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洛京无时无刻不在飘雪。
平宁王府里的两个小家伙犯了难。
本来平日上学就已是困难重重,现在气温变寒,每日第一步“起床”就够两个小孩折腾一番了。
照顾他们的刘妈妈守在小世子和小郡主的床前,弯着腰和他们两个抢被子,几乎是求告:“我的心肝,快起来吧,再不动身就要迟了!陈夫子打你们手心,可别哭鼻子……”
然而小世子元慕泽两条小腿乱蹬,哼唧道:“刘妈妈让我们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嘛!”
小郡主元剑屏困得压根没睁开眼睛,索性把被子保卫战都丢给哥哥,脑袋一偏滚到角落里继续睡。
刘妈妈上了年纪心肠软,一见两个家伙是这状态只连连叹气,转身去找姜璎云。
“唉,明明知道有学要上,昨儿个还玩那么晚,都怪青兕姑……青兕姑娘!”
刘妈妈絮絮叨叨着,舍不得责怪两个孩子便把事情算到了带着他们玩的人的头上。要不是青兕姑娘昨晚给他们做水晶冰灯,两个孩子也不会兴奋地熬着夜看灯。
谁知道还没走出门,正主立刻就来了,将将和她撞个正着。
刘妈妈有些尴尬地呵呵笑:“姑娘,你看他们两个,昨儿睡得晚了,今天就不起来,我是怎么叫也没法。”
乐锦弯眼一笑,“我就是来看他们的。”
她提裙跑到两人床边,拍拍元慕泽捂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
“小世子和小郡主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的吗?不守信用的小孩下次就没有兔兔冰灯了……”
“呼——”一声被子甩开,两个小孩扑向乐锦,一个抱着她手臂,一个圈着她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
乐锦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两个小嗓子细细叫起来像两只小猫在咪咪咪。
有她在,两个孩子异常听话,乖顺张开双臂让下人们穿好衣裳。
乐锦知道一盏小小的冰灯对世子郡主来说平平无奇,本身是没什么吸引力的,只是因为乐锦天天陪着他们,那冰灯才有了珍贵的价值。
两个小人梳洗完毕,由刘妈妈牵着手三步一回头的往宗族学堂那边去了。
乐锦靠在门边小幅度朝他们挥手,唇边笑意中也有点不舍。
何止是他们喜欢她,如果没有这两个小家伙,乐锦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元芳随是享禄阶层,每天两手一空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进账。这样的日子是从前的乐锦想都不敢想的,如今真过上了,她还不怎么调整地过来。他们成婚才几天,可这天天的日子像没被写过的白纸堆在桌角,让人无端端觉得浪费。
她注视着那两道小小身影直至消失不见,耳边忽然传来惊喜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乐锦一转头,原来是下人们看世子和郡主实在难搞,一早偷偷去找姜璎云了。
“昨天陪两个孩子玩得太过,知道他们肯定起不来,就过来喊喊他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乐锦笑得柔和甜美,一张素净的脸像芙蓉花,院子里的雪光映照着,有洁白的光晕。
姜璎云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掉,扶额按了按太阳穴,笑叹了口气,和乐锦站在一起。
庭院中一层薄雪被来往的仆从侍女踏出点点泥泞。
“这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明在孟家帮衬着,我这边又忙,两个小崽子钻了空子不知道得有多疯。”
两人相视一笑。
姜璎云眼下的青黑像两片小小的乌云,下着淅淅沥沥的烦恼雨。
她这些天太辛苦,王府,孟府,自己的酒庄酒厂,七八个地方连着跑,乐锦都怀疑她有别的分身。
“其实,我很羡慕你这样……”
乐锦话没说完,侍女忽然领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毕恭毕敬向姜璎云请了安。
“这是管酒厂的徐婶子。”
姜璎云向乐锦介绍完,清了清嗓子问徐婶子有什么事。
徐婶子搓着手,眼神闪烁:“清溪镇那边的酒厂,一入冬,姑娘们病的病,倒的倒。酒厂目前还能抗,但再撑几天还没人手的话……”
姜璎云眉头蹙起,质问她:“每年冬季都会有贴补,棉衣米粮全部发了下去,怎么那边今年还能病了人呢?”
姜璎云的酒厂里大半都是女子,往年也从未发生过病倒一片的情况。
“这我也不清楚,病来哪里还会挑人呢?多的是一个病了带着另一个也病了的情况。”
“现在缺多少人?”
“算了算有十二三个。”
“还招得到人吗?”
“已经在招了!就是新来的人手脚不熟练,清溪镇那边今年的产量估计得缺一截了。”
姜璎云摇了摇头,“不怕,清溪那边减量,让姑娘们好好修养。过年,我要她们平平安安地过。”
“是是是。”
“那个……我,可以去缺人手的酒厂吗?”
姜璎云和徐婶子望向乐锦,两人皆是一时顿住。
乐锦手脚不自然,在空中乱戳乱画,“既然你们招人,招我也一样啊,反正我闲人一个。”
她嘿嘿笑着,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各个老板面前讨生活的时候,但又和那些日子不太一样。
徐婶子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充满怀疑。
“酒厂可不是闲人去的地方。”
“好,你便去吧。”
徐婶子讶异,眼睛频繁眨着,不懂姜璎云收乐锦做什么。
——
“你想我帮你去看看情况?”
姜璎云点点头,“我怀疑……”她拉着乐锦的手,在掌心里写下一个字“贪”。
“我建厂招工时特意多招了些女娘,这些年每到冬季,对她们都是大加贴补,没道理今年突然出现这样的事。”
乐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估计有人贪了这笔贴补,恰巧今年的初雪又来得早,姑娘们没有准备便挨了冻。
上头发东西,中间扣住的事情乐锦见的多了,对这样的人和事恨得直咬牙。
她一拍胸脯,“成!我替你去打探打探。”
心里燃起一簇小火苗,乐锦整个人手脚热烘烘,仿佛一脚踩在雪地里都能把雪化开。
她高兴坏了,天地之间有了她的位置。
然而有人晴天霹雳,一脸郁闷表示他不高兴。
“谁同意了?谁问我了?谁家夫妻新婚就要分开???”
夜里,元芳随双手揽住乐锦的腰,像护宝贝一样护着。
“只是暂时替堂嫂去一趟,不是真就待那里了。我们不是还要去云游天下吗?我记着呢!”
乐锦拍了拍元芳随的手,让他抱得松一点。结果他反而越抱越紧,恨不得把乐锦塞自己怀里。
“那你把我也带去!”
“带你去多不方便,人家那里都是些女孩子。”
元芳随气得磨牙,“咯咯”响了两声,一口咬在乐锦耳垂上,痒得她哈哈大笑,“哎哟哎哟!”
他挤去她耳边,咬牙切齿:“乐、锦,你抛夫弃君!”
“没有没有。”
乐锦见他实在是气坏了,顺了顺他后颈,甜甜道:“怎么舍得?”说完又捧起那张气鼓鼓的脸“啵”了一口,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是真的舍不得。
元芳随的愤懑醋意顷刻间雨霁云销,眉宇荡漾着一种没出息的满足。
“那,那……那随你吧。等我安排好了南下的路线,就去接你。”
“嗯!”
乐锦重重点头,红烛摇曳中笑得明媚灿烂。
元芳随伸手揽住她的脖子,下颌一仰迎上去,双唇温柔碾磨,浓情蜜意化成震耳欲聋的心跳。
乐锦被吻得晕晕乎乎,像躺在了一朵云上。迷蒙间见元芳随翻到了自己身上,扣子被一粒粒解开,每解开一粒他就在那个地方亲一口。
今夜他温柔极了。乐锦抱住他的饱满结实的肩膀,心里忽然有种被涨满的感觉。
她有事可做,有人可爱,人生一点点落到实处,像种了好多种子,只等成熟结果。
乐锦眉眼含笑,元芳随卖力间看见,凑过去亲她的嘴角。
“笑什么呢?”
他一问,她笑得更深,带着湿汗的双臂环住元芳随的腰。
“就是想笑。”
元芳随长眉一挑,手臂托住乐锦的腰,翻身换了个姿势。
他仰头看着身上的乐锦,双手扶在她腰侧,一双眼里满是如波似澜的宠溺。
“笑吧,笑得再开心些,你笑起来好看。”
——
清溪镇是出洛京二十里的一个小镇。这里有条清溪,水源极好,姜璎云才把酒厂建在了这里。
到达小镇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差点前路都看不见。
乐锦心下一沉,这样的状况,病倒的姑娘不是更糟糕?
徐婶子带她到了住的地方,还备下了一桌好菜,然而乐锦只是拿了两个馒头揣怀里,问她:“婶子,生病的姑娘中哪个离这里最近啊?”
两人在风雪中跋涉,一日看望了两家。
一户姑娘家青砖瓦房,什么都好,灶台上还煨着药;但另一户就惨了,住的是茅草小屋,自己咳嗽连连,没见着买药回来。不过她床边围着两个小女孩倒是打扮得干净暖和,一见便知是用心养育的孩子。
姑娘说,那两个都是她妹妹,酒厂的工钱虽然丰厚,但他们父母双亡,她一个人养活两个妹妹,日子仍然紧巴巴。
这些话像针一样,字字句句都扎得乐锦想掉眼泪。
她安慰了她们姐妹三个,又留下额外的银钱让姑娘先去抓药治病,千万不要咬牙硬挺。
回去的路上风雪未停,只是这次雪花扑在乐锦脸上,她已经没了什么感受。
“徐婶子,酒厂里是不是家境艰难的姑娘?有多少?”
“哦,那可多了!要不是家穷,哪个姑娘会来酒厂做工呢!”
乐锦得到这个回答,顶着风雪闷头走。
或许,她得把这个问题也告诉姜璎云。家里实在艰难的,王府那边能不能帮一点呢……
正思量着,眼看就要回到住处,乐锦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大叫一声扑到雪里去。
徐婶子赶忙扶起她,两人回头一看,却见雪地里躺着个男人。
大雪掩盖住了他的身躯和面目,乐锦叫不醒他,只得蹲下去为他拂去脸上的雪。
然而洁白的雪一抹开,那五官平平无常的男人有半张脸竟然是烧毁的,一块儿巴掌大的丑陋伤疤,吓得乐锦往后一坐。
男人似乎有了意识,冻得紫红发肿的手扯了扯乐锦的衣角。
“救……救我……”
他嗓子低沉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徐婶子道:“姑娘,这人快要冻死了吧!”
乐锦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距离的不远的住处,抬脸看着徐婶子,双目焦急却坚定,亮如明星。
“婶子搭把手,咱们把他抬回去。好好的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