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世界]要?倒闭了。
城中心?的商业街寸土寸金。
[极乐世界]作为一家男公关俱乐部, 处于繁华热闹地段,在?傍晚后总是热闹非凡、随时都能看见衣着不菲的女人进进出出。
一晚上销量犹如流水,来此消费多?是有钱人,有一段时间甚至成为了某些富家圈子心?照不宣的聚会场地, 在?圈内里声名赫赫。
毕竟, 它挂名的老板以前是个顶级富豪子弟。
即便家族企业如流星般陨落, 他本?人依旧带着某种破碎又迷人的光环,人脉犹在?,虽然破产,也永远比普通人好。
时值冬末, 寒意未消。
惨白的阳光缺乏温度,冰冷地铺满街道。总是灯火朦胧的俱乐部此刻门窗大开?,内部像是被?掏空了内脏。
领了工资的男公关们迷茫走出门, 回头望去,别具格调的店内装修竟显得格外?苍凉。
[极乐世界]的倒闭不是没有预兆的,十?天前就有男公关在?群里冒泡,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个猜想。
并?非毫无根据, 一些消息灵通、如同拥有老鼠般直觉的人,态度已悄然转变。
直到第五天,大多?数人已经心?知肚明。
[极乐世界]真的要?完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的情报还没灵敏到那种程度,但隐约有人猜测, 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些忮忌心?强的人将屎盆子扣在?了浦真天身头上。
因为大家都知道, 他前不久想要?勾搭富婆上位, 结果被?对方家里的亲戚给甩了一巴掌。
私联客人不是没有人做过,但至少在?明面上是禁忌。
店里的规矩不算少,如果每个人都恪守成规, 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繁华都市的背景板。
在?这里,只有向上爬的人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不少人觉得是因为浦真天,但更了解的人则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认为,单一个浦真天还不至于引发这种雪崩,背后必有更复杂、更深层的原因。
第八天,监管局的人登门,手持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公事公办地通知:因违反多?项规定,责令后天关门。
具体是哪十?条规定?无人知晓,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第十?天,店里的能拆都拆了,门口还停着随时准备开?工的拆迁队,要?把这栋三层楼建筑一起拆卸干净,彻底抹去它存在?的痕迹。
而店老板宗朔,则平静地坐在?几乎搬空的办公室里,像个局外?人般沉浸在?电脑游戏中。
不甘心?的男公关试图问清缘由,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如今,该走的已经走完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仍然徘徊在?店内的人。
像是弃犬,在?找到方向之前,只能停留在?原地。
办公室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是被?留下的那张,桌面上摆放着散乱的物件。
卡通水杯、长?着长?发的羊驼玩偶、随手捏成团的涂鸦、以及风格截然不同的镶金摆件……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声,随后在?一阵激烈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坐着的人向后靠进椅背,习惯性地用手将额前垂落的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眉宇间的颓废,反而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魅力。
宗朔摘下耳机,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忽略掉不停弹出的消息,他的拇指迟疑片刻,还是熟练地点进社交软件,滑到最下面的那个对话。
上次发消息是半个月前,从那之后,音讯全无。
如果加上办公室那次谈话算起,那么已经过去十?天了。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条属于自己的、未得回复的消息,宗朔没什么表情地勾了下唇角,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移向剩下的摆件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办公室重归死寂。
“叩叩叩。”
门忽然被?敲响。
宗朔抬起眼皮,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抬手遮住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拖长?音调,懒洋洋地应道:“进。”
门应声而开?。
来人顶着一头不羁的卷毛。
四目相?对,邛浚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宗老板,好久不见,我?来拿点东西。”
“……”
宗朔摸索出兜里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含糊不清地说?:“该拿的都在?外?面,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
邛浚摸着下巴,他五官圆钝,天生带着股无辜气质。
“哎呀,可能是我?搞错了。不过,听说【极乐世界】在清仓,我?刚好可以帮忙处理,也省得宗老板您费心?。”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闻言,宗朔嗤笑?一声,吐出烟圈,“你来晚了,已经转手给收废品的了。”
邛浚叹了口气,真情实意般惋惜道:“真可惜啊,原以为附近没人敢收呢。”
“毕竟,遭了‘天灾’嘛。”
“自然有引火烧身的人,”宗朔冷眼看他,“你不就是一个?”
邛浚睁大眼睛,开?始信口胡诌,仰着一张白净无害的脸:“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而我?,是捣蛋鬼。”
他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上次的事,有你的参与吧。”
宗朔半眯着眼,烟雾模糊了眼中锐利的光,说?:“就算是私联,郭苑也没那么大本?事搭上柯谷菱,他也是个蠢货,真以为攀上了高?枝,脑瘫了才敢回来挑衅。”
“哎呀。”邛浚仍然笑?着。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好歹也是我?曾经的合作对象,带来的利益难以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和他合作……可惜,是一次性的。”
宗朔不语,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柯谷菱没找你麻烦?”
邛浚笑?嘻嘻地说?:“找啊,但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她的前夫可就不是了,我?也是废了点劲才逃过一劫。”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弯起,脸颊上的两颗小痣随之晃动,笑?容清爽得像瓶装矿泉水。
“真得感谢我?的好朋友啊,她真是我?的福星。”
宗朔的眼神骤然冷却,握着打火机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松开?,将其随意丢在?桌上。
“别生气啊,老板。”
邛浚无辜地说?:“我?可没做任何害人的事。”
“说?这话你都不会想笑?吗。”
宗朔转动椅子,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从视线里摘去,手抵着下巴,语气冷淡:“也就只有傻子才信你,把你当?朋友。”
“你是说?泉卓逸吗?”
邛浚摸摸下巴,“他人呢?不当?男公关了?”
宗朔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邛浚自问自答般笑?了笑?,自然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羊驼玩偶,饶有兴致地打量。
“我?知道,他哥把他接回去了。本?来还想来看看他屁滚尿流的样子,结果悄无声息就消失了,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灰溜溜跑路了。”
“真是看不惯啊,他哥竟然没把他丢到国外?,当?做没这个弟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夸张的遗憾:“人的命,怎么能这么好。”
他手指用力,将玩偶捏瘪又松开?,放回原处,指着桌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宗老板,这些不卖?”
“不是我?的。”
邛浚点了点头,说?:“那就是小冬的咯。那给我?吧,我?给她寄过去。”
“……”
宗朔不说?话,他就伸手去够。
但在?碰到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挡在?空中,阻挡想要?够出的手。
“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邛浚嬉皮笑?脸:“我?和小冬是好朋友啊,你不知道吗?”
“所?以呢。”
宗朔嗤笑?道:“你和泉卓逸有什么两样吗?他还做过跑友,你算个屁。”
“诶,”邛浚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老板,你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宗朔:“滚。”
“好凶。”
被?骂的人毫无自觉,摸了摸头发,白净的脸上笑?容依旧,随意挥挥手:“那再见啦,祝老板……永远不死。”
他大大咧咧地转身离开?,门也没关。
碍眼的人消失了。
宗朔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死寂,仿佛坠入深海,在?沉重粘稠的液体里翻滚,直至沉底。
这几天里,他想了太多?的事。
清醒时在?想,玩游戏时在?想,连梦境也不得安宁。
办公室里栾水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循环播放,曾经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连宗朔自己都惊讶,他的记忆竟如此清晰深刻。
栾水冬。
栾水冬。
……
一个名字是如何变成梦魇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刺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只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已。
他反复告诉自己,然后在?脑里百次、千次地重复办公室的对话。
记忆清晰得可怕,连她当?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完美重现?。
那双总是充满好奇的、纯净的黑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专注看人时,仿佛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但一旦兴趣消退,掀开?那层薄纱,便露出彻底的无情。
轻而易举刺破人心?,轻而易举转头走人,轻而易举留下一片狼藉。
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宗朔拿起手机,再次翻出沉到下面的联系人,拇指轻动,进入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字符。
按下发送键。
聊天气泡旁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捂住半张脸。
果然,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半晌过后,宗朔重新拿起手机。
[k.]:宗老板
[k.]:最近听到很多?风声
哟,还有更慢半拍的。
[无用户名]:她已经走了
[k.]:……
[k.]:是吗
[k.]:我?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k.]:[极乐世界]关了,宗老板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生硬无比的转折。
原以为是个不露声色的柯谷菱复制版,结果还是太年轻。
宗朔闭上眼睛,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至。数十?年人生化作漫天飞雪,彻底淹没在?这个冬天。
他要?做什么?
刚满二十?岁时,人生的曲线滑至谷底,那个时候的他也不会想到,其实还能更低。
只要?闭上眼,他仿佛就能看到栾水冬站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就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屏幕里游戏界面。
她看得专注,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在?那脏乱的环境里,白得像一捧雪。
水冬。她真如名字一样,像冬天森林里围绕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寒气刺骨,谁也无法用手暖热。
第一次见面时,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张望着的栾水冬。
她穿着校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很快,视线穿过其他人,敏锐地、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要?问到底有多?少在?意,有多?少算得上是情爱,宗朔自己也说?不清。
成为[极乐世界]老板的几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在?爱恨痴嗔的泥潭里挣扎,曾经年少时,他鄙夷那些为了爱而痛哭的人,看不起所?有关于爱情的电影。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将自己贬到谷底的爱吗?
为了另一个人,能跪在?地上挽留,涕泗横流,恨不得把心?脏剖出来,只是为了得到垂怜吗?
宗朔连设想都没有过。
如果是他,在?对方率先表现?出不感兴趣前就一定会脱身离开?。
身体里永远有根朝天的骨头,就算掉进泥潭,也要?昂着头喘气。
出生到大学,他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嘴里的天之骄子,是踩在?塔尖的人,同样,跌落的速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快。
不甘心?吗?或许有过吧。
但在?接受现?实后,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沸腾的情感淌过胸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曾经的朋友和身边人做出过相?同的评价:“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才是宗朔啊。”
不在?意家族产业崩塌,不在?意前途渺茫,也不在?乎如今做的是备受非议、为人暗中耻笑?的行业。
宗朔在?脑海中重新阅览自己的前半生,发现?自己躺在?暴雨过后、马路中央的水洼里,只要?固执地直视天空,就能假装身下并?非污浊水洼,而是一片无法脱身的汪洋。
他躺得太久,以至于连自己的模样都变得模糊。
幻影中,一个人朝他走来。
在?倾盆大雨里,她没有撑伞,雨水却自发避让,无法沾湿她的衣角。
像雪做的孩子垂头看向他,让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被?卷入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明明躺着,却生出一种会从高?空坠落的恐慌感。
她蹲下声,轻声说?:“你要?压多?少?”
万籁俱寂。
宗朔猛地睁开?双眼,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四周空寂无声,只有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
对面还等着他的回复。
他垂头沉思,耳边似乎真的能听到那句话。
片刻后,他开?始打字。
[无用户名]:男公关店多?着呢,不用担心?你妈找不到下个男公关
[无用户名]:至于我?,没什么说?的
压多?少。
他要?压多?少?
宗朔将手机关机,随手丢在?桌面上。
他在?废墟般的寂静中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将桌面上所?有东西装进箱子里,然后出了办公室,一股脑全部丢进垃圾箱里。
剩下的几个男公关看见他,原本?想说?点什么,但他直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什么也不剩,那要?压的话,他会赌上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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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询学哥败犬指数,完全无人在意啊
穷菌真的很坏,让这种人破防好难,感觉做什么他都能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