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 眼前是一片纯净的、毫无杂质的白,有那么几秒,我恍惚以为自己真上了天?堂。
我眨巴眨巴眼睛,在进行起床动作前伸了个懒腰, 然而这一动,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浑身上下异常酸痛,像是跑了五十个八百米。
龇牙咧嘴地坐直,我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里飘散的柠檬味的。
不知道躺了多久,但有一点很?明确:我饿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
顾不上别?的,我像个饿了三天?的野狼,狼吞虎咽将浓郁的情感塞进胃里, 而当哥哥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好把?胃塞满,懒洋洋地摸着?肚子,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哥哥几乎是冲进来的, 从门口到床边,他只用了几步,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的头?发凌乱地支棱着?,嘴唇干裂起皮, 像一张被揉皱又浸湿的纸。
嗓音同样?如此,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开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聋了,听不到声音。
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 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握着?的不是我的手,而是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沙。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不停地吞咽唾液,头?埋着?看不清神色,但手指不停地颤,呼吸沉重?。
“终于……”
刚听到开头?,我大惊失色:“难不成我睡过去五年了?”
他摇摇头?,发丝蹭过我的手背,痒痒的。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吐出字句:“……快24个小时了。”
只是睡眠充足了一些而已。
不过睡这一觉确实像被麻醉了,除了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倒没别?的难受。
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的脑海里闪过零碎的画面,狂暴的大雪,燃烧的火焰,刺眼的白光,还有……温热的、滴落的液体。
我想起来了。
“浦真天?呢?”我问。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仍然握着?我的手。
比起刚醒来的我,他更像是那个被困在梦魇里没出来的人,浑身肌肉都绷着?一种隐秘的、持续的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在深黑的虹膜周围蔓延,像某种藤蔓。
“还在……重?症监护室。”
那就是还活着?咯。
我点点头?,回想起当时发生的场景,不由叹了口气。
哥哥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当我抬手摸他的头?时,他才动了起来,如梦初醒般抱住我,用力?地将我抱紧怀里,耳边的声音颤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抱着?我的手不断收紧,像是要?我塞进身体深处,在某个临界点,他终于稍稍放松,但手臂依然环着?,呼吸粗重?而混乱。
他的手探进病号服里,掌心带着?薄薄的冷汗,沿着?我的脊背一寸寸抚摸,反复确认温度,确认存在。
我索性靠在他肩上,任由他摸。
等他终于停下来,我问:“那个撞我们的司机呢?还活着?吗?”
“没有。”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现场宣告死亡了。”
浦真天?伤得那么重?还能活着?,我还以为自燃的司机也能活下来。
我又叹了口气。
哥哥手指抚摸着?我的脊背,手心带着?薄薄的冷汗,他放柔了语气,几乎用气音说:“怎么了?”
“那就没人赔钱了。”
我说:“不过我买了保险,浦真天?有没有买?保险公司应该赔我们很?多钱才对。”
手指从脊骨上划过,他喃喃自语道:“你还在就好……我不应该离开你。”
“大雪天?开车真危险,幸好没见?司机来,要?不然要?出人命啊。”
“小冬。”他叫我的名字,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从他身体内部溢出的、无法?消散的阴影。
“如果浦真天?……撑不过今天?,怎么办?”
怎么办?
我想了下,人类处理尸体的流程,送进火葬场烧成灰,然后有钱买墓地就墓地,没钱买就放在家里,最后再举报葬礼,找一群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来吃饭,乘机收钱。
但我们不是浦真天?的亲戚,这种事应该不是我们来做吧。
我说:“我们应该打给他的亲人。”
哥哥盯着?我,他的视线像是看到一只瓢虫从绿叶上掉下似的。
他轻轻眨了下眼,又问:“你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伤心吗?
在游戏里,死亡只是一种状态,只要?重?启关卡,或者等待复活时间便能够活过来,而现实中,死亡是截然不同的一件事。
虽然是恶魔,但我也不太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物种,死掉就是死掉了。
生命力?流逝,温度一点点地消失,身体在某个时间开始造福其?他生物,腐烂是从内部先开始,崩塌、腐烂、被蚕食殆尽,最后化作一捧沙,一捧灰。
在之前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一个生物完整的死亡过程,直到它最后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
而现在,死亡是隐秘的,它突然地来,又突然地去,将人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
父母的死亡就是这样?。
而再远一点,死亡是新?闻的数字,是虚拟的存在。
面对一个人的死亡是应该有什么的情绪呢?
开心?愤怒?难过?还是困惑。
我应该是最后一种。
如果浦真天?在身边,我会觉得挺开心,如果他突然消失,我大概会感到困惑。
至于伤心……我不知道,也许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会突然想起来吧。
“应该吧。”我说,“对喜欢的人的死亡感到失望是应该的吧,我才答应他要?多喜欢他一点。”
说到这,我不由再次叹气,“果然不该说像是立flag的话。”
哥哥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无意识地在我脊背上轻轻划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他凑近,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我身上的气息能让他安心,然后又用力?抱紧我,身体微微发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怎么了?”
“……只是不喜欢医院。”他闷声道。
“那回——”
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久没见?面的霍亦瑀出现在门口,头?发同样?有点乱,罕见?地没系领带,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房间,先落在我身上,确认般停留片刻,然后才淡淡掠过紧抱着?我的哥哥。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哥哥,声音里带上一点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淡:“我还先以为会看到医生。”
哥哥松开我,但动作很?慢,仔细地替我整理好蹭乱的病号服领口。
他抬起头?,迎上霍亦瑀的目光:“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小时,探视时间早过了。”
“是吗?”
霍亦瑀的视线挪到我身上,轻描淡写?地说,“我应该来得刚刚好才对。”
他走进房间,来到床边,伸出手摸了下我的头?发,浅色的眸子盯着?我:“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吧。”我说,“除了肌肉酸痛外?。”
他扯了下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下那么大的雪出门,是没人提醒过你,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吗?”
“闭嘴。”
哥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敌意的冷硬:“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这种话?”
“不装了啊。”
霍亦瑀转过头?,眉头?隆起,眉眼间浮现出同样?的攻击性。
他说:“我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既然做不到,那就离开吧,你在她身边,什么也做不到。”
“那你呢?”哥哥说,“你又得到了什么?”
霍亦瑀没理他,重?新?看向我,语气平淡:“跟我回去。”
“不要?。”我立刻拒绝道,“我要?回家休息。”
他凝着?我,反问道:“和我在一起,就不是家吗?”
我忽然想起来,车祸之前,这家伙还在手机上莫名其?妙地说什么结婚。
于是我扯过被子,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大喊道:“不去不去我就不去——”
好久没有声音,被子里闷得很?,我又探出头?,对上霍亦瑀复杂的神色。
“为什么?”
“因为不想。”
我说:“而且在我的家里更舒服。”
他扯了下嘴角,这次几乎没掩饰那抹烦躁,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野兽,目光沉沉地锁住我。
在我以为他要?咬人的时候,他转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现在已经有了头?绪了。”
“什么头?绪?”
“就算是大雪天?,在那种空旷路段发生对撞的概率也极低。监控显示,对方是笔直朝你们冲过去的。而且,”
他顿了顿,说:“事后勘查,你们那辆车的转向和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所以在对方撞过来时,没能及时避开。”
车有问题?
我眨了眨眼睛。
“车的转向和刹车出了问题,所以在对方撞过来的时候,没有及时地避开,你应该想想晚上遇到了谁,而他又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颜升也可能参与?了。”
霍亦瑀看向坐在床边的哥哥,又淡淡地移开视线,“在出事前,他跟我发消息说有惊喜会发生,我想,这里面也有他的手脚。”
颜升!这家伙是法?外?狂徒!
我气得牙痒,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再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下意识想摸手机,我才想起手机大概已经和那辆车一起,葬身火海了,哎。
“霍先生,话说完了就请出去。”
哥哥忽然变得强硬,站起身盯着?床另一边的人,“接下来不用你操心,今天?我们就出院。”
“那另一位呢?”
霍亦瑀勾了下唇角,“等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
“……他是我的朋友,我会处理的。”
“你应该通知他的亲人,毕竟签病危通知书这件事,你应该做不到吧。”
“……”
房间格外?安静,而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手机的事……手机……我的手机……
房间许久没人讲话,半晌后,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声音响起。
霍亦瑀说:“下次见?面,我希望能够单独聊聊。”
脚步声逐渐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床垫另一边微微下陷,我转过头?,哥哥已经坐回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走了。”
“我知道。”
我说:“我的手机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哥哥嗯了一声,说:“明天?我去买新?的。”
“手机里有要?多照片还没发呢。”我嘀嘀咕咕地说。“涌来炫富的,结果一张都没有发出去。”
“那就再拍一次吧。”
“真累啊。”我盯着?天?花板叹气,“要?是没有发生车祸就好了。”
“……”
哥哥的手穿过被子,轻轻环住我,他把?头?靠在我肩侧,沉重?的呼吸和清晰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你没睡觉吗。”我问。
他看上去一团糟,像是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张。
“睡不着?……也不敢睡。”
我拍了拍他:“不睡觉会猝死的。”
“小冬,”他叫我,声音很?低,带着?恳求,“下次……听我的话,好吗?”
什么话?哦,他让我别?出门,别?上车,在原地等他。
虽然是夜晚,但房间里亮得像是白天?,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房间,白色的雪。
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小桌子上的黄色花瓶上。
温暖的黄色,和雪中燃烧的火焰没有任何相似度。
“你知道吗?”
我忽然说:“车祸的事。”
哥哥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似乎都停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子,身上沸腾着?难以分辨多情绪,复杂得让我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伤心、痛苦、愤怒、厌恶……还有一点点的高兴。
我盯着?他仔细地数着?。
“……”
他咬住下唇,几乎咬破血肉,拧着?眉,陷入到痛苦的情绪里。
困意忽然袭击我的大脑,在清醒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再次困了。
“算了。”我打了个哈欠,“睡觉吧。”
吻忽然落在脸上,抑制不住、几乎失控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黑色的雾气穿过躯壳几乎溢散到面前。
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脸颊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恐慌的宣泄。
他紧紧抱住我,手臂收拢,像抓住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黑色的、压抑的雾气仿佛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睡吧。”
我拍了拍他的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视野变得模糊,意识缓缓下沉,直到完全坠入梦境。
我再次看到了羽毛和金色的眼睛。
而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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