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万籁俱寂,薄薄的龙涎香雾自瑞兽鎏金鼎中袅袅升起,金贵的龙榻之内,时值春秋鼎盛的皇帝正在酣睡。
冷不丁间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皇帝素来浅眠,登时清醒,起身警惕。
只见明黄的帐幔被一只细白的藕臂挑起,来者是一个瞧不清面容的女子,如妖精一般细腰丰臀,身段妩媚。
皇帝面有薄怒,从容不迫质问道:“你是谁,竟敢私闯朕的寝宫?”
女子扇动密密的睫毛,也不说话,妖媚微笑,躬身屈膝爬上龙榻。
柔软的细腰塌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稍微用力便可摧折。
皇帝冷眼看着。
她探出柔荑,胆大包天扭着腰子坐在他腿上,手臂娴熟地勾住皇帝尊贵的脖颈,媚骨天成的身子偎在他怀中。
皇帝神色淡漠,绷着唇角呵斥:“下去。”
话落,耳边飘来女子戏谑的笑音,似乎在嘲笑皇帝的口是心非。
女子用指尖轻戳皇帝的心口。
皇帝眉心一皱,攥住女子柔软滑腻的腕骨:“下去。”
女子又笑。
皇帝脸色不虞,捏紧女子腕骨,手指上面印出淡淡的痕迹。
他垂眸。
女子眸光如水,殷红饱满的檀口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被皇帝冷淡厌恶的声音打断。
“下去。”
事不过三。
然女子不知收敛,腕骨如滑溜的鱼儿一般从他掌心游走。
皇帝皱眉。
又见她扑上来。
“不知羞耻。”皇帝别目,冷声呵斥,却没有阻止。
女子伸手住捧住皇帝的脸,低头意欲亲他。
她越来越近,皇帝的鼻腔充斥馥郁到极点的香气,无孔不入,他克制地闭上眼睛,眼皮通红,抿紧两片薄薄的唇片......
帐幔之内,皇帝睁开眼睛,龙涎香弥漫。
皇帝缓慢起身,锁住眉头,漠然扫自己一眼。
“来人,备水。”
守在外间的总管太监邓宝德应了一声,忙不迭去吩咐,回头瞧见皇帝汗湿的里衣。
邓宝德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明白皇帝正值青年,血气方刚。
皇帝掌东宫时因先帝沉湎酒色,鲜少打理朝政,国事方面绝大多数俱是为太子时期的皇帝操劳处理,平素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无暇女色,再者皇帝性情冷淡,与先帝截然相反,不近女色,遂为太子时皇帝后院便无一人。
后来先帝猝然暴毙,边疆外敌入侵,内朝动荡,皇帝御极之后忙着稳定内外局势,后宫无主。
而今内外局势平稳,加上皇帝近来屡次的反应,皆昭示皇帝空虚的后宫也许需要进人了。
彼时天尚未亮。
“陛下,您要是热的话,奴婢差人去取些冰过来。”邓宝德道。
皇帝淡淡道:“不必。”
邓宝德没再说话,隐隐觉到陛下此刻心情不好。
沐浴之后,因近来频繁的春梦,致使皇帝有些心烦,稍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就搁下朱笔,后仰背脊拧鼻梁。
三个月前,皇帝开始做梦,回回梦到那个女子,她搅乱他的思绪,却让他看不清面貌,害得皇帝一直睡不好觉。
太医院的人给皇帝把过平安脉,说皇帝身体强健,没有任何异样,他们瞧不出原因,只得开了安神的汤药。
起初很有用,然过段日子,那女子又来了。
她死死缠住他。
皇帝束手无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事,更厌恶自己竟做了春梦,且已然好几回了。
皇帝取纸提笔,不多时白纸上便出现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只那女子没有五官。
邓宝德领着人进来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皇帝面色冰冷肃严,用笔墨毁了画,道:“把它烧了。”
什么烧了?邓宝德愣下神,微微抬头,才知道皇帝说的是龙案上的画。
宫人们给皇帝穿龙袍,而邓宝德来到龙案前,紫檀木的长案上一面摆满奏折,一面放置御用的笔墨纸砚,一切俱是那么端庄整洁,唯有那平放的画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依稀窥见那是个没有脸的女子。
邓宝德诧异,心想陛下都到这种地步了?看来这后宫当真要进人了,也不知哪家姑娘能拔得头筹。
上过早朝,皇帝又与内阁商议些要紧政务,一晃眼,就是一上午过去。
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传话,说太后请陛下去吃顿午膳。
皇帝政务繁忙,但只要不上早朝,都会临早去给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请安,这是规矩。
只太皇太后一心礼佛,又怜惜皇帝劳累,只让皇帝初一十五来请安。
太后无事不会叫皇帝,那此番便是有事要说。
只政务尚未讨论完,皇帝说一会儿再过去。
商议完政务,皇帝让臣子们留下用过膳再回去,他先前已让御膳房安排好膳食。
紧接着皇帝乘坐御辇前往慈宁宫。
“儿臣参见母后,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太后道:“不必多礼,坐吧,想必你忙了一上午也饿了,传膳。”
皇帝撩袍坐下,用膳时两人保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撤下饭菜后,太后才提及正事。
“皇帝,你及冠御极已过一载,先前哀家知道你事多也没催促,现在所有事步入正轨,你的后宫却还是空无一人,委实不合规矩。”
皇帝用帕子擦手,冷淡道:“儿臣眼下没那种心思。”
太后:“作为皇帝,你理当为皇室为社稷开枝散叶,旁的皇室子弟,如你这般年纪,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皇帝沉吟道:“等皇祖母生辰过了再说。”
再说,等过了寿辰,皇帝怕是又要找理由了。
太后叹息,她这个儿子就是这般性子,对女色毫不上心,说来有他父皇的影响,也有她的教导所至。
不过他最近的反应......
“哀家听邓宝德说,你最近时常梦魇,明显是气血上来了,你何必抗拒?”
皇帝神情平平。
太后:“你也不必怪邓宝德,哀家派人问话,邓宝德一个奴婢岂敢抗旨?”
太后招手,有宫婢呈上来两个长盒。
太后道:“里面是哀家挑选的一些贵女,个个家世显赫,样貌拔尖,性格温柔贤淑,哀家不催你立皇后,只求希望你莫要辜负哀家的心意,这些女子可是花了哀家不少工夫才挑选出的。”
“你瞧瞧画像,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有就召进宫伺候你,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你都这般大了,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弄坏了龙体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好让邓宝德收了:“多谢母后。”
“对了,太皇太后让我问你,京都的王府可都收拾好了?你皇叔他们应当快来了。”
皇帝颔首:“请母后放心。”
太后:“莫要出了岔子,这回不只是你表叔要来,还有你表兄的遗孀扶氏以及你侄儿要来。”
“你皇祖母这些年在京都,可是分外思念你表叔,她还说,珩之走了,等你表叔一家到了,你万事多照拂些。”
皇帝:“儿臣省得。”
回宫之后,邓宝德问:“陛下,这些画像您现在要看吗?”
皇帝抬眸,邓宝德立马跪地垂首道:“陛下恕罪,实在是太后娘娘要求奴婢给她汇报您有没有看。”
皇帝没说话,邓宝德冷汗津津,又道:“陛下,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说着,邓宝德苦着一张脸给自己掌嘴。
皇帝淡声:“起来。”
邓宝德转悲为喜:“多谢陛下开恩。”
皇帝看着太后硬塞的盒子,忽然想起和太后的对话,表叔一家。
说来他已有好多年没见过表叔了,对去世的表兄玉珩之的印象停留在儿时,身子非常孱弱,性格温和亲切,是个好兄长。
儿时皇帝便少言寡语,性格堪称沉闷无趣,没什么同龄好友,当然皇帝也不需要,但他却和玉珩之有话说。
他们性格不同,却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
曾几何时,他和表兄亦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兄弟。
犹记太皇太后曾说他和玉珩之眉眼有七八分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
三年前,皇帝听闻玉珩之迎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子为妻,姓扶,至于名字皇帝不清楚。
皇帝对此诧异,着人送去贺礼和祝福。
很快他和誉王府接触,是得知玉珩之病逝的消息,皇帝惊愕,心下亦有难过唏嘘,本想亲自去吊丧,奈何政务缠身,只得作罢。
皇帝不免遗憾,假若三年前他下江南时去誉王府便好了,起码能和玉珩之见一面,正好也瞧瞧他的妻子。
玉珩之喜欢的女子是怎样的。
可惜。
想到什么,皇帝抚摸肩头,那里有一处箭伤,是在江南时受的。
跌落悬崖后,他被山下一猎户所救,昏迷两月才醒,猎户的措辞无可挑剔。
后来皇帝狐疑,他当真昏迷了两月?皇帝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特别是近来频频做梦,皇帝心下的疑窦越发强烈。
那头应当快到江南了。
也许该把那猎户抓来好生询问一番。
皇帝思绪万千,面上古井无波,愈发喜怒不形于色。
思及太后的嘱托,皇帝让邓宝德打开长盒,邓宝德当即打开,叫太监们一一拿出画像展示。
一幅幅画像接替,皇帝脸色淡漠,眼中兴不起一点儿兴致。
这些女子俱是太后喜欢的类型,俱是深闺里养出的贵女,容貌秀丽端庄,性格没多大差别。
皇帝心仪的女子同样是这般端庄贤淑的贵女。
然他就是没喊一句停。
皇帝没看花,邓宝德眼儿都要花,这多看了多少个美人了,怎地陛下没什么反应,莫非这些美人陛下全看不上眼?
心念一动,有迹可循。
邓宝德思及夜间那一副画像,画中女子身段妖娆......
再对比此刻画中端庄典雅的贵女,邓宝德猜测陛下难道喜欢那类女子?
先帝在世时钟爱的便是热烈大胆、妖媚艳丽的女子,那时的后宫与淫/乱的妖精洞无疑,可谓另一种盛世。
因此,太后娘娘才独独不喜长相妖艳的女子,怕太子步了先帝后尘,挑选的女子无一不是端雅规矩的大家闺秀。
末了,皇帝摆手,所有画像被撤。
“拿件便服过来。”皇帝道。
。
暮春时节,天气转阳,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一队马车正在官道上行驶,两侧翠绿茂密的山林逐渐转变为平坦旷阔的绿地,好一派景色。
玉湛之敲响车壁:“大嫂,父王说京都马上就到了。”
扶观楹没掀开帘子,只“嗯”了一声。
玉扶麟欢喜道:“娘亲,我能不能看看外头?”
“当然了。”说罢,扶观楹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春风霎时吹进来,沁人心脾。
四周沉静。
玉扶麟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又高兴地打量外头的景色,他年岁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头一回看到如此美丽的平原草地。
扶观楹注视孩子的神色,心想也许此生她和麟哥儿大抵只出一趟远门来一回京都,怎么着都得让孩子高兴高兴。
扶观楹道:“可要下去走走?”
玉扶麟:“可以吗?”
扶观楹点头,随即叫停。
“世子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