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许禄川缓过劲,归海将人从棺中弄了出来。许禄川不经意回眸望见归海身上的伤,开口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尚有虎, 杀光了前来送葬的人。”归海如实回答。
许禄川闻言紧握双拳, 他必将此仇全部归还。
随即站定在陈襄面前, 许禄川刚想抚袍谢恩,就被陈襄一把拦下。只见不等他开口, 陈襄便先说道:“行了,臭小子。同老身就不必这般客套。你们的事, 这位同老身说了。”
“老身来的路上, 已经叫人去为你们备了快马和盘缠。老身还给这位请了个郎中应也快到了。”
“如此,待你们休整好便上路。”
“多谢, 祖母。”许禄川抱拳言谢, 陈襄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二郎。少元需要你们。”
许禄川语毕蓦然抬眼望着陈襄, 他记忆中的太夫人, 是个比父亲还要固执倔强的存在。只是陈襄虽然常常自行其是,却也是个大义之人。眼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自然是万分支持许禄川。
前尘恩怨,皆在患难时成为云烟。
无论许禄川是否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他总要活在当下。
不多时, 被陈襄请来的郎中小心翼翼地在茔地外探了头。他瞧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 甚是胆寒。可此番是被许家所请, 他又畏惧着不敢逃窜。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了声:“太...太夫人。”
只瞧, 陈襄点点头将人请了进来。
如此, 在郎中将归海身上的伤, 仔细检查包扎后。许禄川总算是得以动了身。
茔地外,二人骑马回望,许禄川道了句:“祖母,保重。”
陈襄立在牌坊下,飘忽的火把燃烧着她的影子。她却只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二人策马消失不见,陈襄才忽而厉色道:“回去将坟重新填好,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包括你——江先生。”
众人齐声应下。郎中一抬头对上陈襄那双威严的双目,赶忙应了声:“是。”
...
三日后,许禄川与归海在一路换马不歇的状态下,终于抵了千里外的雍州。这两日赶上乌兴休战,所以二人并未费什么周章便入了汤家所驻扎的狐岐。
酉时,一路奔赴至营地外,许禄川望着关卡内透出的篝火。眼神愈渐迷离。
瞭望台上,戍守瞧见来人厉色相斥:“何人在营外逗留?”
许禄川仰面望去随之掏出腰牌,用着最后一点气力扬声道:“廷尉府上五品廷尉右监许禄川,特奉天子之命出使乌兴和谈——”
“速开关...放行...”
好似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许禄川再承受不住身体这样的消耗,两眼一黑向马下跌去。
归海见状急呼一声,可他却再无任何反应。
...
待到许禄川醒来时,已是天明。
空荡的营帐内,他从榻上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随之回想昨日种种,竟半分记忆也无。他只记得摇曳的篝火与坠落的高马。跟着慌忙地摸去怀中竹筒,直到将其拿在手中,许禄川才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醒了。”归海提着打好的水,掀帘而入。
许禄川瞧见依旧精神饱满的归海,不觉迟疑了声:“你没事?”
“奴能有什么事?这几日的奔波,与从前在菩提宗的修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归海说着将水盆搁下,随手拿起身边的白色巾帕笑了笑,“郎君,您先洗漱吧。奴去跟汤将军禀告一声。”
“汤将军,在哪?”
许禄川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洗漱,他已然耽搁了一夜。谁知未等归海开口,许禄川就已翻身下榻,掀帘向帐外走去。归海就这么一路追着许禄川到了主帐,没想到正巧碰上汤无征从外头巡营归来。
主帐外,汤无征沉声开口唤了声:“许右监。”
许禄川闻言回首,拱手唤了声:“汤将军。”
二人碰面。
汤无征将人引进了主帐之中。
许禄川进了主帐,并未与其虚假寒暄。而是即刻表明来意,跟着便将竹简奉上。一切都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许禄川不知金陵那边许钦国他们还能拖多久。
可眼前得知金陵生变的汤无征,似乎并未对魏京山的谋逆感到惊讶。
他只握紧竹筒,愤然道:“哼,终究是只喂不饱的恶狼。”
话音落去,只瞧汤无征随即拂袖一挥,高声向帐外人吩咐道:“启更,立即修书乌兴,少元要与之和谈——”
...
寒冬流转,转瞬仲春将至了。
金陵城的寂静,一直持续了月余都未曾消退。所有人都期盼着事情能在春天来临前出现转机。
可塞外的风,好似永远吹不到江南。大家仿佛都认了命一般。
他们说,少元要亡了。
但唯独拾光殿中的刘是钰,不这么认为。虽然那扇殿门依旧紧闭,她依旧被困在原地。但她却日日倚窗而望,日日等待着他的归来。
只是,再有几日,她便要跟那贼人大婚。
这一月后的婚期,还是刘是钰与许钦国亲自定下的。他们掐算着,这日之前许禄川若再不归京,恐已是凶多吉少。
所以,就没必要再拖下去。
到时,一切还是会了结。不过可惜,刘是钰与许禄川或许要到奈何桥再见了。
...
巳时刚过,有人忽然推开了殿门。
刘是钰照旧倚窗而望,原是许钦国。为了不让魏京山起疑,近些天许钦国因为大婚的各项事宜没少往拾光殿来。所以,门外的卫士见了他倒也没去阻拦。
许钦国就这么领着司衣署的人进了殿,可刘是钰却站在窗前没动。
许钦国见状走去,拱手问了声:“老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
只瞧许钦国的话音落下,刘是钰竟不觉撇了撇嘴。她现在只要一想到,等到将来自己嫁给许禄川后,整日还要受公爹这样的参拜,就浑身难受。
所以,刘是钰必是现在就让许钦国养成习惯。
于是乎,她在窗前笑着说道:“许公,是不是忘了?本宫交代过,往后您见了本宫不必这般拘礼。”
刘是钰语气轻松。
自万寿宴后,她落得这般开始。她就渐渐地不再像从前那样逞作威严了。
如此之后,她发现自己倒是洒脱不少。
“老臣不敢。”可许钦国却还是一副恭敬相,刘是钰无奈只得挥手作罢,“既然如此,公...许公怎么自在怎么来。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宴请的名单,昨儿不是看过了?”
“老臣今日来给殿下送喜服。”许钦国垂眸回禀。
刘是钰闻言用余光扫视过殿中司衣署的人,跟着竟又转身望向窗外。她忽然压低声音同身边人开口道:“许公,还剩几日了?”
“回殿下,只剩五日。”许钦国说着正身望向刘是钰。
刘是钰却依旧不曾回头,她望着青瓦上翱翔而过的大雁感慨道:“您说那北飞的雁,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许钦国的回答带着笃定。
刘是钰隐匿在心头的痛,好似得到了抚慰。她万万没想到这到了最后,能给她些许慰藉的,竟是那个曾一直与她对立的许钦国。
刘是钰抬手合了窗。等到将双手缓缓落下之后,她再次沉声道:“我不会苟活。”
“殿下,何必...”许钦国与其心照不宣,却不敢声张。
刘是钰没回身,她站在窗前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可若您不愿,也请您准许我葬在离他近的地方。”
刘是钰的话说完,许钦国为之一愣。
他从未想过刘是钰与许禄川的感情,会是如此坚定。哪怕是他这样的顽固之人,也很难不为这样的情意动容。只听他破天荒地应了声:“老臣答应殿下。”
刘是钰凝眸望去蓦然笑起,却不觉红了双眼。
她赶忙道了声:“多谢许公。”
许钦国无言沉默,刘是钰不再多言向着殿中的圆桌走去。到了桌前,她抬手摸着喜服上用金线所绣制的凰鸟。
她想自己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可却那样无力。
身后司衣署的人忽然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殿下,今日您先将喜服试了,哪有不合适的。您告诉下官。大婚之前,司衣署还来得及为您修改。待您试好喜服,司珍署那边再来为您试妆造。”
那人语毕,刘是钰却没做回应。
许钦国见状从窗边走来,与之告别:“剩下的事,就交给李司衣。老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刘是钰的话耐人寻味,许钦国再次拱手,“殿下,保重。”
许钦国走了。
拾光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司衣署的人在刘是钰抬眼示意后,端起喜服一拥而上。直到,绯红的喜服垂落在地板上,司衣署的人才从她身边退去。
刘是钰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霎时心如刀剜。她多想这身喜服是为许禄川而穿。
只可惜,事与愿违。
司衣署的人在旁奉承,司珍署的人跟着也踏了殿。
刘是钰便又回身坐去妆台。她此刻两眼空空,就像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眼看着一支支华贵的珠钗,簪进发冠。刘是钰那张明艳的脸,却渐渐失去了光芒。
骤然之间,剧烈的破门声传来。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那簪钗女官手中的珠钗也跟着落了地。可刘是钰却依旧泰然坐在妆台,她不用回头就知是魏京山又碰上什么不悦的事,跑来跟自己撒气。
刘是钰那藏在喜服下青紫的手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魏京山不再只是抓起她的手腕。而是三两步上殿走到刘是钰面前,一把将她的脖子狠狠掐起。
众人惶恐,却无人敢去阻拦。
魏京山就这么掐着刘是钰怒声质问,刘是钰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潸然泪下,“为什么?刘是钰,你告诉我!为什么汤家会突然从雍州还朝?为什么许禄川还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紧张了,差点喊了声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