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里暗下决心,这次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控制好自己。
每开启一个新的周目,除了记忆,其余的身体状态都不会被继承和延续,虽然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相同的早晨,但身体还是会在起床后觉得饿。
依旧是一桌丰盛的早餐,可绘里完全没心情吃,这次为了防止再遇上赤西景,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早,等她赶到学校后,在熟悉的庭园里,司彦已经到了。
他还是来的比她早。安静高挑的身影,坐在紫阳花盛开的庭园长凳上等她。
亦趋亦步地走过去,绘里扯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嗫喏开口:“老乡……”
司彦嗯了声,将手里的樱花大福递给她,语气平静:“先吃早餐。”
绘里默默接过大福,在他身边坐下。
但她有些吃不下,因为太不好意思了,连累司彦陪她重置了这么多遍,自己哪里还有脸吃他的东西。
绘里就是这样,三次元的朋友都说她的脾气像非牛顿流体,如果对方态度差,那她就更差,可如果对方和风细雨,那她心就软。
事到如今,她宁愿被他说教一顿。
绘里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对不起,这几把都怪我,我的锅。”
司彦微挑眉,侧头看她,只看到了她歉疚到皱起的五官。
他说:“不怪你。”
“你别这样。”他越这样包容,她越不好意思,“说好的要控制脾气,结果一看到男主就又冲动了,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我虚心接受所有批评。”
“真不怪你。”司彦语气平静,“怪我没跟你解释清楚叫名字的含义。”
他一说,绘里想起来了,早上来得急,都忘了查维基百科了。
“在这边叫名字难道真有什么特殊意义?”
司彦点头。
三言两语向她解释清楚,绘里的眼睛渐渐睁大。
“难怪赤西景会误会我跟你……”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毕竟老乡之间,把话说太明白就尴尬了。
司彦嗯了声:“我的锅。”
“好吧……那上一周目,你跟赤西景说了什么把他引开了?”
司彦:“没说什么,只是把你的话加工了一下。”
我的话?
绘里回想,脸顿时又一热:“啊,我跟赤西景说的那些话你都看到了?”
她当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一想到自己的那些虎狼之词都被老乡知道了,两个人之间本来多纯洁的老乡之情,愣是被她造了个黄谣,还被那么多人给围观了。
就算是上一周目的事,但现在依旧觉得脸热。
绘里叹气,捂脸,更不敢直视老乡了。
“我以为我说了那些话剧情会重置,没有别的意思,你别介意。”
司彦轻声:“我知道,我没介意。”
他语气好淡定,所以男人真的天生在这方面就比女的厚脸皮?
“……那什么,你说你把我的话加工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司彦一时没说话。
绘里:“老乡?”
司彦扶了扶眼镜,转头,盯着不远处栽种的紫阳花说:“我说我知道你全身上下有几颗痣,需不需要告诉他。”
这回换绘里不说话了。
“抱歉,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微微抿唇,司彦语调清冷,“但当时确实只有这么挑衅男主,让他离开学校,参与不到女主那边的剧情,剧情才会重置。”
“……没事,理解。”她学着他的口癖说。
气氛似乎进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尴尬境地,周身空气好像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绘里干笑一声,挠挠脸,又理了理刘海,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那为什么我说我跟你……那什么的时候,剧情没有重置?按理来说我是男主的舔狗,我跟其他人…那什么了,我就ooc了啊。”
那些读者的评论,有的太尖锐有的太露骨,司彦当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复述,只说现在的读者和当年的读者已经不是同一批人了,观念也不同,他们可以接受女配的人设改动。
读者们对角色没那么高要求,你可以是善良的,但你不能善良到愚蠢,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你也可以是恶毒的,但你不能low。
堂堂一个财团千金大小姐,顶着第一美人的脸,天天倒贴男人,不是low是什么?
绘里点点头,那这就合理了。
“那也就是说,作为女配,其实我不用天天围着男主转,我可以给自己发展其他的感情线咯?”
“理论是这样。”司彦说,“只要读者能接受。”
绘里神情莫测地嗯了声,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彦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问:“你要和谁发展感情线?”
绘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司彦:“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绘里说,“你想,既然我们已经回不到第四话了,那在赤西景心里,我跟你就是有奸情的,与其等男主过来质问我们,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而且你也不是说了嘛,只要读者能接受,那加你一个新人物有什么关系,这样我们以后也不用躲着开会了,还可以打发掉男主,两全其美呐。”
绘里觉得这个办法很可行,她看着司彦,郑重提出请求:“亲爱的老乡,我们谈恋爱吧。”
司彦沉默住了,一时半会没说话。
绘里本来觉得这个提议挺好的,但对方陷入缄默,不给答复,就让她免不了有些尴尬。
怎么有种表白要被拒绝的预感,她连忙补充:“你别误会,只是假的谈恋爱,不是真的,只是说如果有男女朋友这层身份做掩护的话,走起剧情来比较方便,你放心,私底下我们还是纯洁的老乡之情。”
司彦喉结微动,镜片下的黑眸闭了闭。
她的动机其实很好理解,逻辑也对,但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误解的机会。
而且,她太天真。
痴恋自己的青梅竹马突然有了别的交往对象,倘若男主这么容易就放弃,那前几周目赤西景的反应也不会那么激烈。
她显然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和占有欲。
上一次他可以把赤西景引开,那下一次呢。
作为女配,她既不可以拒绝男主、也无法躲开男主。
蝴蝶的翅膀已经从那天下午的放课后,因他一个错误的决定而开始扇动,说白了,剧情之所以卡在了第五话,是他连累了她。
他必须想办法修正。
于是他淡淡说:“抱歉,不行。”
绘里没料到他会拒绝:“为啥?”
“我不想被卷进你们之间的多角恋。”司彦说,“很麻烦。”
绘里一时愣住。
“如果男主再问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可以解释说只是那天放学后看到我被人找麻烦,所以顺手出手帮了我。”
“如果有什么麻烦再找我。”他说,“记得吃早餐,我先走了。”
见他起身,绘里赶紧叫住他:“司彦你等等——”
“以后还是叫我柏原吧。”他语气平静,“以免误会,我也会叫你森川。”
听到他叫自己森川,绘里有一瞬间的难受。
她忍不住问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怕跟我牵扯到一起,男主以后会一直找你麻烦?”
司彦:“就算是吧。”
“……行吧。”绘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没再挽留,司彦也就走了。
一个人独自坐在庭园里,手里是没吃完的樱花大福,从理智上,她完全可以理解司彦的明哲保身。
如果她是司彦,她也不想被牵扯进主角之间的狗血多角恋。
当个路人多轻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不用考虑自己会不会ooc,也不用掺和主角团之间的爱恨纠葛,平时就在旁边吃吃瓜看看热闹就好了。
再说了做这部漫画的主角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看女主小栗椿都惨成什么样了。
但情感上,有些无法接受。
他可是她唯一的老乡,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拒绝她。
虽然已经循环好几次,但她一直没想过要放弃,毕竟她觉得只要有司彦在,两个人一条心,总能把这一关打过去的。
绘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樱花大福,盐渍味瞬间盈满口腔。
好咸。
她被咸得眼睛有些酸。
*
绘里可不是那种喜欢勉强别人的人。
既然司彦想要明哲保身,不想跟她组CP,那她尊重他的想法。
就算他说了,如果有什么麻烦再找他,但高傲如绘里,就算她真有麻烦,她也不可能去找他。
大不了就一辈子被困在第五话呗,反正她出不去,他也出不去,两个人就这么一起在漫画里耗着,谁让他拒绝了她。
坐在教室里,再次听到A班的小栗椿晕倒,而且还是赤西景抱着她去保健室的消息,所有人都在好奇绘里的反应,可绘里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
众人包括原桃子都以为,她是在为赤西景抱了别的女生而难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为谁难过。
冷漠!无情!诅咒他永远都穿不回去,就算剧情走到结局,睡一觉醒来又回到了第一话,永远都只能在漫画世界里当个纸片人!
绘里恨恨地想。
不管他了,她要认真过剧情了。
绘里起身,走到A班,根据漫画的剧情,再次对女主说了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把她推向众矢之的的话。
看到小栗椿苍白虚弱的脸色,绘里依旧有一瞬间的不忍心。
可是她别无办法,这是作者的设定,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拯救女主的义务,她只想老老实实走完剧情,回到自己的三次元。
下午A班在上烹饪课,绘里知道,只要自己这时候别去A班凑热闹,女主自有男主去拯救,她只需要好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所有的剧情走完,第五话就顺利通过了。
“绘里,要不要去上洗手间?”
C班正在上化学实验课,绘里摆弄着手里的试管,旁边的原桃子忽然小声叫她。
原来不管是哪里的女孩子,都喜欢结伴组队上洗手间。
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绘里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男女主那边的剧情应该走完了吧?
绘里点头:“走吧,摸了这么多化学仪器,正好我去洗个手。”
本来想去这一层的洗手间,但绘里比较谨慎,万一又碰上女主呢?这一天好不容易都熬过来了,她可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
原桃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绘里拉着她去了另一栋教学楼的洗手间。
这总没问题了。结果刚推开女洗手间的门,一个浑身狼狈的人进入视线。
是小栗椿,她的头发和制服上全沾着奶油,水龙头开着,她眼圈通红,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边哭边给自己清理奶油。
绘里没招了。
难怪漫画里没有交代女主被男主拯救了以后去哪儿了,原来是为了不被人撞见,独自跑到了这么远的洗手间来清理。
见有人来了,小栗椿立刻抽了下鼻子,擦掉脸上哭成小河的眼泪,冲二人勉强笑了笑。
“不好意思,你们要用洗手间是吗?我现在就走。”
刚要擦身而过,绘里实在受不了了,突然暴躁地仰头喊了一声。
“烦死了!”
原桃子和小栗椿都被她吓了一大跳。
“小栗椿,你给我站住。”
绘里直接拦住小栗椿,对方害怕地缩了下肩膀,以为她是要追究自己和赤西景的事,连忙解释:“森川同学,我跟赤西景是……”
“别跟我提他。”绘里咬牙切齿,“就知道在别人面前英雄救美出风头,也不知道帮你找一套衣服换,你这样还怎么回家?一路上不得被人笑死。”
欸?她在替她抱不平吗?小栗椿含着泪眼:“森川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绘里没时间为她答疑解惑,直接问:“我问你,柏原司彦在哪里?”
“柏原君吗?”小栗椿小声说,“他从上午起就不在教室里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就知道。绘里对原桃子说:“桃子你先带她去找一套衣服穿。”
说完她转身就走。
原桃子在身后喊:“绘里你去哪儿啊?”
绘里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某个冷漠无情的人。”
她受不了了。
光是看到小栗椿这副惨样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司彦。
其实她心里也猜到了,赤西景之所以一整天都没来找她,肯定是因为他已经去找了司彦。
一想到她的老乡这会儿被关在暗无天日的体育器材室里,孤独、无助、又寂寞,她真的顾不上那么多。
大不了就是重置,可无论重置多少次,不管司彦有没有跟她划清界限,她也绝对不会放着他不管。
向绘里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圣母!
少女一脸着急,迎着夕阳不管不顾地往体育器材室跑去,胸口领结和裙摆被风吹得鼓荡,发丝扬起美丽的弧度,金黄的光晕将她染成融化的琥珀。
……
昏暗的体育器材室内,看着画面里那个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身影,再看读者们对剧情改动的惊叹,司彦算是彻底没辙了。
他碰到的这个绘里,是个脾气比原主森川绘里还固执不听劝的向绘里大小姐。
他收起手机,走到一旁躺着的几个人身边,抬腿,踢了踢其中一个人。
“起来。”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生勉强睁开眼,看到对方离自己这么近,吓得用屁股走路,往后挪了大半米。
“柏原君,对不起对不起!是赤西君他……”
“别怕,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就原谅你。”
他在男生面前单膝蹲下,抬起手,那只沾了血迹的白手套下,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点了点。
司彦语气平静:“来,打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