜测好像再次被证实。
可她不敢相信,还是问:“……两年,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年的意思。”司彦微微撑起身体,目光缱绻地看着她,“绘里,或许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我等了你两年。”
…
司彦一直都是个很固执的人。
用流行的话说,如果绘里是一个好哄的炮仗,那他就是一个沉默的犟种。
即使绘里已经哭着求他留在漫画的世界里,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可他依旧觉得,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这么爱的人,爱到让他甚至又对那个令自己的人生满目疮痍的现实世界又生出了一丝希望,为什么不能为了她赌一把呢?
她总是告诉他要惜命,可他已经死过这么多次,纵使多死一次又如何?
没有人真的愿意做逃避现实的懦夫,只不过是现实实在令他失望。
而那个令他失望的现实世界却孕育出了一个绘里。
也许现实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他比较倒霉,直到现在才遇到她。
虽然做了决定,但他和绘里一样,不是完全没动摇过,说来说去还是要怪绘里,他原本只是一个路人A,他的灵魂在哪个世界都无法融入,是她强行把他捧上了男三的位置,将他拉到了阳光之下。
他和最看不上的男主成为了朋友,他帮了好几次女主,他从一个边缘人物,被人叫着疏远客气的“柏原君”,叫着不属于自己的姓氏,到最后大家都亲昵地叫他“司彦君”,仿佛透过这具身体看到了他的灵魂,在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为了主角团的一员。
原主柏原司彦一直劝他留下,他仍不愿鸠占鹊巢,直至和柏原一家去长野旅行的那一晚,在和花入睡后,他在柏原夫妇面前,双手掌心平放于身前地面,深深低头,对柏原夫妇行了一个子女对父母最郑重恭敬的座礼。
他缓缓解释,然而柏原夫妇在听到后,却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
如何发现眼前这个孩子不是自己原本的孩子?这对父母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细节,就能察觉到。
柏原夫妇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他们的孩子现在如何,又在哪里?
司彦说很好,再也不是那个平凡怯懦的路人A,而是一个在各个世界穿梭冒险的勇士。
即使自己的孩子选择离开他们,即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可只要孩子能够拥有自己快乐充实的人生,作为父母再难过也会放手。柏原夫妇哽咽着说那就好,司彦低声说抱歉,明明不是他们的孩子,却霸占了属于他们孩子的位置。
“谁说的,司彦君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柏原先生看向太太,“我们一直有三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孩子,对吧妈妈?”
柏原太太点头:“当然。”
司彦这才恍然发现,原来他不是没有偏爱的食物,也不是没有喜欢的颜色,他的爱好和原主不同,他喜欢吃天妇罗和鳗鱼,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会在柏原太太做这些菜的时候,无意识地多吃上半碗饭,所以柏原太太经常做。
他喜欢绀蓝色,所以柏原太太为他做的浴衣和和服,基本上都是那个颜色。
他很享受安静泡澡的时间,所以每次家里的浴缸被打扫的时候,柏原先生都会对他说,司彦,我们去澡堂吧。
只是柏原夫妇从未说过,所以他一直觉得他们是在对原主好。
那晚入睡,原主柏原司彦红着眼对他说,看吧,我早就说爸爸妈妈已经发现了你我的不同,他们早就把你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但令柏原夫妇难过的是,这一个孩子最终也决定离开他们。
放手和孩子告别,天高海阔,任由孩子去探寻自己的人生,是每个孩子自出生伊始,每一对父母都要学会的必修课。
他们没有挽留,只是在尽力地珍惜这段时光。
期间柏原夫妇问了很多有关司彦在那个世界的见闻和所经历的事,柏原先生开始看《三国志》,开始学围棋,而柏原太太也开始学着做中华餐点,她做的烧麦和虾饺都很美味。
司彦知晓他们和绘里一样,只要他好好活着,无论他在哪个世界,无论见不见面,都会选择祝福他,所以他还是对他们隐瞒了最后一件事。
但孩子似乎有种本能,本能地希望自己的痛苦能够得到父母最温柔的抚慰,他也不例外。在听到司彦在那个世界的父母早亡去世后,夫妇俩眼眶一红,叹息。
“我可怜的孩子。”
柏原先生轻拍他的肩膀,柏原太太轻轻抱了抱他,司彦心想,这就够了。
只有和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司彦不知如何跟这个妹妹坦白。
可时间长了,他还是察觉到了和花眼里和柏原夫妇一样,随着结局的倒计时,看向他时越来越深刻的眷恋。
一直到毕业典礼当天,他从森川家返回,换上学院制服,准备和柏原一家出门时,和花一直在楼上房间不肯下来,等他去叫她时,发现她哭了一夜的眼睛,才发现原来她早就知道他会离开。
她早就知道哥哥会离开,绘里姐姐也会离开,只是那一年中,每次和他们见面,都尽力忍住不舍的情绪,不愿让他们察觉,唯恐让他们为难。
“怎么样?这下你要承认,我已经不是小孩,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吧。”和花哭着说。
司彦说是。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人了,但还是在哥哥轻轻抚上她的头时,放声大哭了出来。
她明明有两个哥哥,而两个哥哥都要离开她,从此爸爸妈妈就只有她一个孩子了,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哥哥会陪她玩过家家,也没有另一个哥哥会细心给她辅导功课了。
出门前,和花和柏原夫妇对他嘱咐了很多很多,和柏原夫妇的细致贴心不同,她的嘱咐没头没尾,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让哥哥回去以后也要经常吃日料和橘子,这样每次吃的时候就会想到他们,让哥哥不要总那么冷冰冰的,让哥哥以后多笑,让哥哥多交点朋友,让哥哥对绘里姐姐好。
“你在那边只有绘里姐姐一个人,要是你还不对她好,她把你甩了,你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和花的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哥哥,你一定不要再一个人了。”
“我知道。”司彦摸着她的脑袋说,“不管以后是去上大学还是做美容师,还是开便当店,都要把数学学好,不要让爸爸妈妈操心。”
和花用力点头。
擦掉眼泪,和花最后请求道:“……哥哥,我真的,不能也跟绘里姐姐告个别吗?”
“她很聪明,要是你在她面前哭了,她就会发现我在骗她。”司彦轻声说,“和花,帮帮哥哥,别让你绘里姐姐知道好吗?”
和花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骗绘里姐姐,只是这是哥哥第一次求她帮忙,于是她点点头:“……我会努力忍住不哭的。”
司彦最终还是和尼奥一样,选择了代表残酷现实的红色药丸,选择为了这道阳光再相信一次那个真实的世界。
只是绘里不知道。
他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和她分离的选项,看到她的眼泪潸然落下,他阴鸷地想这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
是她肆意闯入他的人生,让他重塑了人类情感、让孤独的他再一次体会到了离别的痛楚,所应该付出的代价。
让她不舍,让她痛彻心扉地以为这是和他的永别,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即使回到了现实世界,也无法再爱上别人。
他对她的偏执到这里就足够了,在二次确认时,司彦按下返回上一级。
病床上,他又一次体会到全身都被撞碎的感觉,死亡与他近在咫尺,在这种极致痛苦中,他按下确定,选择拥抱痛苦。
人的一生是一趟从出生开始便直达死亡的单向列车,在行驶途中,每一个与自己相遇的人都是这趟列车的乘客,上车时是相遇,下车时是离别,乘客来来往往,所以人一生总在经历着各种各样的相遇和离别。
只是总会遇到那么一个特别的人,像阳光一样晒透自己这趟直奔死亡而去的列车,让沿途的风景繁花锦簇,让这趟单向的旅程变得不再那么孤独,让人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所以即使是死亡也不愿意放手。
司彦是一个固执到了极点的人,他不愿意放手这道阳光,所以他拿自己的命骗了绘里。
系统似乎惊讶他的选择,迟疑卡顿了几秒后,说出了那句官方的话。
——【感谢您对二次元拯救局的工作支持,祝您现生愉快,永别。】
但在即将与宿主永别的那一刻,它最终还是暂时褪去了机械冰冷的声音,像父亲一样温柔地对这个已经在这个世界挣扎了太久的宿主说。
——【虽然这并不符合规定,但我会尽力拯救您的,祝您现生幸福平安。】
*
即使从死亡的边界被拉了回来,可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期和康复期,以及每日每夜的梦魇和幻痛,那些令人生不如死的创伤后遗症,没有人能够帮他度过。
绘里说得对,病痛折磨的永远是病患自己。
更何况没有人期盼他活着,那些满世界都在寻找他父亲留下的秘密资产的亲戚们都惊讶于他的生命力,那样严重的车祸,他竟然还能生还。
派人送来的慰问花篮堆满了病房,都不过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活了下来,如果说非要有一个人期盼他活着,估计就是表妹柏花月。
她瞒着舅舅舅妈偷偷跑来医院看他,在病床旁哭着,不停说对不起。
“对不起司彦哥,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爸爸他们逼着出国,就不会发生车祸……”
那张和和花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容貌,让司彦无法对她说出任何怨怼的话。
即使没有她,他想车祸大概率还是会发生,只不过不是在他出国的路上罢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柏花月时常瞒着父母偷偷来,来了以后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又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系统的帮忙,那样严重的车祸,甚至都伤到了他的心肺,对心肺功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某些后遗症将伴随他一生,而他的四肢居然还完好,只是多处骨折骨裂,并不需要截肢,也不需要用人造四肢代替。
他比绘里早进入那个世界两年,他还有两年的时间康复。
钢板和髓内钉打满了全身,在医生和康复师指导下,他每日都在进行受伤部位的肌肉收缩训练和呼吸训练,终于在某一天,康复师对他说,可以坐轮椅出去晒晒阳光了。
出去时正好碰上柏花月,一听到他的康复过程很顺利,柏花月表情惊喜,想要替他推轮椅,却被司彦拒绝,说不用。
柏花月失落垂眸,但还是默默跟在了他和护工身后。
从顶层的私家病房坐电梯下楼,原本仅供顶层病患使用的专属电梯却在某一层楼突然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尤其是女孩,眉眼间全然还是青涩的小姑娘模样。
司彦的眼神蓦地定住,流转的情绪在黑眸中翻涌。
他们应该是不知道这个电梯是专属的,护工想要出声提醒,他的雇主却突然轻咳一声。
他低头一看,雇主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雇主并不介意,护工便没有说话。
两个不速之客说着普通话,看起来对粤语半点不通。
男生语气抱怨:“向笛那个死丫头,让她别多吃多吃,一来旅游就跟个饭桶似的,什么都往肚子里塞,这下好了,全吐出来了,现在又大堵车,咱爸妈他们被堵在路上赶不过来,%¥¥%#¥我真服了这死丫头了。”
小姑娘语气焦急:“哥你先别骂她了,现在咋办啊?”
“我哪儿知道?刚刚那个医生跟我说了一大堆,我半句话都没听懂,都跟他说了说普通话,普通话,实在不行说英文也行啊,非说什么粤语,真当粤语是全球通用语言啊?一个秃子老男人不知道在拽个毛线,f**k,真想把他假发薅下来,看他顶着个地中海还敢不敢说话那么牛。”
这人说话很逗,听得懂普通话的柏花月忍不住勾了下唇。
电梯到了一楼,兄妹俩匆匆忙忙跑出去。
柏花月突然听见表哥叫她:“阿月。”
这是自出事后,第一次听见表哥叫自己,她惊喜低下头:“司彦哥?”
司彦喉间干涩:“去帮帮他们。”
“刚刚那对兄妹吗?”
“对。”
柏花月不知道一向对人冷漠的司彦哥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让她去帮一对陌生人,但司彦哥好不容易让她做点什么,她赶紧去了。
没有大人在身边,还是学生的兄妹俩对柏花月的帮助感激不尽,兄妹俩又都是说话有趣的人,尤其是妹妹,才上高中一年级,开朗热情的小姑娘,人家只是举手之劳,她却恨不得跟柏花月当结拜姐妹。
现在的小孩早就不流行要电话号码了,她说要加Q,可惜柏花月没有那玩意儿,小姑娘总不能让人家为了她当场注册一个,只能作罢。
楼下的阳光正好,柏花月晒着阳光跟司彦哥说真可惜,和那个小姑娘聊天真的很有意思。
“我有。”司彦轻声开口,“用我的加她吧。”
柏花月:“哎?”
司彦哥从来不会轻易加人,他所有的社交账号几乎都是空的,柏花月小心翼翼问:“司彦哥你对那个女孩子……”
司彦替她问出口:“你想说一见钟情吗?”
柏花月没说话。
司彦目光闪烁:“算是吧。”
即使眉眼青涩,看起来脾气还没有变得很冲动暴躁,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十六岁的向绘里。
原来他和她在这个世界的初遇发生得这么早,这会儿她甚至还是个未成年。
不敢轻易打破时空定律,害怕改变时空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和她之间差了两年的时间,没有办法提早相遇,但哪怕只是加上一个联系方式,在动态里看一看她这两年是如何长大的也好。
即使没有让司彦哥一见钟情的那个女孩出现,自己也不可能会跟司彦哥有什么结果,或许这是一个放下这段不伦单恋的好办法,柏花月没有说什么。
绘里的堂妹病得并不严重,只是因为吃多了而诱发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简单观察了一天就出院了,走之前,绘里特意来对柏花月道别。
正好柏花月当时正陪着司彦在楼下晒太阳,绘里背着书包跑过来,然而在看到轮椅上的男生后,手上和脚上都打着石膏,脸上也有绷带,只能看到半张脸和一只黑漆漆的右眼,有点小小地被吓到。
伤得这么重呐,再包严实点就是木乃伊了。
柏花月说:“这是我哥哥,前不久出了车祸。”
“哦……”
绘里不会安慰人,说了声哥哥好,继续和柏花月聊天。
她对柏花月说,过完暑假她就上高二了,下次来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我一定会经常找你聊天的!”
说完她打算走,但又觉得好像这样直接走了,连朋友的家属都不问候一句,有点没礼貌,想了想,抓着书包带子,微微弯下腰,对轮椅上的人说:“祝哥哥早日康复。”
朝思暮想的人以一副青涩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却完全不认识他,司彦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想对她说声谢谢,然而喉间发苦,他迫切地想和她相认,在时空的桎梏中,他赌不起任何意外,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拜拜!”
绘里的身影跑远,司彦用力闭了闭眼,艰难地收回目光。
柏花月问:“司彦哥,你怎么都不跟她说话?”
司彦哑声:“…还不是时候。”
这段短暂的邂逅很快被两个女孩子遗忘在脑后。
某人这一点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想一出是一出,认识的时候有多热情,转头就能把人忘了。
只有他用力地记住了这一次初遇。
但这次初遇对他而言并不是好事,相遇太早,她忘得一干二净,反而让他的时间变得无限漫长,只能靠每天刷她的动态纾解。
司彦成为了她好友列表里的一个陌生人,从未给她主动发过一条信息,在她叽叽喳喳的空间动态下,也没有给她点过任何一个赞。
他以为就要这样熬过两年,直到她某天心血来潮,想着清一清好友列表,最终在列表里发现了这个自己完全记不起来的好友。
以防误删,绘里客气地发了一句:【请问你是?】
一开始只是为了让她不要删了自己,才回复她的消息,原本只想继续做她好友列表里的陌生人,然而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发来一道物理题,问他会不会做。
司彦不解,她不是有一个号称理科百事通的学长吗?为什么会来问他?
他不想回,可她看起来真的挺苦恼的,那个学长大概率在忙着什么,没有回复她,不然也不会来问他这个陌生人。
好在这时候他的右手已经可以拿笔了,那就帮帮她吧。
司彦心想,只是教一道物理题而已,应该不会对时空造成什么影响。
反正她和那个学长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这也不算是截胡。
他帮她避免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她应该感谢他。
只是教一道物理题而已,只是教两道而已,只是教三道而已……
绘里是个喜欢攻克难题的好孩子,后来就是化学题、数学题,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她的免费理科家教。
慢慢地她开始跟他聊别的,开始向他倾吐学习和生活上的烦恼,而他也拒绝不了,温和克制地回应她,从不对她吐露自己的情况。
看似是他在安慰,可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好像每个在病房里的漫漫长夜也不再那么痛苦和孤单,好像连枯燥又辛苦的康复疗程都变得有了动力。
即使还没有相认,还互不认识,两个陌生的灵魂却意外成为了网络上的好朋友,他陪她度过每一个熬夜学习的夜晚,她陪他度过每一个被创伤后遗症折磨的夜晚。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段缘分好像有些不对劲的?
是她越来越旺盛的分享欲,是她连过年都不忘给他发来新年祝福,叽叽喳喳地问他吃饺子了吗,看春晚了吗,是某次她因为月考成绩退步,焦虑到半夜哭,发消息问他怎么办,自暴自弃地说自己是不是考不上大学了。
他想该怎么安慰她,忽然脑海中出现了她曾对他说的一句话。
焦虑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负面情绪,一个人希望把一件事做好,但是没有做好,才会有自暴自弃的念头,不要试图打败焦虑,要学会和焦虑共存与和解。
他将这句话还给了她。
她回复:【我现在宣布,这今后就是我的人生箴言了!】
看着她的这句回复,司彦呆呆地看着手机,恍然怔悟。
时空并不是一条单线,它像莫比乌斯环,首尾相接,因果循环,没有绝对的起点和终点,在过去的时间创造未来,又在未来的时间回到过去。
奇妙的时空和他跟她之间注定的缘分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原来他就是那个一直让自己介怀的学长,是她单恋了两年的那个混蛋。
这个发现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他认知中所有的自以为是,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沸腾的心跳声。
原来他一直在都跟自己计较,原来他在吃自己的醋。
原来绘里从头到尾都只爱过他一个人。
狂喜和窘迫的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让他呼吸困难。
护工听到雇主的动静,匆忙从隔壁的休息间赶来,却见一直以来淡漠而克制的雇主此刻正懵懵地坐在床上,眼尾泛湿,捂着胸口,而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上,心电波形在猛烈地波动着。
后来医生赶来,严肃地提醒司彦千万不能再这么激动,他的心脏暂时还承受不住这么强烈的波动。
司彦向医生道歉,医生询问他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司彦垂眼,说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比中头彩还让他觉得幸福的事。
只可惜他没有办法现在就去领奖。
那个人还在长大,她还要跨过人生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才能和他相遇。
出于羞耻,绘里并没有具体跟他说,他们是怎么闹掰的,但司彦很快就自己发现了。
她春心萌动,表达得太明显,看着她小心翼翼试探的暧昧和波动的成绩,司彦无奈又压抑,又何尝不想立刻出现在她眼前,在一起这件事,比起还在暧昧阶段的绘里,已然体验过爱情这件事有多美妙的他比她心急一万倍。
心中一万个不想拒绝,却也只能克制而委婉地表示等她上了大学再说。
结果触犯到了她的自尊心,再发消息过去时,已经显示被拉黑了。
司彦好气又好笑。
就先这样吧,让她好好学习,现在是2022年,距离2023年六月三十号他们的相遇,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了。
期间表妹又来看了他几次,说自己马上要出国念书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语气平和地祝她一切顺利。
表妹小心翼翼地问他,等康复了以后,还出国吗?
他摇摇头,说不出国了。
那个人立志要考燕大,他也准备去申请燕大。
出国对他来说是一种逃避,如今他愿意留在国内,那说明已经决定重新正视自己的人生,表妹欣慰一笑,走之前,她对他再一次说了句对不起,司彦终于对她说了一句没关系,恩怨烟消云散,他不欠任何人,包括舅舅一家,从此以后这不再是他的梦魇。
决定了要申请燕大,但在选专业上犯了难,后来看到医生身上的白色制服,司彦想起来绘里说让他学医。
明知道学医很苦,就为了这一身白色制服,还推荐他学医,真是一点都不为他考虑。
那就报医学专业好了。
他改回了沈姓,并不是要和爸爸那边的家人和解,只是为了告诉他们,已经失去的,他不会再追,但其余的,那都是他作为爸爸的孩子理应继承的,只能由他来决定给谁,谁也拿不走。
他只会留给一个人。
秘密资产就放在那里,司彦没有动,虽然知道她动作肯定没那么快,但他还是跟保姆阿姐和韦斯莱律师打好了招呼,如果有一个小女孩某天突然找上门要取钱,那就让她取。
车祸后造成的身体和心理创伤不可逆,但至少要在重逢的时候,看上去像一个健康的人,时间越来越近,在重逢的推动力下,康复很顺利,申请也很顺利,大概猜到她应该会读什么专业,他索性提前在学校边租了一套公寓,默默蛰伏,静静守株待兔。
终于在六月三十号这一天,司彦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然而还是拉黑状态,但好在这个小迷糊的社交账号是关联的,他又去加她其他的联系方式,他知道其实以陌生人的身份更好加上她,但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又或许是他不想让这两年的时间白等,他坚持要以学长的身份见到她。
这样才能告诉她,没有什么所谓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你一直以来爱的人都只有我,我是你的唯一。
果然学长还是毫不客气地被她再次拒绝了,甚至还被她骂了。
司彦啼笑皆非,一想到这个绊子是自己给自己使的,挑拨离间也是自己挑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怪谁。
好在这个世界的桃子不像那个世界的桃子,帮了他的忙,他才得以顺利地出现在绘里面前。
但老天总是要跟他作对,偏偏迎新日这一天大堵车,哪怕忍着心脏的急喘骑着自行车过来,也依旧还是迟到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在两年前还背着运动书包的青涩小姑娘,长成如今这样。
两年只在梦里见,时间漫长得像一道天堑,他等了这么久,眼前看到的终于是他所熟知的绘里,是和他一起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了很多很多的十八岁的绘里。
人来人往的国槐树荫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压抑住急促的心跳,尽量让自己这两年的思念和情感缓缓释放,给他也给绘里一个喘息的时间。
但还是在她来到他提早准备好的公寓后,难以抑制去抱她吻她。
……
“……我只不过是说让你等到上大学以后再说,根本没有拒绝你,你居然就这么把我直接拉黑了,还想让我进火葬场。”
司彦又咬了一下她的唇角:“绝情的到底是谁?”
绘里还在为他就是那个她曾单恋过的学长、并且默默等了她两年的这个事实震惊,说不出话来,张着唇愣愣地任由他咬。
时光兜兜转转,因果循环自洽,那些陪伴和安慰、那些懵懂的情愫和暧昧,原来始终都是一个人。
在她以为的无果单恋里,他一个人独自熬过了那么痛苦的治疗康复期,只是如今为了健康地出现在她面前,没有打扰、没有暴露,就这样默默等了她两年。
时间的重量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压在她的心上。
对于他就是她单恋了两年的crush,她既惊喜又自责。
有些事她真的忘了,包括和他在医院的初遇,如果不是他提起,她根本不会想起,如果早知道那就是司彦,她一定不会只是客气地祝他早日康复。
在他独自煎熬的岁月,他当时甚至还是个病人,她却没心没肺地朝他索取着关怀和安慰,甚至还因为他一个让她不舒心,就直接把他给拉黑了。
绘里讷声:“对不起……”
司彦说:“我不是要听你的道歉。”
他要听她说爱。
绘里没能理解到他的意思,她突然主动仰起头吻他。
司彦微怔,看到她轻颤的睫毛下挂着泪珠,他心口酸疼,闭上眼用力回应。
如今这都是他们本来的样貌,不再有任何借用原主身体的顾忌,不用再点到即止,又酸又涩的爱意和终于重逢的激动心情一并灌满整个心间,他们用力接吻,舌头交缠累了就轻轻舔舐唇边的水渍,舔累了就收回舌头,唇瓣互相摩擦,总之一厘米都不舍得分开,等舌头休息好了又继续伸进去吻,完全没有要克制的意思,年轻的身体很快就在交换的湿吻中升温。
做吧,她想要他。
绘里不知疲倦地勾着他的脖子吻,身体渐渐发软。
衣物摩擦簌簌,当司彦卸下绅士的外壳,用手盖住她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抽了口气。
绘里突然想到,他好像没戴手套了,那就说明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了那些需要遮盖的疤痕。
果然这一点很快得到了证实,他的手上真的没有疤痕了,至少她的身体反馈是这么说的。
他手上没疤了,没有了那种粗粝的感觉,但依旧可以燎原千里。
当真的被抵住时,绘里还是本能地抖了一下。
上次她这样抖的时候,他以为她怕了,所以就停了,但这次司彦没有停,他要干什么的意思太明显,就算她怕他也不会停,顶多哄两声,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毕竟没有男人能忍住触碰的诱惑。
“绘里,别拒绝我。”他声音很哑,“我真的等你太久了。”
司彦知道自己不应该在重逢的第一天就这样,毕竟这个世界的他们还太陌生,至少要给彼此一个情感缓冲的时间,可是他真的在暗处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那两年里每一次收到她的信息,小女孩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撩拨,都会让他一整晚都睡不着。
她当然没有负担,以为不过是隔着网线和他玩玩暧昧,但他是真觉得要命,偏偏又不得克制地装聋作哑,甚至还要道貌岸然地督促她好好学习,不要分心。
“我没有要拒绝的意思。”绘里语气诺诺,“我是担心你没有……”
司彦:“有。”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怎么会有?”
“医学讲座上发的,怕不合适,我自己也买了。”
“你买它干嘛?”
“为了今天。”
绘里睁大眼:“你早就想到了今天?”
“从租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想到了。”司彦埋在她的锁骨中,“床都是买的两米。”
所以他租这套房子,一开始就是为了她?
“……所以你蓄谋已久?”
“是的。”
“那我今天跟着你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是的。”
“哇我好天真,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只是单纯地要跟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你现在也可以跟我说话。”司彦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他说得倒轻松,这种情况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说得出话来?
而且绘里发现,他很会借题发挥。
原本她也心疼他多等了她两年,所以想好好弥补他,结果他却得寸进尺。
他的指尖温柔划过她的underwear带子,想看庐山真面目,她觉得不太行,很羞耻。
“绘里,我等了你两年。”
“……”
哎,脱吧,看吧看吧。
然后他要摸,她又觉得很那什么。
“绘里,我等了你两年。”
“……”
哎,摸吧。
最后他想亲,她也不想说什么了,哎,亲吧,她欠他的。
都说厉害的人能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绘里想如果她也长了樱桃梗的话,估计这会儿已经被他打了好几个结。
司彦的手也会打樱桃结,还很会转笔,他的手很漂亮,也很灵活,当他的几根手指配合的时候,无论是轻便的圆珠笔还是厚重的钢笔,都能在他手上转得很漂亮。
绘里仿佛也变成了一支圆珠笔,一会儿被他按住圆润的笔珠头,一会儿被他打圈转一转笔身。
转笔的动作越来越快,笔珠渐渐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沁出大把的墨水,漏完了墨的绘里侧卧在沙发上回神。
司彦看了眼自己指尖上透明的笔墨,喉结吞咽,眼神一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满足到漏墨的是她,但他看着她这副妩媚失神的样子,目不转睛下竟然也觉得意外的痛快,于是他还想做点更过分的,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绘里,我想尝尝你。”
刚涣散回神的绘里听懂后当然说不行,司彦说我再去漱个口,相信我,会更舒服。
绘里还是说不行,说自己已经够了,见她态度这么坚决,司彦又开始故技重施:“绘里,我等了你两年。”
绘里恼了,直接伸手:“喂,你再道德绑架我就——”
凭什么只能让他摸她?她直接去抓,发现不对劲。
没有温度,而且硬得跟个盒子似的。
司彦失笑:“你抓我眼镜盒干什么?”
眼镜盒?不是那个而是眼镜盒吗?
绘里一愣,下意识低头看。
这一低头她立刻后悔,因为她完全看见了自己此刻很难描述的样子,犹抱琵琶,半遮不遮,露出的地方全都湿漉漉的。
难怪被一直盯着看,她赶紧此地无银地挪开视线。
明知道她为什么不敢看,司彦却还是要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问:“怎么,连你自己的身体都不敢看?”
绘里装作没听见,他又问:“你刚刚是想抓我什么?”
绘里把脸面对着沙发靠背,硬梆梆地回答:“没什么。”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被塞到了自己手里。
绘里吓得赶紧丢了出去,结果那东西还真的被丢出去了,在地上发出一阵响。
从沙发上爬起来去看,她嘴角一抽,他这次居然没套路她,竟然真的是眼镜盒。
“怕眼镜盒怕成这样?”司彦意味深长,“还是说你以为是其他的东西,所以才怕?”
“我怕什么了?”绘里色厉内荏,“我能有什么好怕的?”
司彦轻笑,拿着她的手,眉头一蹙,问她:“那这个怕吗?”
他的嗓音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得沙哑:“刚刚你是不是就想抓这个?”
感受到热源,仿佛天生的暖手宝,维度却比眼镜盒更可怕。
绘里想缩回手,但她只要稍微一动,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司彦的表情就会迅速发生变化。
这种只靠一点小动作能将他完全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看他俊秀的脸上渐渐也染上绯红,绘里突然就体会到了他刚刚的乐趣,难怪他这么喜欢。
果然不是谁享受谁就快乐,而是谁拿捏谁就快乐。
绘里玩上瘾了,司彦在她手里难以忍受,凑过来吻她,她下手有多重,他就吻得多重。
渐渐同频的规律让心跳再次加快,绘里闭着眼不敢看,却又很馋他的样子。
于是偷偷撑开了一条眼缝。
手上的疤痕没有了,他身上却多了疤,尤其是心脏的位置。
像一具美丽的瓷器有了裂痕,绘里小声问:“这些伤都是车祸留下的吗?”
“嗯。”司彦说,“你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就穿上。”
绘里摇摇头,坐起来,像当初亲吻他手上的伤疤那样,亲吻他心脏处的伤疤。
司彦黑眸沉沉地凝视她。
心疼的话刚想说,绘里的嘴已经被他堵住,掐着她腰的手微颤,司彦激烈地攥取她口中的津液。
当黏合的渴望达到一致,如果说十八岁只是代表了她在年龄上成人了,那么这一刻,绘里才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大人了。
不是很舒服,但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痛苦,完全不到会哭出来的程度,某些虚拟作品对这方面果然还是加工太过。
这个时候分心,很容易就能被察觉出来,司彦绷着喉结问她:“……你在想什么?”
绘里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司彦扯了下唇,说不要老是相信那些虚构的作品,大都只是想象而已。
“就是,我也觉得。”绘里点点头,“哪有那么让人受不了,我觉得我完全可以承受嘛。”
司彦:“……”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说完全可以承受,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你真的能承受?”司彦问。
“能,我现在感觉非常良好。”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绘里说,“你不用担心我。”
司彦没再说话。
天知道为了让她适应,被紧巴巴地裹着却不敢动是怎样一种折磨。
是她说完全能承受的,那他还忍什么?
绘里很快就发现她感觉良好,全仰仗司彦没有动,他现在一行动,立马就要了她半条命。
她喊他,试图让他缓一缓,但司彦就像油箱加满的跑车,一旦油门踩到底,全速飙出去,就甭想再停下来,如果要停,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直接剪断他的命门,让他这辆跑车从此以后再也跑不起来,再要不就只能等到他一箱油耗光,用得半滴不剩,那时他自然也就停下来了。
第一种想也知道不可能,绘里就是拼尽了全力去夹,也不可能断,非但不断,反而会更让跑车更加发热升温,冲起来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