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戛然而止。
哥哥一言不发, 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打算直接带走我?。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我?迷迷糊糊地和朋友们?道了别?, 回到家, 第一时?间去上床, 几乎是沾到床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然后?,我?做了个梦。
一个关于久远过去的梦,本该消失在记忆尘埃里?的角落,此刻却异常清晰。
梦到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连面容都已模糊的恶魔,我?的母亲。
恶魔鲜少有亲缘的概念,她生下我?后?便跑出去寻欢作乐, 直到一个月后?才想?起我?的存在。
找到我?时?,我?正被一个形似章鱼的雄性恶魔抱在怀里?,那恶魔是个异类,迫切地想?要养育孩子, 甚至发生了肢体?变异,分泌出乳汁,试图喂养我?。
但我?也是个异类,根本不吃乳汁, 时?常饿得奄奄一息, 勉强长到能爬能跳时?, 我?的亲生母亲回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轰碎了那个章鱼恶魔, 然后?抱着我?,和她的朋友们?像研究什么新奇物件般摆弄我?,最终实验发现, 我?赖以生存的养分并非寻常食物,而是爱。
尽管嫌弃,母亲还是用她的方式养大了我?。
她将我?寄养在不同种族的家庭里?,只在夜晚出现,反复告诫我?谨记自己恶魔的身?份。
等我?再长大些,能够独自狩猎后?,她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恶魔繁衍艰难,据我?所知,近几百年间唯一的新生儿只有我?,但因恶魔臭名昭著、情感寡淡,我?的诞生无人喝彩。
除了她。
我?出生后?品尝到的第一口爱,来自她。
梦中,早已遗忘容貌的母亲有着巨大的黑色翅膀,粗壮的尾巴缠绕着我?,面容隐在浓雾里?,唯有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太?弱了。”她的声音毫无温度,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你要学会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她的指尖冰冷,抚摸着我?的牙齿,轻哼一声,带着我?展翅飞入森林深处,停在一座透着温暖灯光的木屋前。
我?扒着窗户往里?瞧。
三只兔子兽人围坐在一起,长耳朵机敏地立着,正享受着家人的温馨时?光,甜蜜的情感像是橱窗里?的蛋糕,诱人无比。
母亲猛地击碎窗户,如黑色狂风般卷入,当着那对?父母的面,利落地杀死了他们?的孩子,然后?将我?丢进绝望的怀抱。
“你们?来爱她。”她对?着充满仇恨、恐惧着的兽人命令道,“下个月,我?来接她。”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
那对?瑟瑟发抖的兽人父母转过头?,瞳孔缩成针尖,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一个月后?,我?还活着。
离开的时?候,那对?兽人父母自杀了。
破碎的记忆在梦境中无比真实,蔓延到脚边的血液是湿热的,我?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喂进嘴里?,却遗憾地发现它根本无法让我?饱腹。
月色下,有着巨大翅膀的恶魔降临到我?身?边,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抚摸着我?的脑袋。
她的手掌是冰冷的,没有脚边正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暖和。
“就这样活下去。”
她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放大。
活下去。
我?总会活下去的。
被推进时?空裂缝都没死,我?的命特别?硬。
醒来时?,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在膜里?的钝感,非要形容的话,就像吃得太?饱,身?体?自动长出了一层隔绝外界的脂肪层。
我?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伸手拿过手机。
昨天离开后?,消息几乎炸锅,潘小谷尤其激动,聊天界面全是语无伦次的惊呼,说昨晚[极乐世界]差点打起来,最后?提前关门,她们?回去后?根本睡不着。
她还格外伤感地发来长段文字,感慨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昔日高?中同学竟成了男公关。
而她口中堕落的高?中同学,麦景也发来了消息。
[麦景]:小冬要去其他地方了吗?
只有短短一条。
我?点进不断弹出的消息列表,泉卓逸正在里?面发疯,情绪如同过山车,没等我?看完,过山车似乎驶入了谷底,他自行消停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要走?
霍亦瑀是说下周再做决定,可?我?还没答应呢,他说要选择,那我?就必须选吗?我?完全可?以创造一个新的选项,就在这里?,同时?得到一切。
完全不想?挪窝,我?的人类资产虽然吵闹,但是至少也能算上资产,如果离开,那不就相当于全部重来吗?
我?是个懒惰的恶魔,此刻懒惰再次占据上风,在长出那层无形的脂肪层后?,我?只想?躺着不动。
但事情总不让我?如愿。
当我?走到客厅,眼前凌乱得无处下脚,仿佛走错了地方,哥哥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周围全是翻出来的杂物,像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而弄得一团糟,但他此刻只是束手无策地站着。
“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回神,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坠入一点晃动的光,声音发颤:“待在家里?不行吗?待在我?身?边不行吗?”
我?环顾四周,慢半拍地说:“可?是……”
“我?保证以后?会给你更?大的!别?再出去了。”
他突然跪在我?面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以前是我?错了,现在我?来补救,行不行?不要再出去了,我?接受不了,一切变得太?快了,小冬,听哥哥的,别?再出去了。”
他的面目似乎被无形的黑色丝线缠绕覆盖,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深沉的黑暗中偶尔闪过激动而尖锐的光。
我?:“为什么?”
嘴唇张开又合上,所有的话被他咽回肚子里?,只剩下孤零零、单调的一句。
“……我?怕。”
“不会。”
我?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再次解释道:“我?为什么要走?我?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不会走。”
但听到我?的话,哥哥松开手,唇色惨白,挺直的腰背逐渐弯曲,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激烈的呼吸声在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不要走。”他猛地抱住我?的腿,力道大得生疼,“不要再出去了。”
真奇怪啊。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反而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起来,我?才发现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绷带,隐隐可?见血色冒出。
还没等我?问?,他将手藏在身?后?,避开我?的视线。
“……可?以答应我?吗?就这一次。”他声音低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我?静静地看着他,再次感觉像在做梦,这幅模样完全脱离了记忆印象,哥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像要疯掉一样。
“只有这一次,”
他低声下气地恳求:“三天,就三天行吗?我?会想?明白的,求求你了,小冬,待在家里?三天,别?走,行吗?”
三天啊,霍亦瑀给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周呢。
只是三天而已。
反正我?也懒得动,于是,我?点了点头?。
“好。”
我?继续躺平生活,每天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霍亦瑀最近很忙,但仍会偶尔发消息,提醒我?尽快选择,每当我?想?提起其他事,他就像条泥鳅般滑不溜手,将一切推到下周。
我?索性不再去想?,继续懒洋洋地消耗着体?内储存的庞杂情绪,在哥哥近乎偏执的看护下,每天醒了看电视,困了就睡。
奇怪的是,我?待在家里?,他反而越来越恐惧。
像只神经?质的困兽,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惊惶不已。
随着时?间流逝,那根紧绷的弦越绷越紧,身?上的黑色情绪越来越重,几乎要看不清脸,在我?入睡前,他会将所有的衣物反复整理,然后?站在床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他依然站在原地,眼中布满红血丝,缓慢地眨着眼睛。
这简直就是在看守囚犯。
他说他请了三天假。
这三天,他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从清晨到深夜,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饭也不做了,宁愿点外卖,也不愿出门买菜。
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我?还好,在家里?的另一个人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浦真天的表情从犹豫逐渐转为怀疑,难得再次露出严肃的神情,试图找哥哥谈谈,但哥哥不肯离开我?半步,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浦真天忍耐着,直到第三天中午,他终于忍不住,在客厅里?直接开了口。
“明子,别?再发疯了,难不成你要一辈子把小冬关在家里?吗?”
他拧着眉头?,神情复杂,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真的完全疯了!”
哥哥原本不打算回答,但是浦真天拦在我?身?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做?”
哥哥猛地抬头?反问?:“因为你不是我?,所以可?以心安理得说这种话!浦哥,你不是我?啊!”
“……别?再这样了。”浦真天难过地别?开眼,“没用的。”
“……”
今天是第三天。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拿起手机。
[泉卓逸(1.7有钱有颜有技术)]:我?在楼下
[泉卓逸(1.7有钱有颜有技术)]: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你不下来,我?会一直站着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果然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像棵枯树似的立在路边。
这三天,我?睡的时?间减少,收到的消息也逐渐减少,原以为泉卓逸也会安静些,但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他就那样固执地站在路边。
我?想?了想?,回房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客厅里?死寂的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
没有回应。只有两道沉重的目光。
我?下了楼,慢悠悠地走到泉卓逸身?边,问?:“怎么了?”
他抿着苍白的唇,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发颤:“跟我?去个地方。”
“墓地?”
“不是。”他脸色难看了一瞬,低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
第一次约会……
等我?们?到达那个游乐园,冬日的白天人影寂寥,路边挂着孤零零的红灯笼,显得格外冷清。
他在前面沉默地走,我?在后?面漫不经?心地看风景,三天没出门,庞大的情感即将消耗殆尽,此时?,站在没什么人的街道,有种脱离梦境回到现实的冷感。
毕竟冷是真的冷。
记忆里?热闹的游乐园此刻空旷无人,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裹得严实,在寒风中走动。
我?们?走到园内最高?的建筑下,泉卓逸去买了两张票。
缩在厚厚棉服里?的工作人员帮我?们?打开舱门,眼神古怪,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大冬天、而且还是白天来坐摩天轮。
座舱狭窄。
我?和泉卓逸面对?面坐着。
他只穿了条单薄的裤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嶙峋的骨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在这几天里?急速消减,又变回了那副脆弱精致的鸽子笼模样。
但这种瘦削,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病态的攻击性,他发梢带着湿气,不知在楼下站了多?久。
摩天轮缓缓上升,地面逐渐远离,泉卓逸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座椅边缘,不敢看向窗外。
我?纳闷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屁股下的铁座位尤其硌人,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跟着他出来纯粹是因为我?的脑子还懵着。
“留点回忆不行吗?”
泉卓逸语气干涩地说:“在一切彻底变烂之前,至少保留一点美好的东西吧。”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游乐场吗?那一次……至少在遇到柯觅山之前,我?是真的开心。”
回想?起他发来的消息,我?问?:“你要去哪?”
“……是你要走吧。”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就那么好?就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你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已经?接受了现在的一切,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又是这句话。
你要走、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定要走……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走。
莫名其妙的一致认定像根针戳破了无形的脂肪层,敲碎做梦般的幻觉,猛地拔高?烦躁,火苗越烧越旺,直接把原本迷糊的大脑烧醒了。
我?彻底醒了。
仿佛终于呼吸到了真实世界的空气,挣脱了那层昏沉迟钝的膜。
“对?啊。”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说,“我?要走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泉卓逸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留下来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维持现状不是你最想?要的吗?为什么非要在我?好不容易适应之后?,又彻底打碎一切!”
“为什么要适应?我?逼你适应了吗?”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厌烦的情绪达到顶点:“反反复复的是你!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然后?自顾自地受伤!如果你能滚远点,根本没人能伤到你!你根本就是喜欢被伤害吧?”
“你是记吃不记打的狗吗?非要我?踹你一脚,才知道听话?”
“……留下吧。”
他蜷缩起身?体?,手指颤抖地捏住我?的衣角,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恳求着我?:“不要走。”
眼泪不停地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仓促地呼吸着,像个迷路无措的孩子。
“我?只想?像以前那样,和你待在一起……就算你不管我?、不理我?也可?以……留下来吧,在[极乐世界],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不可?能了。”
我?的大脑越来越清晰,每个脑细胞都在跳舞,懒惰被彻底激怒,逆反心理占据了上风。
我?不要留在这里?,所有强加给我?的想?法,我?都不要!所有人,我?都不要了!
既然他们?都认定我?会走,那我?就走好了!
高?空的冷空气从门缝钻入,让我?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亢奋,我?打量着眼前哭得喘不过气的泉卓逸,反复咀嚼着他这份毫不掩饰的痛苦。
“我?原本挺喜欢你的。”我?说,“但你总是太?贪心了。”
“别?哭了,就像你说的,保留点美好的回忆吧,至少哭得好看点行吗?”
泉卓逸猛地捂住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过呼吸,整个座舱都随着他的颤抖而轻微晃动。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降至底部。
泉卓逸依旧埋着头?,拼命压抑着崩溃的呜咽。
“难道我?想?要开心也是错的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吗?连我?的感情、我?的行动也全都是错的吗?”
“……你就不能……不能试着爱我?吗?”
是什么绝望的人会说出的绝望的话,像这种没有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再胡闹了。
“别?再没完没了地说你自己了。”
我?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再次开始上升的景色,叹气道:“翻来覆去,全是你的那点心思。”
“你了解我?什么呢?”
我?轻声问?,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难不成,你想?把我?变成你母亲的替代品?像她一样虐待你,你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激动地反驳。
“真的吗?”我?盯着他,认真地问?,“你内心深处,一次都没有期待过吗?”
泉卓逸:“……”
他狠狠攥紧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凌乱的领口下,隐约露出遍布的、因反复抓挠而发红的陈旧疤痕。
这一刻,他仿佛与记忆中那对?兔子父母的身?影重叠。
原本厌恶着、憎恨着我?,但突然在某一天拥有了爱,认为我?是可?怜的孩子,将我?打扮成死去的孩子,然后?装作一切都没发生那样,将所有的期望安在我?的身?上。
直到幻想?破灭,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
我?忽然恍然大悟。
爱,或许就是一种投射。人们?把某个理想?的影子强行安在他人身?上,然后?去爱那个自己创造出来的虚像。
“真神奇啊。”我?感慨道。
“可?惜,我?玩腻了。”
“你已经?变得无趣了,至少在回忆里?,保留点有趣的样子吧。”
摩天轮再次到达底部,我?毫不犹豫地开门走了出去。
泉卓逸仍蜷缩在原地,这个恐高?症患者将再次升上高?空,不过,他大概不会感到害怕了,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
工作人员看着我?独自离开,欲言又止。
没走几步,我?看到了麦景,他等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小冬。”
我?:“总觉得遇到你好多?次了。”
“这次不是巧合。”他坦诚地说,“我?在等你。”
“你也是来恭喜我?离开的?”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如果你觉得开心,那我?……也会为你开心。”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顺眼了不少,于是伸手戳在他的脸颊:“我?还没原谅你。”
“好。”他说。
他温顺地应着,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掌心,“我?会等。如果我?变得更?有用,小冬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我?不做回答,而是抱着手臂说:“现在就变有用点,用车送我?回去。”
麦景:“……”
他的眼神可?疑地飘忽了一下。
“你的车呢?”
“我?……是打车来的。”他小声地说。
“那你现在完全没用啊,没用的家伙!”
我?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他老?实站着,任由我?打,然后?说:“我?帮你打车。”
还是有钱人好,随时?都有豪车候着,根本不用等!
我?瞥了他一眼,精气神十足地摇头?叹息,心里?却莫名轻松了些,当明星的感觉确实不错,虽然后?劲有点大,但好处是……完全不需要进食了!
这种如同漂浮在云端、晕乎乎的饱足感,超——爽!
我?和麦景并肩站在路边等车,出租车还没来,一辆醒目的外卖电瓶车却嘎吱一声停在我?们?面前。
邛浚头?顶着袋鼠耳朵头?盔,跨坐在车上,朝我?扬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好巧哦!等不到车吗?要不要我?送你?顺便聊聊商业合作的事,最近接了个大单,忘记跟你说了,不过有钱分——”
他朝我?眨了下眼:“要听吗?”
麦景立刻投去冰冷的目光,他对?邛浚的恶意毫不掩饰,但我?才不管这些,利落地跨上电瓶车后?座,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快说!”
电瓶车猛地窜了出去,将麦景独自留在原地。
“就是之前的王老?板嘛,他出国了,所以我?换了条货源,成本比以前更?低,还有预付金,初步估算,这次我?们?能分这个数。”
他身?上散发着快乐的气息,忍不住一直笑,导致电瓶车在路上画起了轻微的S形。
我?被晃得一抖,立马抓住他的领子:“好好开车!”
“哈哈……太?痒了。”他像被点了笑穴,咯咯笑个不停,“我?怕痒,你把手松开,我?保证好好开车。”
我?收回手后?,他果然安静下来,电瓶车十分平稳。
我?坐在后?座欣赏着冬日街景,冷风扑面,反而让我?大脑更?加清醒,愈发兴奋,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可?能性的新生活,我?就忍不住想?笑。
“真是个好日子啊。”邛浚迎着风大声感慨。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得意地说:“我?要走了。”
“正确的选择!人就该往高?处走!”他大声回应,风声将他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我?啊!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兼金牌商业伙伴,哇塞,想?想?我?们?的关系竟然这么紧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他说:“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
“毕竟你还得送外卖嘛。”
闻言,邛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外套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加速向前驶去。
乌云不知何时?已散去,天空湛蓝,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白云在头?顶缓缓飘过。
到了公寓楼下,邛浚笑嘻嘻地取下头?盔,非要抱我?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带着冬日的微凉,浑身?上下洋溢着愉快的气息,抱的时?间有点久,我?拍了他一下,他笑了下,低头?凑近耳畔,声音不住兴奋。
他轻声说:“下次见。”
邛浚松开我?,愉快地挥挥手,骑着那辆吵吵闹闹的电瓶车远去了。
冬日的阳光照不进楼梯间,里?面仍是阴冷的,我?一步步走上台阶,越往上,光线越亮。
然而,熟悉的家门口景象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一群体?格健壮的黑衣人人几乎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乍一看,还以为是收高?利贷的,吓了我?一跳。
但他们?看到我?,立刻训练有素地让开一条通路,露出门口的景象。
浦真天僵立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表情像是敷上了一层寒冰,在光线照射下显得冷硬如石。
我?走到他身?边,他才恍惚地看向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拉我?,但指尖在半途凝滞,最终只是勉强勾起唇角,声音干涩:“小冬……”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敞开的房门。
凌乱的客厅里?,哥哥和霍亦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峙着。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向我?看来。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霍亦瑀转过身?,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客厅,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提前忙完了,顺路过来接你。”
我?迟疑道:“现在?”
难不成他在我?身?上安了监控?每次都来得好准。
“对?啊。”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房子按你喜欢的风格安排好了,落地窗,视野很棒。合同也准备好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公司看看,会有专业团队协助你处理所有琐事。另外,上次那位导演很想?再见你一面,她觉得你非常适合她新电影的主角。”
那双浅色的眸子望向我?,流转着明亮的光,他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呢?”
我?看向哥哥。
每日增长的黑线已经?变成茧,他几乎被浓稠的、翻滚的黑色负面情绪完全吞没,已经?到了看不清面容的地步,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当我?靠近时?,那团黑影蠕动了一下。
霍亦瑀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在外面等你。”
他从容地走出门,却并未将门关严,留下一条欲遮欲掩的缝隙。
我?走向那团视野中的乱麻,抬起手,无形的黑线穿透我?的掌心,手指最终触摸到温热。
“哥。”
我?说:“我?要走了。”
“……”
他的手猛地抬起,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摩天轮。
如果有电力驱动,它就能一直运转下去。一旦断电,虽然还会依靠惯性转动片刻,但最终,总会停下。
运动不会立即停止。
没用的物理知识突兀地跳进脑海。
作为资深的人类观察者,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理论。
原来是惯性啊。
人类身?上也存在这种惯性,所以才会恐惧改变,渴望停留在舒适区,如果一直依赖惯性,或许就能永远待在原地,也因此,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才会如此束手无策,如此痛苦。
哥哥身?上有着极强的惯性。
一直以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改变的话,就如同切断了摩天轮的电源,让一切赖以运转的核心停止。
那么,在改变发生、电源被切断后?,那依靠惯性继续运动的短暂时?间,在人类身?上会如何体?现呢?
是此刻紧攥我?不放的手?还是浓稠得像茧一样的负面情绪?还是一些离开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我?还不知道答案。
或许,哥哥自己会懂。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紧攥的手力道一点点消失,最终完全松开,但仍然是一团看不清模样的、悲伤的乱麻。
就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对?于怪物的定义,这幅模样完全称不上是人类,但是只是在我?眼里?而已,在别?人看来,他还是个正常的人。
充沛的柠檬汁水苦得令人发涩,尝一口,我?也被酸得眯起眼睛。
我?摸着他的脑袋,凭着感觉找到耳朵的位置,然后?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会回来的。”
很快的。我?想?,很快就会回来。
毕竟我?的身?上也同样存在着惯性。
他没有说话,我?的指尖在混沌的乱麻中触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润。
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舐了一下。
我?将手放进嘴里?,尝到了咸味。
放下手时?,霍亦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背对?着楼道窗外灿烂的冬日阳光,向我?伸出手。
背景里?的蓝天无限蔓延,光线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室内的阴冷仿佛瞬间被驱散。
阳光是温暖的,时?间流转,冬天的寒意随之正远去。
然后?。
惯性无声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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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素不素很快(紧张)
越写越长,我原本打算慢慢写离开的,结果变得如此仓促,算鸟了,多写点第三人称,再见就是全员黑化修罗场了,再来点新男人,然后看男人斗蛐蛐打架[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