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时?, 是?在家门口。
霍亦瑀穿戴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素净的纸袋,站在我家门口,仿佛刚离开会议。
正如黎鸶那张乌鸦嘴所?料, 他还是?找来了。
昨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把麦景那颗血淋淋的眼球当成果?冻吞了下去, 滑腻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往下溜,醒来后胃里还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里面装满了尚未消化完全的、纷乱的情感。
看着穿着西装、无可挑剔的人,我还没回神, 仍然沉浸在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眼球的思?考中。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不是?说过要好好聊聊来着,今天就是?聊的时?候了吗?
说起来, 昨天麦景去医院之后,给我发来了自己的情况,让我不用担心他,至于宗朔, 他昨天问了麦景死没死,听到没死后,失去兴趣,表示自己回去上?班了。
所?以?我应该没吃什么眼球。
我镇定地转过身, 让霍亦瑀走进房间里。
上?次他来的时?候, 浦真天还在, 这次, 只有?哥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
他看到霍亦瑀,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将果?盘放在桌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水珠闪过微亮的光。
“这里的装修看上?还没有?完善。”
霍亦瑀说的第一句话,是?点评我家的装修。
他目光扫过光洁的瓷砖地面,嘴角噙着一点惯常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不打算再铺块地毯吗?我记得你有?时?候喜欢坐在地上?,软装也可以?再添一些,氛围会柔和很?多。”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确实?有?点空荡荡的,于是?点点头。
“车千亦那边快忙完了,演唱会的筹备,该上?心了。”他提醒,语气温和。
“知道啦。”
我咚地倒进沙发上?,抬眼看他,“所?以?你今天是?来监督工作的,还是?来送礼物的?”
“只是?想来看看你。”
霍亦瑀微微颔首,轻抚手腕上?的扣子,目光在客厅里巡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边。
他走近,瞥见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针织开衫,熟稔地说:“还是?老习惯,衣服随手放。”
下一秒,哥哥将衣服拿走,淡淡地说:“刚从阳台收下来。”
“有?烘干机的话,其实?没必要再晾晒。”
霍亦瑀的视线移回我脸上?,轻描淡写地绕开了哥哥的话:“以?前你可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是?哥哥在洗衣服,”我说,“所?以?他决定怎么处理就好。”
“是?吗。”霍亦瑀的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结论。
他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我的手臂,看向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电影。
然后,他将那个纸袋放进我怀里,我拆开,里面是?一份制作精美的文件。
醒目的几个大字印在最上?方,雪乡度假区的部分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写着我的名字。
我哇了一声,开心地说:“那我以?后就是?股东了?是?不是?随时?可以?去,想住多久住多久?”
“嗯。”
霍亦瑀应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我下意识看向哥哥的方向。
他已经进了衣帽间,背影挺直,正在慢条斯理地挂衣服,侧脸平静无波,身上?的情绪被压抑得干干净净。
比起昨天那团翻涌的、几乎不成人形的黑雾,此刻的他显得异常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
我说过要带他去,但是?有?点搞不懂了,他到底想要干嘛。
第一次,我对?一个人的想法产生了无比深沉的疑惑,这是?一个世纪难题,如果?能够搞懂它,说不定就可以?成为人类研究学的开创者,顶级专家。
我的手被捏了下,转过头,霍亦瑀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笑,浅色的眼睛盯着我,在窗外的阳光下像是?兽类的眼睛。
他熟稔地抚摸着我的膝盖,说:“想清楚的时?候告诉我,不用着急。”
“最近这段时?间工作还没结束,你也要忙演唱会的事,抽个时?间去吧,但要是?等到演唱会结束,说不定来不及了。”
我放下袋子,问:“你在忙些什么?”
他平淡地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杂事,公司的事、项目的事、合作的事……还有?一部分是?黎鸶,他的存在就是?个问题。”
“因?为太难缠了,他还有?帮手,所?以一时半会处理不掉。”
说完,他看向我,仍旧摩挲着我的膝盖,用近乎关切的语气说:“他还在和你联系吗?”
我还以为他不会说疑问句,而?是?陈述这句话。
黎鸶送的游戏卡正摆在桌上,而?项链则被我塞进了抽屉里。
霍亦瑀移开视线,看向搁置在桌上?的、零散的物品,语气波澜不惊:“让你被他缠上?,也有?我的责任,如果?我想的话,不可能就这样任凭他越过我,走向你。”
“但我什么也不想做。”
他说:“至少,在明确知道你的想法之前,我还想看看。看看他,或者其他什么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的触碰到你的心意。”
我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我:“我明明很?好懂。”
我做事明明知行?合一,做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会看不懂?
就算说出?来,也会被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对?我来说,不太好懂。”
霍亦瑀微微偏头,额前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垂落几缕,柔和了过于锋利的轮廓,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结。
他话锋一转:“你对?黎鸶怎么看?”
“他挺烦人的。”
我想了想,说:“而?且他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亦瑀点了点头,没对?这个评价发表看法。
他的目光投向刚从衣帽间走出?来的哥哥,嘴角那抹笑似乎深了一些,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哥看起来,也挺自由的,每天似乎没什么要紧事,就陪在你身边,你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是?男公关。
“只是?兼职。”哥哥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平淡地扫过霍亦瑀和我,脸上?没有?笑意。
“兼职在家照顾小冬,你也是?个好哥哥啊。”
霍亦瑀说:“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成年人会出?去闯荡,毕竟兄妹成年后就不适合同居了,迟早有?一天会分别,组建自己的家庭。”
“我们就是?一个家。”哥哥冷冷地说,“不需要外人来指点应该怎么相?处。”
最后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霍亦瑀。
但霍亦瑀适应良好,收回手,双手在腿上?交叉,脾气很?好地说:“只是?作为旁观者的建议而?已。”
“……”
哥哥看向我,片刻后,他很?轻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而?是?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
霍亦瑀将话题拉回,蜡看向我:“有?想好吗?去雪乡的时?间。”
“在演唱会第二次彩排后面吧,那个时?候会放几天假。”
抛开不谈,我觉得这个时?间安排十分精妙。
至于抛开了什么,不记得了。
“好。”霍亦瑀轻声道,“那个时?候……所?有?事应该也都差不多该结束了。”
电影还在制造着罐头笑声,房间里的空气却?安静得有?些凝滞,直到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霍亦瑀看向哥哥,他们的目光交汇,没人说话。
哥哥转身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黎鸶,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长在身上?的黑色,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气味泄露出?来,这让我很?难精准定位他的状态。
可这人的行?为做事不像是?没有?情感的模样,所?以?他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味道?
总不能是?没有?味道的吧。
我试探性地咬了口空气里的屏幕,只尝到了酒味和柠檬味,品尝不出?第三种?,于是?飞快地放弃了。
在黎鸶迈入房间的那一刻,霍亦瑀的笑容收敛了些,但仍然没有?惊讶,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你的嗅觉,还是?和狗一样灵敏,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不甘心地到处添乱。”
“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你那套家族规矩能罩得住的地方。”
“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鸶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重重坐下,他一眼就看到我手里的袋子,眉头都没动一下,转而?问:“我送你的项链呢?”
我说:“在抽屉里。”
“为什么不戴?”
“不想。”
霍亦瑀的手指轻轻搭上?我的肩头,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不喜欢戴项链,从来都是?如此,你送之前,难道没了解一下她?的喜好?”
黎鸶先是?将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哥哥,然后才转向霍亦瑀,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我不在意这些,她?收下了,就够了。”
他的视线转向我,像是?在嗅闻的动物似的,不安分地窸窸窣窣。
甚至扯了下我的衣角,被我看了一眼后,他才反应迟钝地皱起眉,收回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我的注意力在电视上?,里面的人比旁边的要有?趣得多,但耳边左一句右一句传来他们炮仗似的说话声。
黎鸶:“公司的董事们要开会,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等着。”
“你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家族那边,他们会支持我,而?不是?你,这一次的选拔,你不会再稳握胜券。”
“你是?想说,只凭借你,和那群不知道死活的人,就能够扳倒我?”
霍亦瑀嗤笑一声,又冷了几分:“还是?说凭借你那份虚假的遗嘱?”
我捕捉到了关键词,转头看向黎鸶。
他皱紧眉头,浮现几分戾气:“所?有?人都知道它是?真的。”
“那是?母亲死后,专门给我立的。”
听到这句话后,霍亦瑀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彻底剥落,浑身骤然爆发出?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势,直直压向黎鸶:“你和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父亲,当年就该死在那里。”
黎鸶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扯动嘴角,毫无感情地笑了下。
“真可惜,当年那场意外没能如你所?愿,我活下来了,而?你也终于暴露了真面目,他们都知道你是?个多么自私的杂种?。”
霍亦瑀瞥了他一问,“你以?为我在乎吗?”
“……”
黎鸶皱紧了眉,从牙齿了挤出?冰冷的话,“当年的事果?然是?你故意的。”
霍亦瑀轻嗤,他看向我,收回手整理下袖口:“下次吧,下次我会找个更?适合的机会。”
“没有?下次了。”黎鸶紧跟着起身,“你以?为今天的董事会之后,你还能有?心情想其他的事吗。”
“你可以?试试。”
霍亦瑀睨了他一眼:“合作这种?事,不是?只有?你在做。”
他说完,目光再次掠过像背景板一样立在角落的哥哥,然后才迈开腿,朝门口走去。
而?黎鸶握紧拳头,最后看了我一眼:“你的品味不太好。”
我:“?”
“下次你可以?把他关在门外。”
他丢下这句话,路过哥哥,同样离开了。
哥哥立在原地,像是?有?强迫症似的,皱眉盯着沙发上?的褶皱,最后实?在忍不了,过来将它们抹平。
过了许久,手机震动,车千亦发了消息。
我看了眼手机,慢悠悠地起身:“我要去工作了。”
回答我的依旧是?一个好字。
哥哥停下手里的动作,情绪像是?掉进了黑洞,什么也没有?,我不由多看了几眼,没搞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在怀疑他吗?”
天使在我耳边说,喃喃自语道:“我也觉得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可能在模仿我。”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是?淡淡的。
我早知道,人和人、人和天使、恶魔和人、恶魔和天使……所?有?种?族的语言都是?不通的。
既然这样,那么看不到情绪也是?正常的吧。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哥哥还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身影被窗外漫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一道孤直的剪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座雕像,又仿佛会就这样一直站到地老天荒。
地缚灵大概就是?这样。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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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明应该一章解决的,我恨。
完结……好想快速完结……!
哥的状态叫作那个啥,解离,总之就是精神有点问题了,已经走火入魔[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