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呵斥在二楼的走廊里空洞地回荡, 壁灯的光线将两人照亮,浦真天身形高大,但?对面有两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
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被照得发亮。
浦真天偏着脸, 舔了下嘴角的血丝, 垂着眼?帘,客气地说:“请问你的二姨是哪位?”
“给你花了几百万,被你勾得不管家里的那位!”
男人冷笑?着,目光扫过四周, 忽然定在旁边那扇虚掩的包厢门上。他猛地松开钳制浦真天的手,“别再给我二姨发消息,当个陪酒的就老老实实陪酒。”
他的怒气来得快, 去得也快,仿佛刚才的生气只是错觉,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皱的袖口。
浦真天沉声回答:“……我知道了。”
我能感受到周围看客身上散发出的、无声涌向他的躁动恶意,而?他只是垂着头, 用指节擦过唇角,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此刻像戴了一张冷硬的面具。
等气氛冷却,旁边的包厢门被推开。
待气氛稍稍冷却,旁边的包厢门被完全推开。
宗朔抱着手臂走出来, 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男人见状, 立刻微微颔首:“抱歉, 给你们惹麻烦了。”
“最近家里闹得不太平,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刚好顺路, 想着亲自来一趟解决麻烦,你知道的,心里有疙瘩睡觉也不安生。”
“当然没问题。”宗朔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仍低着头的浦真天,轻描淡写地说,“客人最大嘛,[极乐世界]店大人多,做生意难免有疏忽。”
“今晚的消费,算我的。”男人洒脱地掏出一张卡,塞进?旁边一位男公关?手中,与方才判若两人,“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宗朔笑?着应下,随意挥了挥手,围观的男公关?们便悄然散开。
处理完这些,男人转向那扇开了条缝的包厢,语气变得异常亲昵:“柯姨,没想到您在这儿,刚刚真是打扰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温和的女声:“没事?。”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向您赔罪。”
男人干脆地再次鞠躬,领着保镖扬长而?去,经过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我脸上扫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没见过这么高傲的人,看谁都像是在鄙视,难不成眼?睛有问题?
人群散尽,宗朔抬手拍了下浦真天的肩膀。
“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好。”
浦真天仍有些木然,他碰了碰脸上的伤,本能地想下楼,但?看见我后,脚步便钉在了原地,他抿紧嘴唇,先转身回了包厢,拿了件外?套出来。
他脚步匆匆,与我擦肩而?过。
我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印着他颊上那片刺目的红,男人下手极重,那火辣辣的巴掌印清晰地刻在他脸上。但?打完,对方又能立刻变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有钱人变脸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所以……他二姨人呢?
我正在思考时,身旁多出一道影子,薄荷气息悄然靠近。
我转头,对上宗朔垂下的视线。
“不是,”我老实说出想法,“我在想,他二姨人都不在,他发那么大火干嘛?而?且男公关?和他也没关?系吧。”
宗朔微微眯眼?,喉间?滚出一声轻哼,语气平淡:“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点也不耽误时间?。”
他摸索着口袋,下意识想找烟,几缕过长的黑发遮住前额,被他随手撩开,露出下垂的、懒散的眼?睛,“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打浦真天,不过是家里对他二姨不满,借题发挥,闹这么一出,既出了气,又不伤自家和气。”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人都不在场,演得倒是真,像是气势汹汹来打小三?似的。
我想起?浦真天脸上的红,不由感慨道:“应该很疼吧。”
“……你可以下去安慰他。”
宗朔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我肩膀,压低声调,“告诉他等会还得上来,今天晚上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点点头。
宗朔回到包厢里,二楼的门再次紧闭,恢复以往的样子。
我往楼下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重新回到二楼,果不其然看到哥哥推开门,表情复杂地杵在门口。
目光相接,他的手捏紧又松开,沉默地看着我。
被我抓住了吧。
我朝他眨眨眼睛,挥了挥手,这才往楼下走去。
一楼依旧暗流涌动,各种情绪交织。若有若无的视线瞟向休息室的方向,男公关?们窃窃私语,偶尔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低笑?。
但?客人们并不关心这些插曲,场面依旧喧闹火热。
我注意到泉卓逸投来的视线,他朝我扬了扬眉毛,随即在身旁客人察觉前,低下头重新拉回对方的注意力?,坐在客人另一边的男公关?笑?容僵硬了一瞬,借喝酒掩饰过去。
泉卓逸的专业素养倒是回来了。
凭着一张脸抢回老顾客的欢心,让那些“替身”很不爽。
看着他活跃的模样,我很难和满脸泪痕、发疯自。残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看上去像真的治好了精神病。
我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黑眸。
麦景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桌边,因为无人问津,我们对视了许久也无人发现。
至少他这个月的业绩不用愁了。
我移开视线,朝着休息室走去。
推开休息室的门,我在角落里发现了用冰块敷脸的浦真天。
直到我走到面前他也没有抬起?头。
外?面热火朝天,休息室却截然相反,很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镜子映出无数个身影,每面镜子上方都挂着一盏橙黄色的灯,将室内照得明亮无比。
“……小冬。”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回荡,像是在山谷里说话?。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吗?”
我站着没动,自顾自地说:“宗朔让我告诉,等会还要上去。”
“好。”他应声。
啪嗒。一滴液体砸在地板上。
不是泪,是冰块融化的水。
他的手指动了动,冰块摩擦发出干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声音是会反弹的,所以大的房间?里可以听到回声。
我的脑子总是冒出无用的物理知识。
我盯着浦真天的头顶,没有离开,反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着某个时机。
一个能巧妙窥探他痛苦的时机。
如果是泉卓逸,我早就趴下去看他的表情了,但?对浦真天,我很有耐心。
冰块摩擦的声响时不时浮现,地板上的水滴越来越多,直到冰块化尽,全部?化成水。
浦真天终于抬起?头,露出通红的半张脸,巴掌印隐隐消去,他看着对面的镜子,我也看着镜子里的他。
“很丑吧。”他笑?了下,擦掉脸上的水,“一时半会还消不了。”
我歪着头看他,忽然冒出个主?意:“戴面具怎么样?感觉很酷。”
他愣了下,摇摇头笑?道:“现在太晚了,找不到面具的。”
“那就把灯光调暗好了。”
我好奇地说:“如果调成和你的肤色一样,是不是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有可能。”
“要不然就用右边脸对着客人好了,只给她们看你的黄金右脸。”
此时我坐在他左边,说着便起?身换到他右侧,盯着他这边完好无损、轮廓分?明的脸颊称赞道:“这边完全没事?,看上去和以前一样。”
他棕色的眸子在暖黄灯光下几乎融化,像温润的蜂蜜。浦真天弯起?眼?睛,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温和地说:“好。”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语气轻快了些:“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见。”
我看着他快步离开,那股混合着痛苦与强行振作的复杂情绪,争相从他身体里溢出。
真奇怪。我有点失望,还以为他会哭,结果什么也没发生,那浓重的情绪瞬间?又被压缩了回去。
浦真天是我见过最能忍耐的人。
他离开后,我也回到大厅,坐回原位玩手机,玩到一半,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邛浚(小心诈骗)]: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邛浚(小心诈骗)]:(照片)
我点开照片。
夜色笼罩下,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霓虹闪烁的街边,车身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再一看,十分?眼?熟。
这不是柯觅山的车吗?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你在尾。随他吗?有点变态
[邛浚(小心诈骗)]:哎呀
[邛浚(小心诈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碰巧经过,碰巧看到他了
[邛浚(小心诈骗)]:你再看看背景
我再次点开图片,发现霓虹街道也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极乐世界]门口吗?
柯觅山竟然尾随他妈来了?
我瞬间?皱起?脸,咦了一声。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柯觅山才是变态
[邛浚(小心诈骗)]:他下车了,这幅表情,啧啧啧,你一定要亲眼?看下,特别丑陋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你给我直播
[邛浚(小心诈骗)]:我已经飞走了
[邛浚(小心诈骗)]:赶订单去了~
我被他说得心痒,脑筋一转,从吧台后溜出来,悄悄来到大门口。
距离大门不远的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车,但?柯觅山并不在车旁,我四处张望,不由走出大门,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丝独特的甜姜气息。
风中隐约有一丝味道,若隐若现地引着我往前走。
在距离大门口不远的十字路口,有一座灯光下的喷泉,水光潋滟,倒映着斑斓霓虹,冷风将清晰的甜姜味送到我鼻尖。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像是乌鸦般融入黑夜的身影立在喷泉边,侧脸对着水面,晃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远远看去,竟像是泪痕。
我真以为他哭了,赶紧跑了过去,想看好戏。
结果靠近了,他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我才发现他脸上什么也没有,表情淡薄,和晚上的风一样冷。
脸上也没有任何水光,光影从他眼?下流过,只是水的反光而?已。
“学妹。”他叫了我一声,毫无波澜地提起?唇角,“好久不见。”
我大失所望地盯着他,叹了口气,还以为真能如邛浚所说,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结果依旧端着那副看似温和的表情,像是面具一样纹丝不动。
我假装没听见,转身想走。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你哪里好笑?了。”
柯觅山的表情冷凝,偏偏嘴角带笑?,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要不然你出来干嘛,总不是想安慰我吧。”
“都不是。”
我诚实地说:“我还以为你哭了。”
他像是被逗笑?了,苍白的脸颊在黑衣衬托下更无血色:“为了这种事?哭什么,我也不是五岁小孩了。”
“那你来这干嘛?”
“工作上的事?。”柯觅山收起?笑?,视线投向喷泉,“而?且……你也不想知道吧。”
“上次,你可是自己?错过了机会。”
语气平淡,像是在叹气般。
他明明在说中文,我却听不懂。
“那你得再等一会了。”我说,“你妈和小白脸应该要一点才会走。”
“啊不。”
我想了想,慢半拍地纠正道:“是不是该说你的后爸,他手上有戒指。”
柯觅山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势变得凌人,五官线条如同身后冰冷的高楼般锐利,带着压迫感。
他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我乐呵呵地转身就走。
结果转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紧迫的脚步声,手腕被人抓住,将我拽了回去。
甜姜味过了甜,就变成炙热到腥辣的气息。
“你是故意的吧。”
他分?不清情绪、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定要让我生气吗?”
“他们做什么和我没关?系,在这种地方——”
柯觅山忽然嗤笑?一声,说话?声戛然而?止,等我看清他的脸,他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状态。
手腕处的力?道很紧,但?转瞬即逝,轻飘飘地松开手。
“学妹,早点回去吧。”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这种地方晚上不安全。”
我在倒下讹人和破口大骂之间?,选择了故作高深,晃着手腕睨了他一眼?,淡淡地哼了声,学他绷着一张脸,高贵地转身走人。
最后也不忘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鬼话?:“在男公关?店门口,你才该小心。”
我留下冷傲的背影,脑海里回想着他瞬间?转变的表情,肯定把他气到了。
想想还不够,我又跑到二楼,拍了一张他母亲所在包厢的照片发给他。
[柯觅山(有钱)]:^^
都发^^了,肯定生气了!
我也回复了一个^^,打算把他气死。
正如我所料,柯觅山的母亲和他后爸凌晨一点才走出[极乐世界],其他男公关?走的走,散的散,因为浦真天和宗朔谈话?,我再次等到了最后。
因为今晚发生太多事?,泉卓逸想来找我,但?是碍于麦景在旁边,他甩袖走人,手机里拼命给我弹消息,八卦劲停不下来。
哥哥对麦景的态度十分?冷淡,比起?泉卓逸还要更冷一点。
麦景跟我讲话?时,哥哥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我明天会迟到。”
“哦。”
“可以请假吗?”
我原本打算让他找宗朔,但?想起?我才是老板,于是点点头,准了。
麦景笑?了笑?,拿起?我的手,轻轻按在他脸上那块淤青上,眨了眨眼?:“今天疼了。”
哥哥的目光立刻凝聚过来,眉头拧紧。
我弹了下他的额头,说:“距离第?一你还差远了。”
“我会努力?的。”他说完,朝哥哥点了下头,迈着步子离开了。
哥哥的目光晦暗不明,他帮我理了理头发,长长叹了口气:“我等会儿还有事?,你先跟浦哥回去吧。”
“什么事??”
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我脚边:“不是什么大事?。”
“好吧。”
我目送着他离开。
我在门口等浦真天,他出来时看见只有我一个人,愣了下。
“明子人呢?”
“他有事?。”
浦真天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沉默地带着我往外?走。
我们抵达搭车地点,等车到了,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除了脸上的红外?,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就连身上的情绪也是,一如既往地平稳。
他真的会崩溃吗?
比卡皮巴拉还要稳诶。
我瘫倒在后座,靠在他的肩膀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我正在他的背上,和哥哥的不同,他的肩膀宽大温暖,手臂环绕在大腿,像块结实的海绵。
我闻闻嗅嗅,始终没有发现想象中浓郁的情绪,不由好奇地问:“你不伤心吗?”
他失笑?:“……没什么好伤心,有钱赚,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伤心呢?”
“我妈妈曾经告诉我,做人要懂得知足,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的便宜父母也说过,活着有吃有穿,比非洲的小孩不知道幸福多少,经过比较,只要没到最糟的地步,就是幸福的。
我更加好奇,再次提问:“被打了也不是伤心吗?因为你真的勾引他二姨了?”
“没有。”他闷闷地说,“我根本没给她发过那种短信。”
“她能给我打赏,我很感谢,但?我不会做那种事?,不会勾引有夫之妇,那样不道德。”
“你的道德底线好高。”
我颇为沉重地说:“这个世界只有道德低的人才活得好。”
背着我的人傻笑?道:“小冬,你懂得好多。”
我:“抖音短视频告诉我的。”
就是那些讲什么厚黑学的。
浦真天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同我的胸口也一起?震动,仿佛能隔着他的背,感受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我环绕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你不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嗯。”
“那个时候肯定很稀奇。”
浦真天却愣怔失笑?:“怎么会……我平时也会伤心啊。”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被我赖皮地摇来摇去,才慢吞吞地张开嘴。
“知道妈妈病情的时候,一个人来大城市被室友孤立,因为医药费不得不借高利贷、不得不成为男公关?的时候,处理不好人际关?系的时候……还有明白不能和你们成为一家人的时候。”
“……很多时候我都会伤心。”
他语气平淡地讲述完,轻快地吐出一口气,“但?是现在我很开心。”
我嗅了嗅,确实闻到了开心的情绪。
“你真奇怪,你好像太不自私了。”
“做人要懂得自私啊。”我搬出厚黑学的那套理论,“成功的人平均每分?钟要撒六个谎。”
他又开始傻笑?:“那小冬会撒谎吗?”
“会啊。”
“会啊。”我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示范,“你看好了,咳咳——”
“我不喜欢钱,我一点不想要大房子,我喜欢上班,我不想天上掉馅饼,我学习特别好,我喜欢麻烦的事?情。”
我一口气说完,得意地拍拍身下的人:“你也来。”
“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很会社交,我喜欢被人看不起?,我的心理素质特别强大,我生活没有一点压力?,我不想回到以前,我……我不怕犯错。”
“看,撒谎很容易吧。”
“嗯。”
“我会教你的。”
我在他耳边说:“只要你听我的话?,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过,你要听我的话?。”
他托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有些艰涩:“好。”
紧贴的身体心跳失序,棉花糖的气味彻底倾斜而?出,像是彻底扒开果实外?壳,品尝到温暖的、颤颤巍巍的内芯。
我满意地松开手,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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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人咋这么多,感觉到处都是人(……)
我想加快速度,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拉剧情,不想显得很突兀,写长篇还是太难了- =???? =???? ?( ?Д‘)?
颜文字,能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