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殿封门?这是谁给侯爷的权利——”
连月在魏京山转身后, 冲上前质问。魏京山冷眼望去,丝毫不加掩饰地亵慢道:“本侯不需要谁赋予权利,现在的金陵, 都在本侯手中。你若不怕死, 可以闯进去。”
“只是, 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你死了,刘是钰也不会好过。”
魏京山的话, 令连月扼腕。她不再开口了。
语毕,魏京山傲然走过连月身旁, 他踏下拾光殿前百步的长阶遥遥远去。
连月回身望着被卫士封上的拾光殿, 恨不得即刻大杀四方。
可她握在掌心的剑却始终未曾出鞘,她两难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做...她不知是该守在刘是钰身边?还是该去完成她曾嘱咐过的话...
她想自己怎样都会后悔。
月光冷冷, 风也凉凉。
连月一直在拾光殿外守到了丑时, 路过值夜的掌事女官见状开口唤了声:“连月。”
连月回了头, 女官瞧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开口劝慰:“说来今日事发突然, 本官虽还不曾弄得清状况, 但你别灰心。本官相信殿下福大命大,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困在这里。”
“别等了,若无事,你就先回府休顿休顿。等明日来见殿下时, 顺道将殿下换洗的衣物送来。”
“去吧, 路上慢些。”女官说着轻轻拍了拍连月, 连月闻言起身应了声, “好。”
再回首, 她走了。
转而走上那条狭长的宫道, 连月想这么多年了, 还是她头一遭如此孤独归家。只瞧宫道两旁的石灯,几欲燃尽。却也不见小黄门前来更替。
连月垂下了双眸。
今晚的一切,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人迷离。
谁知倏忽之间,灯灭风起。连月敏锐地嗅出空气中藏着的诡异。只见青灰色的宫墙,好似有人影在穿行。可魑魅魍魉不足为惧,最毒不过人心。
连月毅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出来吧。”她紧握剑柄,高呼着,“无论是谁想置我于死地,我都奉陪到底——”
她的话音落下,落进萧瑟的风里。
霎时,有人踩着青瓦飞身而来。再抬眸,七八个黑影就落在了她的眼前。
没有对峙,没有叫嚣。
只见在为首之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后,这些黑夜中穿行的“鬼魅”,便蜂拥而上妄图将连月蚕食。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他们并没有能吞下连月的能力。
然尚有虎似乎早就看出了连月的不寻常,他此番派来的皆是些出类拔萃的高手。
但菩提宗的剑,除却那次浩劫外。从未输过。
皓月当空,云卷云舒。连月瞠目而视,利落受下了他们送来的第一剑。她抵着长剑退后,白刃之中映出了她那张异常兴奋的脸。
“真是卑鄙,以寡敌众。你们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连月凝视着眼前人露在黑夜中的黑眸,忽而狂笑。
那人像是被她激怒,欲收剑回击。
连月却瞧出了他的破绽,抬剑便将其送上了黄泉。
可就是由此开始,接踵的剑锋不断袭来,连月与他们这这场恶战,愈演愈烈。
不知何时?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连月的神经渐渐紧绷。连家的灭门与菩提宗的浩劫...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交替上演。
她不知不觉变得恍惚,变得大意。
直到白刃刺进了她的身体,她才被痛觉拉扯回了现在。剑起剑落,连月撑着长剑跪了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已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去。她后悔没能为刘是钰再做些什么...
于是乎,她竟带着那份不甘,再次提了剑。
与此同时,有个清瘦的身影为她奔赴而来,他落下后将连月死死守在了身后。
众人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意的少年,为之一愣。
“阿姊,我来。”连星拔剑刚想拔剑冲上前去,却被连月一把拉住,低声交代道,“不必与他们纠缠,魏京山叛变。殿下,恐有危险。你甩掉他们,速去拾光殿。”
连月弃了自己,也要救刘是钰。可连星却舍不下他的阿姊。
只瞧他揽起连月的腰,眼神坚定道:“我们,一起。去救,殿下。”
说话间,身起身落,连星带着连月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不会比连星更了解万舍宫,更不可能追得上连星。这世间好似除了许禄川,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能同他相比。
但那些人还是追了去,只是不过半刻。他们便迷失在了巍峨的万舍宫中。
暂时甩掉追杀的连星与连月,亦是一刻不敢停歇地向拾光殿奔去。
...
拾光殿中,刘是钰从万千混沌中醒来。
她转过头望向昏暗的大殿,只觉得身上一片木然。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不那么真切。
刘是钰用力拉扯着帷幔坐起身来,周遭的死寂让她不安。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需要再缓上一缓。
谁知后殿忽然传来窸窣的细响,刘是钰集中精力望去,只瞧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是两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可当连月带着浑身的伤,站在她的面前。
刘是钰却哽咽着捂住了想要发出低泣的嘴。
连月看着已经醒来且安然无恙的刘是钰终于放心,她用衣袖掩去腰间的伤,微笑着向她缓缓靠近。可她终究没能撑过三步,便在殿中向地面倒去。
连星在身后将人接住,刘是钰也从榻上赤脚翻下,向她奔去。
再抱起连星怀中的连月,刘是钰悲痛不已:“是谁?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我不是告诉你,替我去保护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连月闻言笑起。
“殿下,奴明白您的话不是责备。奴也明白您让奴去保护许郎君,也不全然是您说的那样。您其实...是想让我们全都置身事外,独留自己承担一切,对吗...”
连月说着手轻轻握住刘是钰的手臂,她气息微弱,说话时却铿锵有力。
“可惜,您错了。”
“没有人能放下您,许郎君也一样。您是我们的救赎,既然是救赎哪有那么容易舍弃。这一程,哪怕是死,也好过在无尽的悔恨中活下去。”
“所以,奴恳求您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连月说罢。
连星跪在刘是钰面前,拾起长剑应声道:“殿下,一起。”
只此一瞬,刘是钰幡然醒悟。她忽然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她也知道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并没有踽踽独行。
她抱紧连月坚定无比。
“好,我们一起。”
话音落去。忽而,门外火光乍现。剑鞘碰撞铁甲发出的声音,踏碎了夜的深沉。
刘是钰顺着门缝望去,魏京山领着北军缓缓拾阶而上,于口中高呼:“宫中行刺,见着格杀勿论!给本侯好好的搜——”
刘是钰即刻回眸望向连星,她这一次终于改变了主意。
“连星,你快走。离开万舍宫,千万别回公主府。去找许禄川,他现在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殿下,阿姊,同去。”可连星却想将她与连月全部救走,刘是钰摇了摇头,“不,我若离开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牵连更多的人。我必须留下。而且,连月现在需要医治,我有办法。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快走——”
魏京山越逼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倏忽之间,砰的一声拾光殿的大门被人踹开。魏京山握着剑柄孤傲地站在殿门前,他眯眼和着身后北军高举的火把望去,刘是钰一人抱着满身是血的连月瘫坐在地板上。
四野寂静,刘是钰垂眸咬紧牙关。她将对眼前人的愤怒咽下。
再抬头,刘是钰装作满眼无助失声喊道:“刺客行刺拾光殿,连月为救本宫身负重伤。来人...速宣医官——”
追随魏京山的卫士们似乎深信不疑,只瞧有人欲动身寻医官而去。可未能得到魏京山的首肯,那动身的人还是怯了步。
“本侯说过,擅闯拾光殿者杀无赦。她,又是从何来?”
魏京山将手中剑柄摩挲,他试图和刘是钰对峙。刘是钰却垂下头,在黑暗中呢喃:“魏京山,你若想迎娶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随意而为。我不求你。”
她的话惹怒了魏京山,魏京山两步跨过殿门,到她面前质问:“你威胁我?”
刘是钰此刻不再肯抬头,她猜出追杀连月的人就是魏京山。她现在只要看见他的那张脸就会觉得恶心,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连月。
“原这就是被人威胁的滋味吗?那...侯爷,喜欢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看着连月咽气,也一起看着我的离去。”
刘是钰说着拿起连星留下的匕首,抵上了侧颈。她才将匕首狠狠向下一压,魏京山便立刻抬手道:“去宣...医官。”
魏京山妥协了。
如此看来,刘是钰的性命,是唯一能拿捏住他的东西。
他还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样,刘是钰才愈发难走出这场生死局。但...是局终有解。只是...这破局之人,又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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