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事果然闹翻了天, 超话炸了,娱乐新闻头条轮番轰炸,但只要我不?点开那些软件,世界就还是?老样子,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在车千亦焦头烂额的时候, 我正和哥哥前?往医院, 去探望许久未见的浦真天。
距离上次来医院,其实没有过去多久。
医院和外面的雪地没什么分?别,到处都是?没有温度的白。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里面静悄悄的, 浦真天的妹妹不?在,她?似乎知?道我们要来,特意留出了空间。
浦真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像睡着了似的,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将他与旁边的生命维持设备连接在一起,屏幕上跳跃着规律的曲线和数字。
比起上次见面,他瘦了很多, 脸颊微微凹陷,倒是?彻底不?用担心减肥的问题了。
病房宽敞得像高级酒店套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但更清晰的是?那股熟悉的、甜滋滋的棉花糖气?息。
闻到这个味道, 我很惊讶, 原来即使失去了意识, 躺在这里, 他依然能持续不?断地生产情感作为我的食粮。
我一直以为,只有拥有清醒意识的存在才能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
没想到植物人?也?可以。
那如果所有人?都变成植物人?……岂不?是?可以像在温室里种菜一样,每天去摘点、吃点, 真的可以像以前?想的那样,把他们都集中地放在房间里。
真神奇。
我盯着浦真天的时间不?由得变长?了,试图透过这具沉睡的躯壳,看到内部究竟是?哪个部分?还在固执地、源源不?断地制造着那些甜腻的情感。
听说植物人?是?活在梦里的,他会梦到我吗?在那些漫长?的梦里,我是?什么样子?
旁边忽然传来玻璃杯碎裂的清脆声?响。
我抬眼看去,是?哥哥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片,动作很快,但地板上已经洇开了一小滩水迹,他盯着那滩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我去找抹布。”他说。
我点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浦真天身上。
虽然不?能陪我打游戏、说话了,但这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倒确实很乖顺,像个床上摆设。
不?过,照顾真正的植物人?可麻烦多了,他们不?是?种在地里浇浇水就能活的蔬菜,需要按摩、擦身等等呵护,繁琐得很。
只是?这么看看的话,倒还挺省心。
等哥哥拿着抹布回来时,我还在端详床上的浦真天。
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装了温水的纸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旁边。
“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哥哥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有点轻,“我请了专业的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能保证他身体机能的维持……他妹妹那边,也?达成了协议,长?期照顾一个成年植物人?耗费巨大,精神和经济上都是?负担,之后?她?会回去正常工作,由护理人?员全权负责。”
“我会补偿她?的,足够她?以后?生活无忧。”他补充道。
“那挺好。”我说。
如果回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把那些麻烦的物种都转化成这种植物状态?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新思路:为了防止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干脆全部无害化处理成植物人?好了……
我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哥哥一直伫立在病床边,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斜斜地投在浦真天身上,像一块沉甸甸的、深色的毯子。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呼吸机规律而单调的运作声?,以及各种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短促的滴滴轻响。
等我终于观察够了,起身往外走。
在床边站了许久的哥哥也?迈开脚步跟上,或许是?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微的迟缓和僵硬。
医院哪里都干净得过分?,光洁的地板能清晰地映出人?影,我低头,透过地面的反光,看到了身后?哥哥的样子。
不?再是?清晰的人?形,而像一团不?断翻涌、纠缠的乱麻。
浓稠的黑色情绪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溢出、扩散,逐渐膨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变成我认不?出来的形状了。
铺天盖地的黑雾遮蔽了他的神情,那团不?断变大的、两米多高的黑色怪物,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又怎么了?
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正常的,和黑乎乎的哥哥交流的前台护士笑?容一如既往。
我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思考着什么时候车千亦会忙完最近舆论的事,然后?开始录音。
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涌进鼻腔,我转头看到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颓丧脸蛋的宗朔。
我迅速跑到他面前?,抬手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胳膊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好巧,终于不?是?在办公室见到你了。”
宗朔站定,视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文件袋,嘴角扯了扯,脸上的表情被惯常的懒散神情取代:“不?巧,我知?道你来这了。”
他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下巴朝不?远处正在结账的人?扬了扬:“你哥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吧。
我不?做点评。
“怎么,你们吵架了?”
“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像这种状态,既算不?上吵架,也?算不?是?矛盾。”
只是?不?断地拉开距离,变成需要用沙子填满的地步。
“男人?其实挺好懂的。”撩开额前?有点挡眼的刘海,语气?淡淡,“作为他的前?老板,我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还记得上次吗?”
“第一次因为泉卓逸闹进医院那回,他赶来时的表情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是?害怕,是?某种东西要被夺走的恐慌,但现在这张脸——”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更像是?眼睁睁看着气?球飘向高空,明知?道再也?抓不?回来,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绝望。”
“就像赌徒算牌,算到最后?,发现手里所有的筹码加在一起,也?注定要输光底裤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赌。博了?”我问。
“……很久之前?,现在不?玩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加重语气?,朝那边看了眼,颇为沉重地叹了口?气?:“人?啊,要懂得知?足才对。”
宗朔低头看向我,微微下垂的眼睛流露出闪烁的光,很快他移开视线,看向门口?:“最近有很多工作吧,大明星,整出那么新闻,粉丝可是?要闹翻了天。”
“还要过段时间。”
我想了想,又看向被他夹在手臂处的袋子,问:“你今天有空吗?”
“……终于想起我了?”
宗朔摸了摸自己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舔了一下,有些烦躁地把手插回羽绒服口?袋:“虽然我应该感到高兴,但不?得不?还有一个电灯泡。”
“谁?”
“麦景。”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他在楼下车上等我。”
我提议:“那一起吧。”
宗朔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下,迟疑地看向我:“你确定?”
“对啊。”
我说:“我们去——”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去哪里呢?去看风景,还是?去玩刺激的?但是?车千亦叮嘱过,最近不?要去人?很多的地方,所以只能去私人?场所。
我最终得出结论,尾音转了一圈,终于落地:“去酒吧!”
宗朔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露出熟悉的、妥协的神情,又看了眼不?远处的人?,“那你哥怎么办?就这么丢下他?”
“他是?个成年人?了,会自己回家的。”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跑到哥哥面前?,他正在和护士说话,我从黑色的雾气?里判断出了他的动作,应该是?拿出卡打算付款。
我对着大片的黑说:“我要出去玩,今天晚上会晚点回来,你等会自己回去吧。”
黑色的形状停滞了一瞬,然后?,头部的位置微不?可察地点动了一下。
于是?,我跟着宗朔离开了医院。
坐上车后?,麦景从驾驶室投来了目光,他看到我,眼睛像是?被刺伤似的,猛地转过头,紧绷地坐在驾驶室里。
宗朔和我坐在后?排,随意拍了下门,说:“司机,去最近的酒吧,旁边这位大人?打算带我们玩一天,她?说她?要请客。”
请客?我摸了摸下巴,看着宗朔没骨头似的歪倒在后?座,脸色有点苍白,眼下黑眼圈浓重。
看在他为公司兢兢业业加班到快猝死的份上,请一次就请一次吧。
“……去酒吧?”
前?面传来麦景略显迟疑的声?音,“可是?现在……不?是?敏感的时期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最近的舆论风波,但我报出了一个从邛浚那儿听来的、据说颇受某些上层人?士青睐的私人?酒吧地址。
听到我的话,麦景没了声?响,安静地踩在油门,朝着指定方向走去。
宗朔歪着头瞥向我,慢悠悠地说:“你真的不?怕那些狗仔拍到吗?最近你应该是?他们的宠儿。”
“有霍亦瑀。”
“他自顾不?暇,万一没注意到,或者其他人?做点什么,这些事迟早会曝光的。”
“那就让它曝光吧。”我说。
“……”
宗朔的视线停顿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会比较爱惜自己的羽毛,毕竟那么多人?喜欢你,以前?看起来好像也?挺在意他们的看法。”
我想了想,在乎吗?就算是?近在眼前?的人?,我可以选择无视,那些隔着屏幕、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系的粉丝们,只要不?主动去看手机,他们的声?音似乎就无关紧要了。
而且,按照车千亦灌输的理论,这说不?定也?是?一种炒热度的方式,有些明星不?就是?靠黑料和争议维持关注度的吗?
只要演唱会的时候来看我就好了。
想到这,我通知?道:“我要开演唱会了。”
“我知?道。”宗朔点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现在恐怕没人?不?知?道了。”
“到时候你也?来吧。”
我说:“虽然你总说我偏心,但是?我其实很在乎你,如果你来的话,我会开心的。”
宗朔好久没说话,等我看过去时,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诧异和荒谬的表情,良久才吐出一句:“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
“……我可以去吗?”
驾驶室传来低低的声?音。
宗朔朝前?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撑着手臂,手指无意识、高速地摩挲着膝盖,眯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可以啊。”我说,“我有很多张票”
麦景的视线从后?视镜传来,短暂的、有些发热的,但很快他看向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事,应该背着我商量才对。”
宗朔说:“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不?舒服呢。”
车很快行驶到传说中高贵的酒吧门口?,等坐进二楼的私人?包厢,我才反应过来,这里和私人?会所没什么大区别,不?过一楼是?卡座而已,还有点像[极乐世界]的装修。
我把这件事告诉宗朔,宗朔很平静地说这是?以前?投资过[极乐世界]的人?投资的。
“原来都是?统一审美。”
我摸摸沙发,看着他们两个,感觉自己也?体验了一把点男公关。
往旁边看去,下面是?零散坐着的客人?,灯光晦暗不?明,流淌着暧昧的光。
“怎么想起来酒吧了,才从医院出来,第一个想去休闲的地方零散是?酒吧……该说你自由呢,还是?说想一出是?一出。”
“听说这里的酒好喝。”
我拿过点单的平板,把上面的酒都点了一遍。
宗朔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下,“你是?打算来喝个宿醉的吗?”
“我是?不?会醉的。”
宗朔:“可不?要说没体会的事,万一今天就醉了呢?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我竖起食指左摆右摆,蔑视地看着他:“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宗朔勾起嘴角,露出兴味的表情,耸耸肩膀,举起桌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下放在我面前?的杯子:“那不?如试试呗。”
自打进了包厢,他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衬衫,一动就能瞥见锁骨上那片纹身。
就在我看的时候,麦景也?脱下外套,他穿着黑色的毛衣,遮挡住脖子,但他刻意地挽下领口?,露出爬满脖子的纹身,像是?某种荆棘,刺在脖子的一侧。
宗朔一看,啧出声?:“能不?能别搞这种竞争,再卷下去,你迟早会变得不?人?不?鬼的。”
可惜他的话完全被无视了,麦景帮我倒水,关切地问:“温度适合吗?需不?需要再点些其他的东西,才从医院出来,如果喝太?多的话,身体可能会出状况。”
我:“生病的不?是?我。”
麦景不?说话,将杯子放下,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宗朔干脆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我们点的各种酒水,五光十色,像座小型液体展览馆。
等他码好,宗朔率先一步给自己倒上,看着杯子里宛如蜂蜜的色泽,他抬起眼皮,开口?道:“只喝酒也?无聊,我们玩玩其他的吧,就玩那个……我从来没有好了。”
我知?道那个游戏,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倒是?让我来了点兴趣。
于是?我点点头。
宗朔先开头,他举起自己的手,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有加班到凌晨五点。”
我和麦景同时弯曲的手指,而宗朔一动不?动,拥有大量的加班经验。
轮到我,我立马说:“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私人?飞机。”
于是?在赢了一把的同时,我也?成功地炫富了。
麦景思考片刻,说:“我从来没有赌。博过。”
宗朔耸了下肩膀,弯下一根手指,接着他说:“我从来没有因为欠了人?情,而做出不?被允许事。”
我没搞懂,但我没有欠过谁的人?情,于是?转头看向麦景,他愣了下,缓慢地弯曲手指。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赛马场和跑车。”
他们看了我一眼,同时弯曲手指。
“我从来没有当过男公关店的老板。”
宗朔弯曲手指,他倚着沙发背,视线投向天花板上朦胧的灯晕,仿佛在回忆什么。
“……”
他想起什么,点点头,过:“我从来没有和别人?牵上线,因为看不?惯某个人?而伤害别人?的事。”
在我们的注视下,麦景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向内收拢。
他输了,所以桌面的酒要由他全部喝光。
几轮下来,宗朔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开始频繁踩雷,被我的炫富逼得节节败退,只顾着仰头灌酒。
旁边的空酒瓶越堆越高,他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黏糊糊的,词句像融化的太?妃糖一样粘在一起。
宗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费力地撩起沉重的眼皮瞥我一眼,眼神涣散:“你还真是?……千杯不?醉啊。”
我倍感精神,旁边的麦景也?埋着头,一动不?动,没什么动静。
我在灯光下观察酒液,云淡风轻地说:“这种事,还是?太?难醉了。”
“……你赢了,世界第一酒量。”
宗朔含糊地嘟囔,脑袋在桌面上蹭了蹭,忽然,他偏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浸透酒意的眼睛晃动着光。
“要问我吗。今天为什么在医院?”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打算今天做一个和善的人?。
“为什么?”我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我得了绝症。”
他声?音闷闷的,但情绪稳定,听上去像是?真话:“治不?好的那种,只有几个月可以活了。”
“想让你可怜可怜我,所以才在你去的时候也?去了,想着说不?定能被发现病例,让你流几滴眼泪……”
这种桥段像是?某种狗血电视剧,我盯着他看,但这人?表情不?变,始终是?那副颓丧的、困得睁不?开眼睛的表情。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像是?较量谁先眨眼似的。
真的假的?管它的,先当成真的好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吗?”
“不?是?。”他整个人?垮了下去,有气?无力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骗你的,就是?坐太?久,腰椎有问题,老毛病。”
“哦。那你以后?少坐点吧。”
“还有。”我想了想,补充一句,“别死了。”
他闷闷地笑?了起来,将头埋在手臂里,懒洋洋地说:“知?道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把最后?一瓶颜色诡异的酒喝完了。
宗朔已经彻底阵亡,十分?安详地躺在地毯上,把脱下来的羽绒服卷吧卷吧当枕头,就这么睡着了,呼吸均匀。
而麦景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在我思考给司机还是?给哥哥打电话拨时,一只手抓住我。
麦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明,丝毫不?见醉意,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小冬,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我看了眼宗朔,他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均匀。
“好吧。”
聊天地点挪到了他的车里,外面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他发动车子,打开暖气?,然后?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提醒道:“酒驾是?犯法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方向盘,转而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要坦白一件事。”
他张开嘴,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柯觅山的事……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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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生活搏斗中(右勾拳)(右勾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