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嗯声, 然后自顾自地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偷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过?既然他在看,那我可要秀了,先从?房子开始, 他个乡下天使肯定不懂现代都?市的好处, 我挨个房间逛了一遍, 又拿出手机翻出自己的粉丝超话,得?意地展示自己活得?有多么滋润。
乡下天使依旧一言不发。
我知道是因为他太笨了,看不懂这些是什么。
旧手机烧成了灰,没法展示照片, 我只能靠这张嘴和现场直播,尽力给他描绘我滋润得?冒泡的生活。
等在房子里完完整整地展示过?一遍,我打算去趟公?司。
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天使, 连公?司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看到我手下管理?了一群人,肯定会羡慕。
以前总听他说想成为更高级的天使,不再受约束, 想要去约束别?人。
肯定会特?别?羡慕我拥有公?司的。
回家后的几天里,哥哥沉默地在房间里出没,只要在家,他就会在我旁边打转, 但不知道为何, 他始终不敢再接近我, 而是越来越沉默。
等到他出门的这天, 我说走就走,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让司机带着我前往公?司。
下车前, 一直沉默寡言的司机罕见地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小姐……霍先生那边……您要不要抽空去一趟?”
“下次再说。”我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司大厅。
前台和保安看见我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想打电话通报,被?我抬手制止,径直走进电梯里,按下最高的楼层。
“这是电梯。”我说,“一个能自动升到很高很高的铁盒子,比扑腾翅膀省劲儿多了。”
叮咚。
电梯门在顶楼无声滑开。办公?室里,宗朔正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盯着电脑屏幕出神。
看到我,他明显怔住,下意识把烟从?嘴边拿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那支燃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熄在桌上摊开的文件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我自动走到主位的老板椅坐下,严肃地盯着他:“你复吸了。”
“……最近破事太多,”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靠这个提神,脑子转不动。”
我没接话,转过?身,俯瞰着巨大的落地窗外。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苍白?的冬日天光,外面的建筑物无边无际地蔓延,有的几乎触及低垂的云层,建筑物一直绵延到远方,看不到山脉的影子。
看吧,我现在过?得?特?别?好。
我暗中?嘚瑟,撑着下巴摆出电视剧里反派特?有的姿势,十分的高深莫测!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宗朔咳嗽了两声,哼笑道:“想突击检查我有没有偷懒?可惜,我连偷懒的时?间都?是奢侈。”
“辛苦了。”我说。
“……”
“我知道浦真天的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车祸之后,你居然还能想着来视察我,倒是没想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哥没把你按在家里躺着?”
“我已?经痊愈了。”
身后的人嗤笑一声,接着打火机的声音响起,过?了片刻,他吐出烟,才说道:“没想到啊,第一个退场的人竟然是他,所以说,好人不长命,弱小是活不久的。”
我仍然看着风景,分神纠正道:“什么退场,他还活着呢。”
“植物人,和死?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薄凉:“你没见过?,我见过?,也?照顾过?,最后躺在床上,靠机器维持呼吸,毫无尊严……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转回椅子,隔着缭绕的青色烟雾看他。
他的神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半睁的眼睛,透出点熟悉的、带着凉意的微光,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极乐世界]那些混乱的夜晚。
“活着就好了。”我说,“至少还活着。”
“活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活着挺没劲的,想得?到的够不着,想放弃的做不到,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好吗?”
我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他浓重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就算不看身上起伏的情绪,也?能感受到焦躁,正透过?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无声地传递出来。
我思索了片刻,说:“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认为你在过好日子。”
“我被?困住了。”
他平静地陈述:“在你的世界里,你不来的时?候,我是手机里定时?弹出的短信、需要处理?的麻烦,你来了,我就是这间办公室里等着被视察的NPC,是被?拴在这张椅子上的牛马。”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人生,好像在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之后,就被?困在这个坐标上了。”
“迈步走出去很难吗?”我疑惑。
宗朔垂下头,先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吸了口烟。猩红的火光明灭,袅袅上升的烟雾,终于触发了天花板上那个我一直觉得是摆设的烟雾报警器。
哗啦一声,声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他头顶和办公?桌区域。
他愣了下,慌乱地把桌上的文件抱到桌下,又狼狈地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窗外没下雪,办公?室里倒是先下了场急雨。
水幕巧妙地避开了我所在的区域。我颇有闲情逸致地托着腮,看着他瞬间变成落汤鸡。
微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他胡乱把刘海撩到脑后,任由水珠顺着深刻的五官轮廓滑落。
被?打湿的白?衬衫变得?透明,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新鲜的墨色痕迹。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干脆扯了扯湿透的衣领,将那截纹身完全露出来。
“你的名字。”他仰起脸,水珠从?睫毛滴落,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讨论天气,“刚纹的。怎么样?”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等那吵人的报警器终于停止尖叫,我起身走过?去,弯腰仔细看那片皮肤。
确实是我的名字。
我嘶地吸了口气,摸着下巴端详。
“感想如何?”他问,水珠还挂在他的鼻尖。
“怪怪的。”我实话实说,“感觉像是……你被?打上了我的所有物的标记。”
“……不是吗?”
他向后靠在同样湿透的椅背上,偏过?头看我:“我要受够了。”
“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等着你给我收尸的时?候,你会不会掉两滴眼泪啊。”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还没试过?。”
宗朔长长地、近乎疲惫地叹了口气,用手背抹开脸上的水:“有时?候觉得?,堕落也?挺好,不彻底坏一次,你都?不知道卸下所有担子有多爽,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关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以前在[极乐世界],不也?总是在办公?室才见得?到你吗?”
“这么说,那我也?是你的NPC啊。”我理?所当然地说,“定时?刷新,出现在你面前。”
“不一样。”
他举起还在滴水的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我完全可以掌握你的行踪。”
“私生饭行为,有点过?于粘牙了。”
我喃喃自语,坐回干燥的座位,目光落在另一半湿漉漉的桌面上:“那你知道,车祸的事,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掀起湿透的衬衫领口扇风,“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又高兴又害怕,巴不得?浦真天直接死?在车祸里。”
“那你呢?想吗?”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他自问自答,“实话是,有点想,假话是,不太想,反正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何必因为别?人的倒霉而幸灾乐祸?”
“说真的……看到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停跳了好几秒。”
“那些蠢货竟然把你卷进来。”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可见你的欣赏水平和识人眼光都?不太行,围在你身边的,没一个不想争第一,没人会主动退出。”
这不是很正常吗?弱肉强食,死?伤难免。我想。
不过?在人类世界里,这种行为经过?柔化,一般都?会这么血腥。
果然,车祸还是太凶残了。
宗朔忽然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轻飘飘的语气说:“其实要解决很简单,你跟我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但在我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自己先转开了脸。
他低垂着眼睛,手指上凝结的水珠在空调暖风里微微蒸腾,升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开玩笑的。”宗朔耸耸肩,“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像我这么老实的,肯定是最后死?的那个。”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以前可能是死?得?最快的,但现在看起来,像是会坚持到最后、在大结局出来包饺子凑团圆的那种人。”
“那就借你吉言。”
他又咳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条干毛巾,熟稔地开始擦拭桌面和文件上的水渍:“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吧。”
我指了指报警器,问:“为什么装这个?”
“为了戒烟。”他头也?不抬,“不下点狠手,怎么戒得?掉?”
他擦干桌子,把桌下抢救出来的文件重新摆好,湿漉漉的头发也?没管,就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浏览起来。
那电脑居然防水,淋了场水还能正常工作?。
房间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哒哒声,规律而密集。
我撑着下巴看他。
“他是你的同伴吗?”声音忽然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
我在心?里回答:“他是我的手下。”
声音再次沉寂下去。
电脑后面的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邛浚没联系你?”
“我换手机了。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看来还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挺好,放他在外面咬人,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我觉得?可能是颜升先。”
“……差点忘了这疯子。”宗朔啧了一声,沉吟片刻,“行吧,那他先死?。”
“霍亦瑀说可能是颜升干的,就因为我不搭理?他?”
他终于停下点击鼠标的手,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下巴,挑眉问:“那天晚上,你们?出去干嘛?”
“买蛋糕。然后泉卓逸打电话,就去见了他。”
“那不就结了。”他语气平淡,“是泉卓逸干的。”
“对。”我顺着他说。
“他事后联系过?你吗?”
我想了想,摇头:“一条消息都?没有。”
明明刚才还说是泉卓逸,此刻他却话锋一转:“他没那个脑子单独策划,但他确实是最好操纵的那个,再怎么变,他那病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那颜升呢?”
“可能吧。”他重新看向屏幕,“他也?疯得?不一般。”
我忽然问:“你可以好好活着吗?”
宗朔的手指顿在鼠标上。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投向我,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既然你是我的东西。”我陈述道,“那就活久一点吧。”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终于落下,他抬手,胡乱擦去额发上的水迹,声音有些发哑:
“……好啊。”
他微妙地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那神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更加颓丧地、更加用力地点击起鼠标,仿佛要把屏幕戳穿。
叩叩。
办公?室门被?推开,麦景走了进来。
我正好也?看腻了,站起身打算离开,麦景脚步一转,沉默地跟了上来,留下身后宗朔不大不小地啧了声。
麦景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前方光可鉴人的电梯门。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也?可以去纹身。”
我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他去那家纹身店的时?候,下面的人汇报了。”
“那个总跟着你的大叔,还在你手下?”
他顿了一下:“之前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哦。”我说。
“纹身的话,”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小冬会喜欢吗?”
“不要他做什么,你就跟着学什么。”
我停下脚步,在电梯前转过?身,抬头看他,比起情绪外露的宗朔,麦景的存在感总是很微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我有点搞不懂了,麦景,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留在你身边。”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你从?没主动来找过?我。”我指出。
他闭上了嘴,沉沉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身上那股浓烈的、甜腻如融化黑巧克力的气息倒是存在感十足,但人却仿佛总是站在记忆的阴影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遗忘。
“以前在学校的其他地方,你也?总是很安静。”
我回忆着:“你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或者做什么。”
“不是的!”
他急急地辩解,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在做事,这五年,我一直在处理?家里那些产业,想办法洗白?,建立能摆在明面上的公?司……这里,这家公?司,我也?在帮忙。”
“那现在呢?”
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答不上来。
“……想要完全脱离,很难。”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牵扯太深了。”
“你还记得?吧?”我看着他,说,“以前在天台上,你对我说过?的话,说什么要养我,其实那个时?候,我挺讨厌你那么说的,甚至想过?把你的眼睛抠出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只是觉得?你有点碍眼。”
“那现在呢?”他问。
“还好吧。”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转身面对他,“只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无聊。”
“……”
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跟进来,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沉默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走出公?司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前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
泉越泽站在那里,白?色睫毛在冬日天光下几乎透明,身边规整地站着几名黑衣保镖,气场冷凝。
我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一旁,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来找我吗?”
“嗯。”泉越泽低头看了眼腕表,动作?一丝不苟,“你在上面待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我来视察工作?。”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没接话,深绿色的眼睛看向我,语气平静:“关于泉卓逸的事,我认为有必要向你说明,作?为他哥,在他做出如此不可饶恕的行为后,我已?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目前将他禁足在家中?。”
“至于我本人为何没有前往医院探视,因为你的哥哥明确禁止了外人打扰,此外,有人正在利用这次事故,以浦真天的合同为由,对我的公?司提起诉讼。”
他停顿了一下,白?色睫毛下眸光微冷:“这场车祸,并非偶然,是早有预谋的针对。”
“针对你?”
我有点疑惑,躺在医院的是浦真天,怎么成针对他了?
但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带着某种冰冷的自信,将责任全然揽过?:“我会处理?好所有后续,并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那你现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
泉越泽微微蹙起眉,仿佛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中?。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视线转向大楼入口的方向,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是关于泉卓逸的情况,禁足后,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拒绝任何人靠近,具有强烈的攻击倾向,自那晚之后,他完全崩溃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我:“我认为,或许你可以去见见他。”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去见见也?好,正好可以当面问问,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行啊。”我答应了。
他眉宇间那丝微不可察的蹙痕松开了些,侧过?身,为我拉开车门。
在转身前,他的目光似无意地再次扫向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内。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麦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大厅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泉越泽什么也?没问,径直坐进车里,对司机简洁地吩咐,“走吧。”
一名保镖坐进副驾,其余人上了后面跟着的另一辆车。
“我们?要去哪个精神病院?”车子发动后,我好奇地问。
“不是。”泉越泽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简短地回答:“他在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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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轮到拙拙了
宗老板在发现普子和小冬出事后又惊又怒,结果小冬没事,普子成植物人后,就开始兔死狐哀,已经彻底化身办公室怨灵,他其实也想过争,但管理公司就已经很难了,和麦景接触后,受到他不争不抢气氛的感染,觉得自己也该认命,不争地活下去,但潜意识里非常不爽,认为自己这样做很失败,又不得不接受,一边难受一边接受现实,就是因为老实了,所以没人搞他,也没人搞麦景。
至于麦子哥,他纯属脑子不够用,一根筋的生物,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觉得在附近就很好了,不强求观念,但是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太在意,有点像那种会在角落里拿着照片默默想人,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结果别人一看,毛都没做的人,属于自我伤感型人格(?)
对于这俩人,我下手应该是很轻的![眼镜]
至于哥,他知道一点别人会搞普子的事,但是觉得伤害不大,而且内斗而已,他选择旁观,但没想到普子出事后,他饱受良心谴责,非常不安,之前也是,他对普子说了那种话后,有点良心不安,但是因为一直努力做事忽略了,五年后良心不安已经减小到极致,成为不在意的状态,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一直留在冬子身边的人,他啥都会做,现在也只是良心不安一会儿,正在努力搞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