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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肥雍 当前章节: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5:53

孟家南郊院落具体怎么走乐锦并不知道。

她想来想去还是先进洛京城问问。

于是如云弗的马蹄在洛京长街上哒哒走着,背上多了好些个布包,装着烧饼、肉脯、栗子、烤红薯、绿豆糕……

乐锦本来就是肚子比天大的人,被孟殊台那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日子胃里寡得要命,恨不得见什么买什么,一条街都盘下来。

热腾腾的红薯一分为二,一半她吃,一半喂给如云弗。

“阿婆,请问你知道孟家京郊的别院怎么走吗?”

乐锦摸出一把焦香甜蜜的栗子隔着地上的菜摊递给卖菜的阿婆,蹲下来问她。

“孟家的别院?哦呦,那可多了!光西郊就有两处,南郊三处,北郊么……哦哦,北郊是庄子!”

“啊……”乐锦没料到孟家的地界那么多,但此刻一想却又是意料之中,两道眉毛皱到一起。

南郊院子居然有仨啊!真豪奢……

她一天能找得完吗?

“阿婆,那南郊的院子怎么走呢?它们互相离得远吗……嗳!”

乐锦话没问完,有人突然狠狠踢了她一脚,疼得她整个人往阿婆菜摊子上直接跪了下去,压坏两颗鲜灵的小白菜。

她愤怒回头,只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丝毫不顾道路行人怒气冲冲往前赶,配刀撞得雪银铠甲铛铛响。

如云弗稍挡着他的路就被重重一推,他粗声粗气骂道:“滚开!”

阿婆搀着乐锦起身,“没摔坏吧孩子?”

“没有没有。”乐锦摇头,鼻息急促,转头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会道歉啊!”

“哎哎哎,别!”阿婆对着乐锦摆手,悄悄道:“那是京卫军的军爷!可惹不得。”

京卫军?乐锦一愣,元景明不是去了那儿?

“阿婆,这包栗子当赔你小白菜好不好?”乐锦迅速从布包里摸出一袋糖炒栗子饼递给阿婆。

从前打工,钱大家都看得紧,舍不得用,若有什么交际往来多是以物换物。

乐锦下意识顺着以前的法子,但栗子刚递给阿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钱得花不完,干嘛还紧巴巴的呢?

于是一包糖炒栗子里,乐锦又放进去一对玛瑙耳环。

阿婆吓着了,刚想拒绝,乐锦却已经牵着如云弗跟上那中年男人去了。

“诶小姑娘,可小心别和人家起冲突了啊!你会吃亏的!”

那男人脚步奇快,乐锦半跑才跟上,不一会儿便见他入了一处热闹的酒庄。

乐锦抬头一看,聚德酒庄。

是张香云夫人的那所!

然而没高兴几秒,乐锦又眉眼耷拉。

现在她在张夫人面前口碑不好,是个寻花问柳的不贞之妇,她的地方怕不好再进。

京卫军的人来这里估计只是会友吃酒,没什么大事,况且军队里人那么多,那个人不一定就和姜元二人有关系。

乐锦瘪瘪嘴,心里有点失落。

她得接受,现在这对小情侣be还是he都和她没关系了。

乐锦握紧了缰绳,摸摸如云弗黝黑靓丽的皮毛:“走吧。”

“放开我!我不和你走!”

刚一转身,酒庄里传出一道急切惊恐又熟悉的声音。

乐锦心口一震,立刻把如云弗塞给门口的跑堂,提着裙子就冲了进去。

人满为患的酒庄中,那中年男人正一个劲把姜璎云往外拉,脸上怒气如雷霆,骇人得很。

“我是你爹!不能见你做恶不管!你欠着你堂兄一条命,得还!”

姜璎云死命抱着堂中挂纱帐的柱子,胳膊被自己亲爹扯得生疼,眼泪在眼眶打转,既害怕又委屈。

四年前她父亲那样绝情的话犹在耳边,她再跟姜家的人有半点关系只怕是个死。

她焦急回头看着掌柜的桌上还未来得及签订的订酒契约。

只差一点,差一点洛京最大的酒庄就能买她的酒了,偏偏这个时候四年不见的亲生父亲闯了过来,要毁掉她。

她一个未满二十的姑娘,抱着柱子也只是螳臂当车,手臂酸软得就快松开最后的倚靠。

“啪——”

一条马鞭快准狠抽向男人抓着女儿的手,逼得他瞬间松开姜璎云。

乐锦叉腰站在姜诚身后,柳眉倒竖,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走路没长眼啊一双脚乱踢!连蹒跚学步的小孩都不如的脚,砍了拉倒!”

“什么?”姜诚捂着被打的手腕,见乐锦不过是个单薄女子,一脸震惊和茫然。

她居然敢对京卫军行凶?

姜诚收敛神色,正身对着乐锦骂道:“你疯了!可知本将是谁!”

“管你是谁?冲撞了本小姐连句歉都没有就该挨鞭子。”

乐锦说着再次扬鞭,作势要打他:“再瞪!再瞪把你脸抽烂!”

一个粉妆玉砌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欺负到他头上?姜诚没吃过这样的亏!

再怎么说他也是京卫军,是领皇粮的人,这时候被个小女子吓退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姜诚冷哼一声,上前提拳要打她,乐锦猛然抖一下,下意识往旁躲。

柱后的姜璎云趁时大喊:

“她是孟家大郎君的未婚妻,你打不得她!”

她自己都怕得全身发软,但还是出言护住了乐锦。

话一出口,有三两个饮酒的客人也应和起来。

“对对对!我说这小娘子眼熟呢,可不就是那天在城中纵马那位!”

“她没被抓进洛京府尹?还真是孟家的未来夫人?”

乐锦耳听得这话,顿时狐假虎威起来,冲着姜诚扬着下巴。

姜诚虽怒气冲冠但也掂量了一下孟家的分量,心思搅了几番,不情不愿对着乐锦一拱手:

“这位娘子,在下一介武夫,行路匆忙冲撞了您,还望见谅。”

他道完歉,转身又朝姜璎云走去,咬牙恶狠狠道:“滚出来,跟我走。”

“她不能跟你走。”

乐锦清灵灵甩出这句话,抱着手臂走到两人之间站定转身,面向姜诚,后背挡着姜璎云。

“为何?”

乐锦眨眨眼,故意气他:“因为……本小姐不想如你的愿。”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不痛快,就这么简单。”

姜诚脸色变了又变,五光十色得像霓虹灯。

乐锦第一次发现人在又尴尬又气愤的时候会这么招笑。

她抿嘴噙着笑,回头对姜璎云眼儿一抛,潇洒极了,像一阵簌簌翻飞的青翠竹叶。

和乐娘子打过几次交道了,姜璎云破天荒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可爱。

姜诚胡须抖动,再次拿出世俗给他的“令牌”:“我是她爹,她犯了错,我自要管。”

姜璎云闻言浑身一颤,在这重血缘枷锁之下,她无处可逃。

谁料乐锦扬鞭对着虚空又是一打,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一个耳光抽在姜诚脸上。

“她有什么错?害死了堂兄?可她堂兄明明死在匪乱里,关她什么事?”

“可……”

“可什么可!官府都没给她定罪,你算什么东西?要动私刑吗?”

姜诚的声量高过乐锦,威严十足:“我总该带她回家!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是要做什么?”

“做生意!”

不知是不是有人与自己站在一起的缘故,姜璎云心底生出一股力量,字字铿锵有力。

她不再躲在乐锦背后,而是与她并肩,磊落站出来。

“我朝并未禁止女子行商,我如何做不得?反正你们早不认我是姜家女了……”

乐锦侧目看她,女子纤长的睫毛湿漉漉,晶莹闪着光亮,楚楚可怜。

但睫下双眸却坚定清明,仿佛无价的宝石,清透,璀璨,不可直视。

“小时候在家里,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被你们看做奴婢使唤的时候,被你们当做透明视而不见的时候,你们又有谁记得我是家里的女儿!我才不要和你们这一群冷血的家人在一起,你们不配!”

“是你们,不配和我成为家人。”

她父亲一心抓她不过是要将她献祭给祖母和伯父,像古时献祭奴隶给天神的人王。

那个家庭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她是摆在祭台上充作联系的人牲。

姜诚未料到她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抬掌就要扇她,乐锦眼疾手快甩鞭一打。

这一次,马鞭结实打在了姜诚裸露的手背上,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血点子瞬间弥散。

“啊——”他高声痛呼,正欲破口大骂,乐锦却也抢先开口,呛他个措手不及:“让你滚怎么还不滚?上赶着送命不成?”

姜诚蹙鼻,哼哧眦目,狼一样盯着乐锦,好像要嚼了她的肉。

“先前娘子说我不可动用私刑,那娘子现在呢?岂不也是藐视律法和朝廷!”

“这个嘛……”乐锦偏头想了想,俏丽的眼睛活泼一弯,甜得像颗挂着水珠的蜜桃。

“那你去找孟家、找孟殊台告状去吧!”

反正孟殊台才该担他侄子的账,这不算给他找麻烦,是冤有头债有主。

话音刚落,乐锦耸肩嘚瑟着,忽看见酒庄大开的正门之中,亭亭走进来一位芝兰玉树,丰神容光的美貌郎君。

他一双潋滟星眸直直落在乐锦身上,将她的骄横一览无遗,却并无半点嫌恶。

反而像一池落花春水,泛起觳纹涟漪。

“没错。她的事,总该来找孟殊台。”

这嗓音似冰翠玉珠,好听得紧,可乐锦双目怔愣,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姜诚一回头,双目瞪大:“孟郎君。”

他毕恭毕敬往孟殊台面前凑,只是还没开口,孟殊台抬眸散漫一瞥,那眼神中的寒意和冷漠吓得他腿肚子直发抖。

奇了,孟郎君一向好说话,怎么今天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坏了,准是他得罪了人家未婚妻,孟郎君真的生气了。

姜诚哆嗦着,硬着头皮致歉:“郎君,今日冲撞娘子实乃小人无心之失……”

孟殊台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却平静如镜,毫无感情。

“既是无心之失,怎么姜右领还一副恶虎吃人的样子?”

他目光转于乐锦身上忽然生出一股怜惜,语气也瞬间沾染上心疼:“可怜乐娘子还在病中,我精心养护了好些日子,这一回若是惊着了可怎么好?”

乐锦无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心里默默抗议:都快被你养得饿死了还在乎这点惊吓?

可此刻姜诚五雷轰顶,吓得不敢多想,立刻转身对着乐锦:“小人因急家事,一时糊涂了,还请乐娘子见谅,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边说还边对着乐锦连连拜首,姜璎云和乐锦站在一块儿,这下子也受了他的拜。

乐锦悄悄抬眼去看孟殊台,却见孟殊台也正看着自己,明显是让她来做决断。

姜诚手上的鞭痕明晃晃落在乐锦眼里,那定然疼得要命。

她眨眨眼,有些逃避自己的“杰作”,偏头去另一边,“走吧走吧,别让本小姐再看见你!”

姜诚如释重负,回首赶紧向孟殊台摇尾巴,可还没等他摆出笑脸,孟殊台看也没看他,轻飘飘甩出一句话。

“欺压民女,恐吓无辜,孟家会上报军中,姜右领回军且等着一百棍。”

一百军棍,姜诚只怕得半身不遂,再下不了床。

乐锦双眼惊恐睁大,目送姜诚半软半瘫被人扶出酒庄。

合着把人逼到她跟前,也不是全让她做主啊。

其实她已经抽他两鞭了,根本用不着这么重的刑法……

忽然,乐锦同情的目光被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挡住,遮得严严实实,再看不见其他人。

她该同情她自己了。

只敢盯着这人腰间那条卷草纹白玉腰带,乐锦眼睛眨都不敢眨。

要是有什么遁地之术,她折寿也换。

明明知道他会送吃食来着,但她还是走了,现在该怎么解释?

她心里算盘正乱着,突然一只冷冰冰的玉手托起了她下巴,迫使她抬眼向上看。

孟殊台浓艳的眉眼垂着,美人阖目,仿佛春睡倦怠,有一身凌乱的海棠如瀑倾泻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乐锦不自觉向后仰,但下巴上的手一用力,掐得她稳在原地,眉头压低。

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这动作乐锦熟。

她以前在乡下逗狗玩儿也是这个动作。手指抬起小狗毛茸茸的下巴,嘴里还一边“嘬嘬嘬”喜欢的不得了。

要不是孟殊台不言不语不问,就这么佛一样立着,乐锦在他手里跟小狗崽子没什么两样了。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乐锦,温润如玉,柔和似水,非常耐心地在等待,或者说“熬”。

说实话,要是孟殊台很生气,冲上来骂乐锦不告而别、胡乱瞎搞,乐锦反而心理舒坦点,毕竟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孟殊台,他偏偏不是个正常人。乐锦根本拿不准他这平静下是不是在酝酿一场夹雪带电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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