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卓逸约定见面的地方在一个偏僻的私人餐厅,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像是?鹅毛似地落向大地。
“他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只说了让我过去。”
浦真天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挑动,他微微抿着嘴, “只有?这?一次, 他帮我, 我帮回去,但是?只有?这?一次。”
“下次我可以帮你。”我说,“我也认识他哥。”
我拿起手机给浦真天看泉越泽的消息,滑动下全是?对面发的消息, 不由感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看公众号,到底在看些什么。”
“以前?你也给我发过诶,你记得吗。”
“嗯……”他抿了下唇, 飞快地看向我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以前?嘛,我也是?从别?人那看到的。”
“谁啊?”
“我妈。”他吐出两个字, 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转开?话题,“他哥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你没见过吗?”
我说:“他是?你公司的老板诶,应该会有?什么大头照吧。”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几?乎被雪吞没的路, 摇摇头说:“我没太注意。”
“和泉卓逸长得有?点像, 不过要成熟很多, 而且他的睫毛是?白色的。”
按下车窗按钮, 冷风裹着雪花瞬间灌入,我迅速伸手接住一片,在它融化前?递到他眼前?:“你看, 就是?这?样的。”
“白色的……”
“是?白癜风。”我津津有?味地评价道,“这?个病的名字和他很搭配啊,他也病的不轻。”
“但是?小冬好像很喜欢他。”
浦真天手指握紧方向盘,声音混在引擎和风雪声里,有?点闷:“以前?也是?,你选择的是?泉卓逸。”
我理所当然地思索:“因为他好玩嘛。”
“……那时候,”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迟疑,“小冬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要脸?”
“当时,我拒绝了你的提议,但最后又死皮赖脸地靠近。”
“我已经忘了。”
我摆摆手,不以为意:“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嗯。”
“如果那时候我答应,现在会有?不一样吗?”他问。
“不会吧。”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雪幕,“老是?假设如果,多没劲。”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最终停在私人餐厅前?,门廊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像是?萤火虫的屁股,时明时暗。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早已等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客人,雪天路滑,我帮您停车。”
浦真天有?些迟疑,但我见惯了,将?钥匙交给旁边的服务员。
我熟门熟路地让侍者带路,直奔泉卓逸说的包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之前?,一股熟悉的、带着冰凉甜腻的气息钻入鼻腔。
奶味冰激凌……
泉越泽也在这?里?
门开?了。里面的人同时转过头。
泉越泽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白瓷茶杯,动作顿在半空,表情有?一丝错愕,随即看向对面。
泉卓逸的反应更大,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瞬间站起身,震惊地说:“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拉开?椅子坐下,挑眉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怕被我抓住?”
“……不是?!”
他急声反驳,又咬着下唇重重坐回去,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自己的小臂,仔细看,那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泛红的抓痕。
看上去像是?要发病了。
“泉卓逸,”浦真天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你叫我来?,是?——”
泉卓逸打断他,目光却死死钉在我身上,咬牙切齿地说:“我只叫了你一个人。”
“你也多带了一个人啊。”
我指向泉越泽,质疑道:“为什么他能来?我就不能了。”
泉卓逸咬咬牙:“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自己跟上来?的!”
“路上碰到了。”泉越泽喝了茶,云淡风轻地瞥了眼泉卓逸,“这?种状态,谁都看出来?你有?事,上次的提议,你应该慎重考虑一下。”
“我、不、去。”
泉卓逸一字一顿,牙关紧咬,语气冰冷,某种近乎崩溃的执拗:“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不会让你如愿。”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你——”
两个人就像炒菜时的水和油,碰在一起注定要炸锅。
作为顶级大厨的我评价道。
“都少说两句吧。”浦真天温声插话,试图调和,“今天过来?是?有?正事?不如先?说说具体要做什么,人多也好商量。”
泉卓逸看向我,绿色的眼中里闪烁着光,当我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他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脸,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在恐惧,为什么?
叮。
茶杯被轻轻放回碟子。我循声望去,撞上另一双更为沉静、却也更为深邃的绿眸。
泉越泽看着我,喉结微动,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大雪天,你不怕感冒吗?”
我拍拍胸口,得意地说:“我身体好,不像你,吹点风就感冒了。”
他的嘴角似乎上扬了点,淡淡道:“上次是?你非要打开?窗户,大冬天吹风。”
“那是?你——”
“小冬,”
浦真天适时地按住我的肩膀,将?一杯温热的水轻轻推到我面前?,“先?喝点水,暖暖。”
我灌了几?口,看向空空如也的桌面:“所以呢?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吵架,还是?来?演哑剧的?总得说一下吧。”
“我有?私事要和浦真天说。”
泉卓逸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声音干涩,“……是?很私人的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我提议:“那你们去厕所说吧。”
“……下次吧。”他摇摇头,目光垂下,紧盯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或克制什么。
但泉越泽打断他,放下茶杯:“你觉得还有?下次吗?”
“这?是?我的事。”
“从小到大,你没有?干成过一件事。”泉越泽冷淡地说,像是?在平静地评价,语气里带着无数根刺,“今天急急忙忙出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帮忙,结果人来?了,你又说没事。”
“我很难不相?信有?别?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泉卓逸:“比如说……是?因为现场出现了意外的人。”
泉卓逸的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但仍然握紧拳头,固执地说:“和你无关。”
“不管是?我还是?她?,你要做的事注定是?做不了了。”
“下一次。”泉越泽靠向椅背,姿态松弛,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下一次你该回A市去了。”
“……”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我托着腮,看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泉卓逸,又看看面无表情、云淡风轻的泉越泽。
像是?在训斥小孩子一样。
“你们两个。”我十分疑惑,“真的是?兄弟?不是?仇人?”
“我已经仁至义尽。”泉越泽淡淡道。
“呵。”
一直低着头的泉卓逸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扭曲的冷笑:“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Y.Y]:你在哪?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怎么了?
[Y.Y]:有?人说你在他那,我只当做是?挑衅了
[Y.Y]:(截图)
图片里的另一个人很现实颜升,他的头像尤其?花里胡哨,挑衅地说我在他那,甚至问霍亦瑀要衣服穿。
颜升又开?始发神经了,但我还没回复,对面的新消息先?弹了出来?。
[Y.Y]:但这?么久没见面,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圣诞节快乐
[Y.Y]:我要的不是?这?个
[Y.Y]: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Y.Y]:结婚的事,你考虑过吗?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
我十分震惊,结婚是?什么鬼啊?
[Y.Y]:果然
[Y.Y]:家的定义从来?不是?一栋房子
[Y.Y]:我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
天呐,圣诞节疯的不止一个人,霍亦瑀也疯了。
我起身,心情十分不美好。
我:“我要回去。”
浦真天跟着起身,看了一眼僵坐不动的泉卓逸,点点头,走?到我身边。
“不行!”泉卓逸猛地起身,像是?被惊醒似的,语气急切。
他踉跄着起身,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中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声音颤抖地说:“我的事还没解决。”
“你不是?说下次吗。现在又发什么神经。”我皱眉说。
“……只是?这?次,留下来?吧,小冬。”
泉越泽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泉卓逸,你的脑子一天比一天不清醒了。”
泉卓逸像被这?句话点燃,猛地转向他,“不清醒吗?你才是?不清醒的那个吧?明知道我喜欢她?,像条狗似地舔着去!”
“闭嘴。”泉越泽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心底发颤,“你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他看向我,白色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你们先?走?,这?是?我们的家事。”
“不行——”
泉卓逸几?乎扑到我面前?,想要拉住我,但泉越泽倏地起身,一脚踹倒他。
泉卓逸猝不及防,重重跪倒在地,碰翻了旁边的小几?,茶杯茶壶哗啦啦碎了一地,热水和茶叶泼溅开?来?。
泉越泽轻描淡写地说:“他发病了。”
浦真天扯了下我的衣角,小声地说:“小冬,要不然还是?先?走?吧。”
“……”
像是?看到朋友被家长打,尴尬得想走?的情况。
我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呜咽的人。
他没有?再看我,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脖颈,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骇人的红痕,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癫狂的的情绪里。
我点点头,和浦真天走?出门。
服务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雪更大了,砸在车顶上簌簌作响,浦真天拉开?车门,让我先?上。
我刚坐进副驾驶,手机又震了。
[哥]:你们不在家吗?
[世纪第一恶魔大人]:我们去买蛋糕了
[哥]:下雪天尽量别?坐车
[哥]: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车已经发动,暖气慢慢涌上来?,浦真天系好安全带,看向我。
现在下去好冷。
我回复哥哥安心等待,一会就回家。
车子缓缓驶入风雪中,将?所有?事都远远抛在后面,车灯射向前?方,沿着马路往前?。
沉默地开?了一段,浦真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你知道泉卓逸的病吗?”
“知道。”
我说:“他以前?就有?。”
反反复复地折磨,像个坏掉的八音盒,音质时好时坏的那种。
“……”
“你喜欢吗?这?样的人?”
“他们挺有?意思的。”我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望眼过去是?全是?白,雪吸收着所有?的声音,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和轮胎碾过厚雪发出的、单调的嘎吱声。
“那以后……可以更喜欢我一点吗?”
他咬咬牙终于吐出一句话,不敢看我,而是?盯着前?方,耳朵在灯光下泛红,“我不是?个好人,我也有?占有?欲,但是?……如果可以比他们多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才继续艰难地吐字:“只要一点。”
我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灯光划过他鼻梁,颤抖的睫毛,紧抿的的唇,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在等待审判。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雪花扑向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扫开?,周而复始。
我盯着他看,看得他坐立难安。
然后,我点点头。
“好啊。”
滴答滴答。
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化了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浦真天笑了起来?,脸被对面驶来?的灯光照亮,笑容纯粹到傻气,是?的确不适合在当模特时露出的笑脸。
但下一秒。
对面的车灯亮到了极致,是?一种几?乎把整个眼眶填满成纯净的白,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的光亮。
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撞击声轰然炸响!
世界在此?刻颠倒。
那个时候我在想,时间怎么又短又长。
长到能看见浦真天扑过来?时脸上凝固的表情,看见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看见细碎的玻璃渣在空中缓慢地飞旋,折射着怪异的光。
而且,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
身体不协调的人在瞬间做出反应,将?我护在身下,随着轰隆巨响,我的大脑仿佛被甩出身体,能够看到时空裂缝里自己的身体。
在逐渐弥合的、破碎的身体旁边,一个展开?翅膀、羽翼下长满眼球的生物?瞬间向我看来?。
轰隆——!
我的灵魂回到身体。
首先?感到的是?热,仿佛进了仓鼠的笼子,在里面跑了八百圈,热得不听话。
紧接着的是?气味,浓烈的、刺鼻的汽油味,东西烧焦的糊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甜腥的铁锈味。
湿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的额头和鼻尖上。
世界确实是?颠倒的。
车顶在下,地面在上,不,是?车侧翻在了雪地里,温热的血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从浦真天低垂的脸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滴答答,落在我的脸上、颈窝里。
是?车祸啊。
我迟缓地意识到。
身体很痛,但好像没有?哪里在漏液,大部?分撞击的力?量,都被那个扑过来?、此?刻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卡在我和变形的车门之间的人形缓冲了。
血液顺着流进嘴里,我砸吧了下,品尝到了久违的铁锈味,像是?将?灵魂按进体内,我终于清醒了点。
我摸索着解开?自己身上已经变形卡住的安全带,玻璃已经全碎了,所以我用手肘和脚,粗糙地将?残余的玻璃碴清开?,从扭曲的车里爬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瞬间包裹住我。
我环顾四?周。
一辆黑色的轿车,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车头瘪进去大半,引擎盖下正冒出滚滚浓烟,隐约有?火苗窜起,而驾驶座……嗯,有?人在烧。
我转身,扒住车碎裂的窗口,看向里面。
浦真天还卡在那里,头无力?地垂着,鲜血浸湿了他浅色的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大片怵目的深色。
刚才那么吵都没吵醒,就不用喊了。
我探进身子,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他比看起来?沉得多,费劲地拖了一阵才走?出去十几?厘米。
不远处有?块露出雪面的石头,很适合躺人。
我尽了最大的力?气将?他推到石头上,此?时已经精疲力?尽,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坐在他旁边,盯着在雪地里不停地冒烟燃火的汽车。
火苗舔舐着车身,发出噼啪的轻响,黑烟升向灰白的天空,热浪扑面而来?。
“像是?在烤火一样。”我自言自语道。
旁边的人毫无声息,只有?血还在慢慢从不知哪里的伤口渗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尤其?地明显。
雪沿着我拖拽的路径,画出一道断续的轨迹。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早知道就坐后座了。”我对昏迷的浦真天说,“我从短视频里看了,副驾驶是?最危险的。”
湿冷的血早浸透了衣服,起初是?温的,现在变得比雪还冰,紧贴着皮肤,寒气一丝丝往衣服缝里钻。
我伸出手,接住从天空掉下的雪,在火焰下,它像是?会发光的黄色。
等雪融化,我又摸了下旁边的人。
还是?热的。
我解开?他的羽绒服,发现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更多的、更复杂的温热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生命的气味。
在接近死亡的时候,生命从身体里散出时的气味。
我将?头埋进他的脖颈处,手臂环绕住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地抱住,像是?蜷缩在床上一样,努力?从他身上汲取着热量。
源源不断地热从他胸口涌出,源源不断的雪落在身上。
果然,不能做约定,因为在套路里这?样都死得很快。
我闭上眼,打了个困倦的哈欠,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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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吧,拙拙不是始作俑者,他是和人合作的,但是其中有太多因素,就变成这样了,至于普子死没死,我只能说半死,拙拙也会有报应的,窝要开始动手了(握刀)
普子嘛,其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是怀有一点忮忌之心的,因为想着带小冬过去可能拙拙会死心or他会好受一点的双重心理,一种有忮忌又同情的心情,他的戏份还有,挺尸也算戏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