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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肥雍 当前章节: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5:53

时节近秋,暑气仿佛钻入地底踪影渐消,今日还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雨丝。

乐锦坐在檐下守着宝音,看彩色纸翻花在她手里拉来扯去,一会儿翻成小龙,一会儿翻成花球。

手边甜糕盒子打开,还剩最后两块。

“宝音,你要吗?”

乐锦明明轻声细语,但宝音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上纸翻花掉到了地上。

她恢复得很好,已经不会突然尖叫或推开所有人,但还是非常抗拒外界的声响。

宝音捡起纸翻花,望了一眼乐锦又飞速低头,自己继续默默玩着。

乐锦心里泛起点苦涩。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不该遭这样的罪。

目光落在甜糕上,她捻起一块儿泄愤似的一口气全塞嘴里。

这是被乐昭禁足的第四天了。

原因嘛,不用猜她都知道,肯定是孟殊台告了状。

这个小人!

本来她现在正操心宝音也不想再去粘着他,可谁知禁足比她想象的折磨人得多!

这旧宅子小,是乐家从前没发家时的住处,仅仅只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院。

除了墙就是墙,除了天也还是天。

每日就这么呆着,乐锦觉得墙角的青苔都快长到她身上来了!

唉,郁闷啊。

脑袋一仰伸出檐下,凉凉雨线飘落在她脸上,像微重的头发。

都是烦恼丝。

面孔上光阴忽而一动,有人来。

乐锦一睁眼,嘴里包着的糕点差点没喷出去。

“得得(哥哥)!”

乐昭捏捏眉心,眸光满是沧桑,“我让你闭门思过,你倒闲享受?”

乐锦嘴里嚼嚼拼命咽下去,拍了拍嘴边的糕沫,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一直在思过!”

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很像小时候被乐昭拎着后领子揪起来背书的样子。

心间溶溶消下去一块地方,乐昭掩唇咳嗽一声,侧身有意不去看她。

好不容易决心下手“收拾”,这次可不能半途而废。

“知道错在哪儿了?”

乐锦点头如捣蒜,伸出手指头一件件掰扯着自己入洛京以来干得荒唐事,以十二万分的诚意和乐昭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绝不再犯?”乐昭剑眉微蹙,“在家时你说了多少次?哪一次做到了?”

乐锦估摸一下,在乐昭心里自己的信誉恐怕是负分……

她咧嘴憨憨笑着,非常识趣地没有接话。

乐昭踱步上阶,冷着一张脸把乐锦吃到嘴角的耳发轻轻拂下来,顺一顺归于她耳后。

“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嫁人……”

乐昭嘴上挑剔,但动作仍然出卖了他。

他不生气了!

乐锦一双清澈的眼睛亮得奇异,“嫁不嫁人另当别论,可不可以先解了禁足?”

乐昭嘴角一扯,结结实实敲了下乐锦脑门。

“这是惩罚,还想讨价还价?”

“哎哟~”乐锦痛得直揉揉,但却看见乐昭眼底分明升起一抹笑意。

有戏。

“那……”她左右转身找借口,忽看到宝音。

“那不解禁足,但让我带宝音最后去看看郎中好不好?”

乐锦一点点贴近他,“好不好嘛?”

乐昭身体向后仰,仿佛很是嫌弃乐锦撒娇,可嘴角还是很不争气地翘起来。

他就知道,除非自己一辈子不见她,不然最终都会被她拿捏住。

命运,真说不清。

也许自己上辈子真的就是欠她。

乐昭无可奈何摇摇头,在自己兄长的威严没有彻底破裂之前抽身而走。

“你禁足没解,不该惹的人别惹,记得早回家。”

——

济善坊外,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各色油纸伞你撞我我撞你,伞尖雨珠接连滴到了乐锦身上。

怪了,难道今天半个城的人都挤在济善坊?

乐锦牵紧了宝音,把伞往她那边斜些,侧身挤进人群。

“让一让,这里有病人。”

真靠近了济善坊大门,她却听嘈杂人群中含着凄厉哭声。

寻声望去,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个小孩子跪地痛哭。

一个年纪轻轻的药店伙计在她面前急得直跺脚。

“老人家,我们吴郎中今日出诊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您哭也没用!”

老妇人嚎啕:“我外孙女中毒了啊!你们不救,让我个老婆子可怎么办!”

围观看客们纷纷诧异,有人问道:“小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是不是你给她吃错东西了?”

老妇人拼命摇头,将怀里的小孩子抱得更紧,“我们婆孙俩都是同吃同住,只有一袋栗子!”

她声音愈加悲痛,“那袋栗子我外孙女吃了就开始发烧,吐得厉害诶!后来邻居家的猫儿叼走剩下的栗子,过了两天竟是死了!那我外孙女可不是中毒了!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乐锦撑伞的手止不住发抖。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她问路的卖菜阿婆。

那包“栗子”是她给的。

可明明她也从中吃了几颗,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毒从哪里来?

乐锦心脏怦怦乱跳,难道她背上人命了?

但栗子给阿婆的时候绝对无毒,小孩子中毒和她肯定没有关系,那她还要不要管?

管了定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可是不管……

心中翻江倒海,六神无主时身后忽然被人拍了拍。

“啊!”

乐锦惊慌转身,一抬头才见自己站在了一柄翠竹纹样的油纸伞下,被紧紧护住。

她的那把小伞与人家的一比简直如鱼目比珠。

伞主人绽颜一笑,柔声道:“乐娘子,好久不见。”

孟殊台向来是洛京的风暴中心,走到哪儿都能把人们的目光都劫掠到他身上。

但此刻这种吸睛能力却害惨了乐锦。

卖菜阿婆也跟着注意到她,一下子呲目欲裂,指着乐锦喊:“凶手!给我毒栗子的凶手!”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

乐锦吓得伞都摔到了地上,慌忙摆手:“我不是凶手!那栗子是好的!”

好死不死,围观群众中有人恰目睹过乐锦长街纵马、霸凌百姓,这一下子抓到她了,立刻跳出来。

“是你!当初我可见过你跋扈欺人,会那么好心给人家栗子吃?”

乐锦张口欲言,可周遭的唾骂声接踵而至。

人群向她围拢,将宝音都挤去了一旁,乐锦只能听见宝音焦急呼喊她“娘子!娘子不要我了吗?”

仿佛洪水漫过胸口,乐锦一下子呼吸不畅,恐惧压得她头晕脚软,眼前天黑似的没了光线。

万般绝望中,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玉手拢住了她胳膊,轻缓而坚定地把她拥进怀中。

两具身体靠在一起,乐锦闻见他身上飘渺的檀香。

香气像锚点,将她一瞬到回了那个被他背着的夜晚。

好像茫茫大荒中,孟殊台总是那个载起她那颗无依无靠之心的人。

“诸位稍安勿躁。”

孟殊台一手护住乐锦,一手为她撑伞,温柔至极,但转向他人顷刻间不怒自威:

“凶手之罪仅凭三言两语如何能定?人命关天,眼下救人要紧,不如将小孩子送去别处医治。”

孟殊台回眸看向孟家仆役,正要吩咐他们将这对苦命的婆孙送走时,乐锦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时间紧急,恐怕再送别处来不及了。”

她自己都吓得神思恍惚,却还咬着牙稳定心神。

“喂——”乐锦朝药店伙计招手,“我给过你们吴郎中一个装着药粉的香囊,很贵重,他定是好好存起来的,那里面有救人的药,你知道在哪里吗?”

伙计漆黑的眼瞳一亮,“我知道!”

他立刻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便又转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绣着桃红锦鲤的香囊。

“娘子说得可是这个?”

孟殊台神色一凛,“这不是……”

乐锦心虚得没看他,小声嘟囔了句“对不起”。

还没等她开口,孟殊台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没关系。”

他轻笑着摇头,低头凑近乐锦耳边:“既是赠给了你的,怎么处理由自然你定。”

再抬头,孟殊台对着伙计指点道:“取拇指盖大小的药粉冲水让这孩子服下便可解毒。”

这药是他寻配而来的,如何使用他比乐锦清楚。

伙计闻言照办,不一会儿,果见先前那毫无生气的女童睁开了双眼。

阿婆大喜过望,当即跪下给孟殊台接连磕头。

“郎君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孟殊台命人扶起阿婆,弯腰亲自为她拂去膝上尘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您和孙女成全了在下的福德。”

他气度温和舒朗,不急不躁,如同明月当空,清辉照世人。

乐锦一时竟看得出神。

这人……真的是当初在虎头山杀了她的那位吗?

阿婆哭得抽噎,好容易才缓过来,一见乐锦,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你这娘子,我好心给你指路,你怎么还害我!”

“我真的没有!”

“那栗子里可还有你的耳坠子哩,就是你给我的,还想狡辩!”

乐锦说的诚然是实话,可当时一没监控,二没证人,她给的东西还偏偏连猫都毒死了,这下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夫人。”

孟殊台忽然轻声止住了阿婆对乐锦的指责,莞尔一笑:“在下有个办法。”

他指尖勾起垂于身后的一缕青丝,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

雪亮的刀刃抵在发丝上轻轻一割,手中得到的是一截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断发替这位娘子赔个不是,充作她偿还了您外孙的身体之痛。”

他将断发放于阿婆手心,又叮嘱她:“若以后您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凭此来找孟家。”

阿婆惊了又惊,手里这轻飘飘的哪里是头发,分明是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乐锦都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上的孟殊台的马车,身体能感受到车轮滚动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坊市了。

宝音坐在一旁死死抱住乐锦的胳膊,翻来覆去低声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乐锦回过神来,搓搓她的手,既是安慰她也是镇定自己。

“宝音姑娘还未好转吗?需不需要我让府医来瞧瞧?”

孟殊台递给乐锦一杯清茶,但乐锦没有任何心情和他周旋。

她久久望着他,神情像在看一块儿荒山中嶙峋的怪石,在探视,在猜测,在思量。

为什么?

他明明暗中杀人不眨眼,为什么几次三番对她百般柔情?

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点真心?

今天要不是孟殊台,她估计数罪并罚,真得去洛京府尹处偿命了。

“乐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孟殊台见她不接茶水,反手摸了摸自己细腻光滑的脸颊,“殊台有何异样?”

“没有。”乐锦呐呐,忽而抬起双眸,“孟郎君随身带着匕首?”

孟殊台颔首一笑,“昔日旧友送的生辰礼物。”

“我能看看吗?”

象牙匕首时隔多年回到了乐锦手里。

沉沉的,很有分量,重达她两世人命。

手腕有些异常地抖动,乐锦假装甜笑:“真漂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匕首。”

她像个眼馋的小孩子,把匕首往心口一藏。

“孟郎君把它送给我吧!”

上一次他用这匕首了结她,这一次却用它救下她。

命债命偿,血海深仇原来也有冲淡的一天。

但这东西曾是她的心意,不管最后怎样,她的心意她自珍,不要其他污秽沾染。

乐锦眨眨眼,小鹿一样水灵灵望着他。孟殊台清晰地在她双瞳中看见他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自己也惊奇脱口而出的话:

“旧友遗物不好相赠,但乐娘子可以借去把玩些时日再还给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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