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宅睡了一晚, 我才?发现每间房的空调都?开得极高,明明是冬天,却硬生生烘出盛夏的气势,我怀疑蚊子在这能?提前过暑假。
昨天晚上, 我就被某种虫子给咬了。
吃早饭的时候, 泉越泽抬眼看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你有两?个?眼睛的话, 一定可?以看出来吧。”
我抱怨道:“为什么?一点也不防虫!”
“……植物太?多,又老又旧,很难驱得干净。”
他顿了下,低头喝了口咖啡, 放下杯子时,瓷器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晚上你可?以换个?房间。那间客房才?整理出来, 难免有小虫子。”
“这个?家里最好的房间在哪里?”
昨天因为不想和人同床,我特意选了间看上去最气派的,结果成了蚊子的自助餐厅。
“是我那间。”他说得很自然,随即侧头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去收拾一下。”
在我们吃饭的整个?过程中, 仆人始终像警觉的鸟儿?般在附近无声盘旋,他们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桌面,即使不说话,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吵得很。
我一边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一边想着自己该什么?时候走。
暂时还不想见到哥哥,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原因, 只是单纯觉得……无聊。
回家面对他, 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总是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自从浦真?天出事后, 他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待着。
我懂他的心态,但不想戳破,甚至有点恶劣地想看看,这沉默究竟会维持到什么?时候,又会以何种方?式炸开。
我总是在做那个?点燃引信的人,这次,我打算安静地看戏,看一切能?发酵成什么?样子。
今天,我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浦真?天真?的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个?在我无处炫耀厨艺时,默默出现、陪我折腾的人,好像一下子抽空了某块背景板。
他和我一样闲,而其他人,哥哥也好,别的谁也好,总好像有事在忙。
所以,为什么?浦真?天总能?有空呢?
这成了个?留给我的谜团。
早饭后,泉越泽要去处理工作,离开前,他告诉我,除了关?押泉卓逸的那间房,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去。
于是我成了这栋老宅的临时恶霸,想去哪就去哪。
先参观了他的卧室,和想象中一样,单调、整洁、乏味得像酒店样板间。
其他收藏室里堆着大?大?小小的藏品,都?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和整栋别墅一样,光用鼻子闻,都?能?嗅出它的老。
泉卓逸被关?在二楼最角落的房间,站在楼下,我似乎能?闻到穿透墙壁飘来的、一丝甜腻到发闷的气息。
这老宅隔音差得出奇,但他很安静,一整晚既没哭也没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我四处转悠时,管家尽职地陪在身边,时不时发出些经?典台词,什么?好久没见少爷带朋友回来了……
当我问他有没有看过最近爆火的狗血短剧时,他尴尬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子,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开。
这房子里充满了家族留下的痕迹。
属于他们父亲的画作见缝插针地挂在各处,可?惜我看不懂艺术,只觉得挺丑。
偶尔,还能?在不起眼的墙角,看到贴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道歉信,署名都?是泉卓逸,内容无非是因为某件没做好的事向母亲致歉。
我问管家:“泉越泽的呢?”
他瞥了眼光洁的墙面,压低声音:“大?少爷……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一件错事也没犯过?”
“……被撕掉了。”管家声音更轻,眼神?瞟向别处,“夫人去世后,就被大?少爷亲自清理干净了。”
看来,泉卓逸才?是个?老实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后来不怎么?回家了。
管家显然深谙摸鱼之道,其他人也是。
房子这么?大?,我总能?在转角撞见偷闲的仆人。他们一见我,便手忙脚乱地假装忙碌,演技浮夸。
不得不说,在这里干活挺省心,只要泉卓逸不闹,泉越泽不折腾,这么?大?的宅子,睁只眼闭只眼,每天都?能?快乐摸鱼。
简直到了偷点东西都?不易被察觉的程度!
最后我溜达到宅子外,盯着那座废弃的灯塔看,它杵在那儿?,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像一株被错误移植到寒冷地带的热带植物,透着股倔强的怪异。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它实在太?高,尖顶那根避雷针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修这么?高的塔?站上去能?看到什么??”我问管家。
管家揣着手,眯眼望去:“或许……是因为高处风景不同吧,当年提的要求就是,一定要足够高。”
“想看出区别,出门爬个山也行啊。或者直接把住的楼修高点。”
我想了想,又说:“还是城里方?便。”
背后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我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停在大?门口。
下来的不是泉越泽。
是许久不见的柯觅山,他穿着一身黑,黑色风衣,黑西装,像只突然闯入的乌鸦,与这座灰扑扑的老宅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到我,脚步顿在原地,然后才?迈步直直走过来。
他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衣着严谨得一丝不苟,那条黑色领带让我想起泉越泽那条,不过,他的颜色更沉,更暗,几?乎要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好久不见。”
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稳了些:“我来拜访泉卓逸。”
管家立刻上前鞠躬,语气熟稔:“柯少爷,好久不见。二少在楼上,但情况仍不稳定,恐怕不便见客。”
柯觅山看了管家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我:“我今天刚好有空,稍坐一会儿?就走。”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说。
旁边的管家迅速接话:“我去准备茶点。”
他说完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柯觅山微微抿了下唇,看向我时,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的东西,像阳光下晃动的碎玻璃:“有些事,不用说破,彼此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
我往大?厅里走,他也跟了上来,浓重的甜姜气息涌入鼻腔里,我顺便往嘴里塞了口,回味依旧是辣的,在舌尖存在感十足。
“你想聊聊吗?最近发生的事……”他边走边说,语气试图放得随意。
“你开始当心理医生了?”
他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标准社交笑容:“是啊,最近对这方?面,有点兴趣。”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我说,“事情发生就发生了,为什么?要继续聊?”
“所以你在乎吗?关?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我们一进来,原本在大?厅里擦拭摆设的仆人们便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小鱼。
“然后呢?”我看着他说。
柯觅山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回望我,眉头微蹙:“你来泉家,不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吗?”
“差不多吧。”
我说:“不过还是因为我想出来,在家里待着没意思。”
“我知道是谁做的事。”他说。
“我也知道,泉卓逸嘛。”
“不只是他。”
柯觅山收回目光,转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作:“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幅画,这个?家一直充斥着这种古怪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氛围。”
“还有谁?”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将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向后靠了靠,轻轻吐出几?个?字:“距离你最近的人。”
我哦了一声。
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一点惊喜也没有。
“你不惊讶?”他挑了挑眉。
“我早就知道了。”
“……”
他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抿紧了唇,又转头看向那幅画,侧脸线条有些绷紧:“我还以为,你会更愤怒,或者至少……情绪激动一些。像你曾经?对我那样,用话像刀子,去刺伤某些人的心。”
我觉得他对我的认知有很大?偏差,我哪里像攻击性很强的人了?我明明与人为善。
“那是因为你先做了错事。”我老神?在在地说。
“我承认。”
他叹了口气,那点假笑彻底没了,露出些许疲惫:“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确带着傲慢和偏见,而我也为这份偏见付出了代?价。”
“那年,我被父母的事强行拽回国,不得不面对一堆烂摊子。”
他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天真?,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很多时候,不过是立场和利益罢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柯觅山抽了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想笑就笑吧。”
我没笑,我很有素质。
他的神?情似乎松懈了些,看上去比记忆里顺眼不少,在大?厅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站了一会,他的视线投向二楼,声音放得很轻:“你要选吗?”
“选什么??”
他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像蜗牛缓慢伸出的触角,带着试探。
柯觅山的唇角重新?扬起,是个?更真?切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泉越泽到底用什么?吸引了你?还是说……姓泉的,都?能?让你觉得有趣?”
“他自己来的。”我说。
我只是不拒绝而已?。
柯觅山微微挑眉,唇角那点弧度拉平了,变成一声冷冷的轻哼:“倒真?没看出来,最是稳重得体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你不也是吗?”
我偏头看他。他的头发在从高窗透下的寡淡光线里,泛着些微光泽。
他的眼中情绪复杂,我们呼吸着同一片陈旧空气,他却显得有些焦躁。
我的视线落在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上,他也跟着低头看去,下意识抬手,松了松领结,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忽然感到呼吸不畅。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他问。
“很快吧。”我说,“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下次,你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庭院:“最近……我时间比较多。”
我看向他,他看了回来,眼神?碰了一下,又飞快闪开。
“我先走了。”
他收回视线,再次望向二楼,又不舒服似的摸了摸脖颈处的衬衫领口,那样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喉咙,浑身不自在:“探望的礼物,我会让人放在桌上,等泉卓逸清醒些,麻烦转交给他。”
“你不是讨厌他吗?”
“……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柯觅山说完,转身朝外走去,步伐很快,黑色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来去如一阵突兀的风,只留下桌上一个?包装简洁的礼盒。
我想了想,迈步上了二楼。
那扇房门口守着两?个?仆人,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因为泉越泽明确叮嘱过,我不能?进去。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在门口,不进去。如果泉越泽问起,就说是我坚持的。”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退开了几?步,留出空间。
这扇门比昨天那扇看着更陈旧,深色木料上布满划痕和磨损,角落甚至有类似老鼠啃咬的痕迹,透着被长久忽视的破败。
我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然后干脆在冰凉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你在吧。”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呼啸的风声,外面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满水的脏抹布,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里有一道被屋内灯光投射出的、瘦长而模糊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像风中烛火。
“柯觅山来给你送礼物了。”我对着门板说,“虽然你哥不让我见你,但我还是来了。”
“我猜他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整蛊玩具,不过看他刚才?那表情,好像有点和解的意思,打算对你好点。”
“现在,讨厌你的人又少了一个?。”
门缝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然后,那影子扩散开来,慢慢靠近,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几?乎被风声掩盖。
我说:“其实浦真?天以前也挺讨厌你的,不过后来他改了主意,甚至有点感激你。”
“那天,他说要帮你最后一次,没想到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吧,偏见这种东西,只要肯认真?相处,是不是就容易改变呢?他们以前不懂你,所以觉得你讨厌,现在他们好像懂了一点。”
我回想着柯觅山离开前那副别扭又故作轻松的样子:“不过现在的态度,更像是在可?怜。”
“……我不需要可?怜。”
门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也知道。”我说,“但怜悯是单方?面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隔着厚重的门板,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但其中翻涌的浓烈情绪,即使看不到他,我也能?够通过鼻子来闻,耳朵来听他的情绪。
是厌恶、痛苦、恨意还是高兴呢?
他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因为他像条狗一样不要脸地舔你的模样很爽吗?还是因为他能?给你那些我做不到的东西?”
“你走吧……求你了,离开我的世界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更激烈地反驳:“不……不要走!你留下来吧,就算是他也好,谁都?好……只要留下来……”
“别不要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你要听从这种人类的话吗?”
天使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感情:“像他这样的存在,你的决定会受他影响吗?”
我没理他,因为他只会点评,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这个?人类正在被自己的执念吞噬。”他评价道,“他得不到渴望的爱。”
我:“那好,你来给他爱呗?”
“你们天使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天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爱是你的食物,不能?分给其他东西。”
果然没用!
我叹了口气。
这种问题注定无解,向我索求爱?我真?的做不到,还不如让去解道数学题,或者用其他更具体的问题把此刻糊弄过去。
人不是很擅长用新?问题覆盖旧问题吗?
只是泉卓逸,他总是固执地揪着真?相和纯粹,永远不愿意用哪怕虚假的安慰来麻痹自己,或许他用了,但是失败了。
该夸他吗?还是该说他这永无止境的、近乎自毁的渴求本身就是错的?
我觉得没有标准答案。
渴求本身有什么?错呢?人类从诞生那一刻起,不就一直在渴求着什么?吗?反正七宗罪是对的。
“其实吧。”
我对着门后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严格来说,我算个?外星人,总之最后我是要离开这里的,你就当我是回母星了。”
门后一片死寂。
我翻找着记忆,想起很久以前,在摩天轮那个?小小的、悬空的玻璃厢里。
他也像现在这样,低着头,整个?人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过去的节点,不肯往前。
“我知道我哥也参与了这件事,你不用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至少不用对我这样,车祸嘛……是挺冷的,不过那个?场景,仔细想想还挺炫酷。”
“在漫天大?雪烤火,如果拍成电影,应该是个?挺重要的转折情节吧。”
我说:“爱什么?的,我给不了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痛苦也是,我不想再刻意制造或者欣赏你的痛苦了,看到你痛苦,已?经?不能?让我觉得有意思,因为它重复了太?多遍,像一块被嚼到没味的口香糖。”
“你哥说得对,我们待在一起,你永远好不了,你应该离开我,离得远远的,去做点真?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
“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痛苦的永远是你自己,所以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吸引你的到底是我,还是这份因我而生的痛苦本身。”
“如果非要真?的在一起试试才?能?知道答案……好像也做不到吧。”我顿了顿,“不管到哪里,总会有其他人出现,而且,你好像也赶不走他们。”
门后传来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低低的啜泣声,声音迷茫又破碎,从门缝里钻出来,掉进我的耳朵:“可?是我离不开你……不管我怎么?挣扎,你永远在我脑子里,在我心脏里……太?痛苦了,不管怎么?样都?——”
“那就跨过去。”
我打断他,只是陈述:“离开这个?让你窒息的环境,往前迈一步,就一步,之后可?能?会容易很多。”
“放弃这种事,你以前不是也做过吗?”
“……”
他的喘息声陡然加重,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最后,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比起我,浦真?天是不是更能?留在你身边?”
我想了想,没有撒谎:“对。”
门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我将柯觅山留下的那个?礼盒,轻轻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离开了。
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泉越泽回来时,小雨已?转成瓢泼大?雨。
他一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递给仆人,一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见了泉卓逸?”
“只是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唇角拉平,没再多问,安静地坐下享用晚餐。
磅礴的雨声统治了夜晚,整座大?宅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雨水敲打屋顶、窗户、地面的嘈杂声响,无孔不入。
泉越泽的脸色在昏暗灯光和连绵雨声中,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用餐时也比平日更沉默。
晚上,我换到了大?宅最好的房间,床铺干净整洁,触感嘛,比我自己那张还是差了点意思。
哥哥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复明天,事情差不多解决了,待在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没有高科技,只有老人味的房子。
我正躺在床上刷着狗血短剧嘿嘿直乐时,宗朔的消息蹦了出来,抱怨他被颜升和邛浚两?个?人纠缠得快疯了。
我真?诚地恭喜了他。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狂暴,几?乎要淹没一切,敲门声响起时,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那声音固执地响了好几?下,我才?意识到不是雨声。
打开门,泉越泽站在门外。他换了丝绸睡衣,深色,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脸色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
但他进来后,却没有走向任何抽屉或柜子,反而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我盯着他看,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
“……只是有点轻微的恐慌症,特定的天气容易引发。”
我说:“你们家真?该集体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有病就治,全是庸医自诊。
他纠正道,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黑上:“只是小时候被关?禁闭留下的心理阴影,不算严重。”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倒回床上,继续看我的手机。
他就在坐着,像一尊紧绷的雕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浓烈的情感气息,和窗外的暴雨一样存在感十足。
我一边咔哧咔哧地吃,一边刷着视频。
“要一直无视我吗?”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床边,俯身看我。
窗外的闪电适时亮起,一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又迅速暗下去,雷鸣滚滚而来。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我知道柯觅山今天不是为了泉卓逸而来,他那点心思在我看来太?过幼稚直白。”
“那你想怎么?样?”
我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透过睡衣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那节奏,似乎不只是因为窗外的雷声。
“我不喜欢被动等待,也不喜欢……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
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和一丝急促。
窗外的暴雨雷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交织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我神?清气爽,在泉越泽醒来之前,我就收拾好了自己那点东西,然后通知他。我要回去了。
他靠在床头,反应了半晌,才?消化完这个?消息,脸色明显沉了沉,透出些不虞,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起身,换好衣服,吩咐管家准备早餐。
我飞快地解决了早餐,走到大?宅门口,等哥哥来接。
泉越泽语气僵硬地问:“你已?经?都?弄明白了?我还没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已?经?解决了。”我说,“至于为什么?,不重要了。”
“你原谅他了?”他追问。
“对啊。”
我看向门外,大?雨洗刷后,空气清冷干净,地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蔚蓝的天空。
昨日下了大?雨,今天是个?无比透亮的晴天。
阳光耀眼,但气温很低,远处的山脉浸没雾里,若隐若现。
泉越泽走到我身边,默不作声,也跟我一起看着地上的水洼倒影。
“这路真?该修修了。”我评价道,“坑坑洼洼的。”
“知道了。”
他语气生硬:“明天就叫人过来。”
“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换个?地方?住,对你和泉卓逸都?好。”
“……习惯了。”他简单地回答。
泉越泽的目光从水洼移到我脸上,眼睛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与昨夜暴雨中的失神?不同,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白睫微颤。
“小冬——!”
就在此时,一声呼喊远远传来。
不是来自门口,不是来自路边,而是来自……上方?。
我下意识抬起头,视线循着声音抬高,掠过斑驳的墙壁,掠过枯藤,最终,定格在那座废弃灯塔的顶端。
在那个?狭小的、原本可?能?是瞭望口的窗洞处,一道身影扶着边缘,探出小半身子,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衣摆在寒风里飘动。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在笑,嘴角咧开,但又像是在哭。
下一秒,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向前一倾,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羽毛,从高高的塔尖笔直地砸向地面。
砰!
沉重闷响的声音证明了他不是羽毛。
柠檬的气息掩盖了血腥味,空气瞬间成分复杂。
有人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暖而略带颤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捂住了我的眼睛。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熟悉的、带着柠檬气息的怀抱将我往后带了一步。哥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只剩下气音:“……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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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总之啧啧该炸了,他原本是打算刺激拙拙的,但没想到会过激成这样,拙拙半夜偷跑,雨声太大,没人听到
至于拙拙死没死……嗯,感觉写死他是对他好诶,还在纠结中……!
啧啧经过这次又该ptsd了,看到冬子就会想起拙拙跳楼,下一章也该下线了(再扇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