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艳阳当空。这差不多是洛京入冬前最后天朗气清的日子了。
汪蓝的天空下,远处峰峦翠红交叠,白帷幕在马场边搭起一座座看棚。今日镇南王邀请洛京诸贵打马球,各家女眷便聚集在帷幕间闲谈起来。
有位夫人说了句俏皮话,引得众人笑声阵阵。
“这镇南王真是好兴致,才从战场上下来就约着打马球,骑马还没骑够吗?”
另一位夫人一语道破:“哪里是为了骑马,人家明明是为了相看未来妹夫。”
这话隔着帐子传到乐锦耳朵里,她转目看向和他们挤在一起,抱臂赌气的元景明。
本该一早在马场外准备着,但今天的情况这情况,他宁肯躲在孟殊台这儿也不愿意和镇南王接触。
孟殊台望了望场中蚂蚁一样来来去去布置场地的人,再一次提醒元景明:“镇南王在洛京如日中天,又是为你们元家卖命的,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不是?”
“我现身就是给面子了,他们还要怎样?”
元景明整个人蔫巴着,俊眉修目满是丧气。
“我以为去青州平乱,挣着几分军功就能和我爹掰扯掰扯,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算不上。”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我爹养的一只鸟?他乐意就放我出去飞一飞,不乐意就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许出笼子。”
乐锦绕过身侧的孟殊台悄悄瞧着他,忽然发现元景明其实早不是以前的他了。水灯节重逢他还那么率真活泼只是因为那时姜璎云在场,此刻她不在,元景明便暗了下去,仿佛一颗星子沉默于黑夜。
“我知道我出身好,享利禄,得福荫。可殊台你看,这在场所有人,哪个不是被功名利禄倾轧得不成人形?煊赫权力是虎,这些人就是围着虎的伥。”
他爱上姜璎云无非其他,她是一个人,天然的,鲜活的人。
“殊台,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你就不能收容我一下?”
一旁帷帐又传来人们兴高采烈的讨论声,元景明实在没法,只能求助孟殊台。
“我如何收容?镇南王来提你,我还能挡着他?”
孟殊台气度冲淡,平静地分析此路不通。但只有乐锦知道他这个死样子就是压根不想帮忙,甚至嫌弃元景明聒噪。
你小子,还得靠我。
乐锦端起杯清茶壮胆似的一饮而尽后戳了戳孟殊台。
“我去更衣,你陪着世子吧,不用管我。”
转瞬之间,孟殊台对元景明暗藏的疏离如春雪化水,仰头看着已经起身的乐锦,勾住她的指尖柔情蜜意:“早些回来,待会儿跑马风尘大。”
乐锦毫无感情地勾唇笑笑,模糊了答不答应他的界限。
谢献衡是“乐锦”婚后长期厮混的人,书中两人在一起只为纵情声色,皮肉欢好,但乐锦这些天琢磨出些别的味道来。
和宋承之不同,镇南王有元景明梦寐以求的军功,又有力压孟府的权势,她完全可以攀附谢献衡的力量对付孟殊台。
而且美人计嘛,不一定要献出身体,只需掐准男人的心。
心中完全没有勾搭外男的忐忑羞怯,只有对完成任务的摩拳擦掌。
甚至此刻元景明还给了乐锦一个接近谢献衡的完美借口——他妹妹谢连惠。只要牵制住这位昭德郡主,既可以阻止她对元景明产生爱慕,还可以通过她在谢献衡面前混个脸熟。
完美的一石二鸟!
乐锦喜滋滋靠近昭德郡主的帐子,“这位姑娘,郡主可有空闲?”
守在帐外的侍女扫了乐锦一眼,见她是位衣着华美的夫人,淡淡道:“我们郡主去不远处成河边散心了。”
成河?
就是郡主掉下去然后被元景明救起的那条河?!她这就去了?
乐锦心中大叫不好,拎着裙子直接奔出场地外。
她身影刚刚消失,元景明这边也坐不住了。
“算了算了,你呀就是个真菩萨。”他起身挥手作别孟殊台,朝帐外走去。元景明下定决心不屈服。与其等镇南王对着自己虚情假意试探一番,还不如他先撤。
快步绕开排排白帐,元景明眺望一眼,朝着成河迈步而去。
成河是洛河的小支流,以其水清而景丽闻名,璎云肯定很喜欢。他先踩踩点,回去就带璎云来玩。
管他什么王权富贵,天地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他们两个人吗?若真容不下,他自会为璎云撕开一片天地。
元景明迅速调整好心态,仿佛又是心如灿阳。他步伐越来越快,余光里却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慈章?”
孟慈章养好了身体,今日也随哥嫂一块儿来了。
“你不在帐子里跑这里来干什么?”
孟慈章神色一顿,半晌才道:“我看嫂嫂往这个方向来……但我好像跟丢了。”
乐锦离开时样子怪怪的,孟慈章猜她没安好心。他兄长被这女人下了迷药不分是非,但他可不会手软。
要是她敢在这么大场面做出什么辱没门楣的事,孟慈章愿意当做缰绳,勒紧她这匹野马。
少年挨了家罚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但正义之心非但没有磨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阴恻恻发了个誓。
这辈子跟她耗到底。
元景明一听是乐锦,眉头皱了起来。他对乐锦的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但璎云不知道为什么明里暗里总维护她。
古怪又神奇的女人。璎云,殊台,他亲近的人一个个都对她偏心。
“我陪你找找她。”
青山碧水间,一道窈窕身影正独自行于河道两旁软沙之上。习习凉风吹过披帛绶带,她的衣裙往河面上斜飘,整个人飘飘欲仙,仿佛洛神即将回到水中。
乐锦跑得大喘,远远见着这身影整个人吓得冷汗激灵。
“郡主小心!你脚下是会流动的细沙——啊!”
她话音未完,自己脚下软软一陷,一只脚当场卡在河边湿地里,膝盖跟着惯性跪下去,身体重心晃荡,整个人往侧斜倒,从抵岸扑通一声翻下了水!
谢连惠闻声回头,正见着一个不认识的娘子倒栽葱似的落水,“我的天啊……”
岸边陪着她的侍女们当场大叫,“有人落水了!”
元景明与孟慈章隔着老远听见河边有人呼救,刚刚跑去,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干脆利落跳入水中,游去了河中扑腾女子的身旁。
近冬的河水已经接近冰冷刺骨。水草的腥气混在水里直朝乐锦口鼻里冲,河水呛到喉咙食道里疼得像咳血。
乐锦不会游泳,此刻脚下没了支撑,在水中无助乱踩,可终究是空。河水漫过她全身,仿佛一口就能把她吞噬。
河水冲刷着面孔,她不敢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慌急得哭都哭不出来。
倒霉透顶!落水的人怎么会成她?太没道理了!
耳朵被河水堵住,一切声响都闷闷的。绝望之中,一双强劲有力的手突然挟住她两侧肋骨,带着她往怀里撞。待两人身体在水中贴合了,这人单手一把圈住乐锦,拖着她往岸上游。
求生的本能让乐锦双臂死死锢着他,到了岸上也不敢松。新鲜顺畅的空气涌进鼻子,她哇啦一声哭出来。
“眼睛!眼睛睁不开了!”
河水里有细小沙石折腾到她眼睛里磨得眼球要痛死了。
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指搭在她脸上,乐锦明显能感受到哪怕这人收着力气了却也还是不懂轻重,捏得她下巴骨突突疼。
粗糙拇指压着潮湿的眼皮微微向上抬。
明明灭灭的视线里,她看见眼前男人深目高鼻,豹子一样锐利而深沉的眼睛凝着她,冷峻平静,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两人脸庞贴得极近,温热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男人眉心微蹙,神情认真而专注,启唇给她眼睛吹风,缓解疼痛。
唇风迅速刮得眼睛干涩,乐锦哼哼着,控制不住在男人野豹般的视线里仰头翻着白眼,眼泪滑落在男人手指上。
“渣子出来了,不会再痛。”
他嗓音低哑,带有一种特有的金戈之气,字字铿锵却又桀骜短促。
双手揪着男子肩头的衣料,乐锦惊魂未定,仿佛现在还在水里,一松手就会被河水吞掉。
感受到肩上握成拳头的手在抖动,男人垂眼观察这粗心大意的倒霉娘子。
两只眼睛刚刚又磨又哭,红红的,脸蛋泡了水浮着惨白,一个劲打着哆嗦……跟兔子一模一样。在战场上,这种小东西只能被撕着腿吃掉。
他臂展奇长,回手一捞就把入水前解下来的披风拿回来,抖开披在了小兔子娘子的身上。
她还未松手,于是就这么被他围在胸怀前。
“娘子何许人也?如何失足落水?”
乐锦神魂稍微回来了,正哆嗦着开口,一只熟悉的手疾风般伸来,将她和眼前男子立马隔开。
“阿锦!”
孟殊台突然出现扣住乐锦胳膊,也不管她浑身都是脏污的河水,反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死死掐腰把人搂入怀中,如同把她藏进骨骼里。
他一下下抚摸着乐锦的湿发,在她耳后喃喃:“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还好元景明他们告诉的及时,不然乐锦若是被河水卷走,他非得把洛京的河道都抽干不可。
乐锦被孟殊台勒得喘不过气,赶忙拍他:“松开点……很痛。”
孟殊台又摸了摸乐锦背脊,收敛神色扭头对着那魁梧男子:
“多谢镇南王救我爱妻,殊台感激不尽。”
乐锦双瞳瞪大,惊讶的视线和半蹲着仰头看她的男子正正撞上。
方才被他圈在怀里只觉得这人肩宽臂壮,但现在居高临下看着他却别有一番感觉。
眉压眼的肃杀之气喷薄而出,望着湿淋淋的乐锦时又带点悠哉悠哉的嗤笑。
估计没见过有哪个姑娘长这么大了还一头扎进水里吧?
乐锦尴尬地咽咽嗓子,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狼狈,以后怎么勾搭他啊?而且……她稍微往孟殊台身侧躲了躲。
这人身材太魁梧粗壮了,有点吓人。
谢献衡撑地而起,并不把救人当做一回事。
“殊台言重了,举手之劳。”
“我先带夫人回府更衣看诊,今日便不叨扰王爷了。”孟殊台此刻明白了元景明为什么那么讨厌迎来送往这一套,真耽误事。
谢献衡的披风还在乐锦身上,孟殊台不忘抬手解下,把披风换成自己的,又将谢献衡的还回去。
谢献衡大方道:“不必了,就送给夫人避寒吧。”
孟殊台面色一冷,什么表情也没了:“她不喜欢其他男人的东西,告辞。”
乐锦在一旁吓得不敢喘气,这人是镇南王诶,孟殊台就这么甩脸子?!
真豪横。
手腕被他拉着走,她悄悄回头,还是朝谢献衡做了个口型:谢谢王爷。说完飞速回头,自己也怕谢献衡那双豹子似的眼睛看她。
一旁目睹全程的谢连惠连连称奇,“孟郎君未免也太护着点了吧,哥你又不会吃人。”
咂么着小兔子临走前那含羞带怕的“谢谢”,谢献衡哼笑一下,淡淡道:
“说不准,毕竟我吃人的时候你可不在。”
他转身,质问妹妹:“来这里干什么?见没见着元景明?觉得怎么样?”
“哥!你审问敌军啊!”
谢连惠一跺脚,无可奈何:“我不想嫁人,不想见那平宁王世子,躲一躲不成啊?”
况且孟郎君的夫人闹这么一出,她还真就半个元景明的人影都没看见,怪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