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真?天是被一阵窸窣声响惊醒的。
他的意识还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沉浮, 那声音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撞击,他如同?失重般惊醒, 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
午夜本该万籁俱寂, 可客厅里持续传来物品挪动的闷响, 楼下不?知哪户人家的狗被惊动,发狂地吠叫几声。
浦真?天迷迷糊糊地想,邻居怕是要投诉了。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手指轻轻转动门把?,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
客厅没开灯,只?有暗淡的月光,很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物品挪动的声音, 浦真?天大致猜到了客厅里的人在做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黑乎乎的客厅,那团犹如墨团的身影起身又蹲下,好几次走进另一间卧室,然后又走了回来, 反复机械地整理衣服。
他应该推开门出去, 至少?, 也?应该说点什么的。
可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 却找不?出一句话?。
浦真?天很早就认识了栾明。那时的栾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却永远胶着?在襁褓中的妹妹身上。
每次叫他出去玩,十次里最多成?功四次。
大多数时候, 栾明都待在家里,不?是做饭就是忙活家务。
小时候的他隐约觉得栾明的家很奇怪,小孩成?了大人,而大人却像小孩一样每天在外面玩,早出晚归。
再?大一点,他很庆幸自己有个不?那么糟糕的家庭,虽然穷了点,但父母相爱,妹妹调皮可爱。
其?实,他和栾明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因为栾明太沉默,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他更喜欢和活泼一点的孩子玩。
但村子里成?绩好的只?有栾明和他,其?他孩子要么早早谋划着?打工,要么彻底放弃了走出村子的念头。
升入初中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走近了。
尽管栾明年纪稍小,浦真?天却常常需要靠他才能弄懂书本上的难题。
他们终于成?为了朋友。
但没过多久,栾明一家人中了彩票,离开村子,搬去了遥远的大城市。
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在某个春节,亲戚们围坐闲聊时提起了这幸运的一家。
他们说,栾家破产了。
穷苦命接不?住横财,沾上赌博后很快输得精光,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某个亲戚想借钱,但反而被借了钱才反应过来不?对,再?打听便知道了原本,苦恼不?已,转头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浦真?天当?时只?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然后,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也?尝到了相似的滋味。
如果上天想给你使绊子,它绝不?会提前通知。
一纸确证通知击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家里面的所有人。
妹妹吵着?闹着?要退学去工作,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读书,挨了母亲一记耳光后红了眼,父亲更是一夜之间白头,同?样病倒了。
家庭的重担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身上。
所以……
他没能禁受住诱惑,听从了耳边的怂恿,成?为了会被所有人唾弃的男公关。
自那以后,他再?没回过家。害怕暴露,甚至连联系都小心翼翼,偶尔汇款回去被问及近况,他只?含糊地说工作很忙,是费尽心力才得到的机会,不?能松懈。
男公关的生活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被掏空。
面对新租的宽敞公寓,他总觉得空旷得可怕,仿佛阴影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慢慢地,他爱上了毛绒玩偶,一有空就泡在游戏厅,花上一整天时间抓取玻璃柜后的娃娃。
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浦真?天不?知道,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地活着?。
这座城市太大,大到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在出口的瞬间被吞没,连回声都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这座城市又很小。
某天下夜班,他撞见了同?样刚结束工作的栾明。
在尴尬的聚餐后,浦真?天有点高兴,因为栾明是他唯一能够说话?的人,他在[极乐世界]孤身一人,同?事不?是看不?惯他,就当?他是空气?。
浦真?天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对于别人的恶意,他像是食草动物一样,能够敏锐地察觉。
在心底里,他也不想认识其他人,尤其?是同?事。
被孤立也?好,他心底深处,同?样鄙夷着?这份低贱的职业。
栾明没问他在做什么,只是简单交谈后匆匆往家里赶。
妹妹在家里等他。
他说完后,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
妹妹。
浦真?天已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像个雪白的团子。
因为那双过分大而黑的眼睛,浦真?天小时候甚至有些怕她。
没过多久,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迷糊地想要开门,却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拦住。
栾明牵着?妹妹站在租房的门口,在昏暗的廊灯下,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紧密得不?容插足。
了解缘由后,浦真?天心中泛起柔软的同?情,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他无法?袖手旁观。
妹妹从栾明身后探出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睛向?他看来,带着?浓重的好奇,当?她走进客厅时,浦真?天下意识地开始紧张。
她坐在沙发上,乖巧地打量四周,浑然不?觉地朝他露出笑。
那一刻,浦真?天才猛然发现自己浑浑噩噩到了现在。
羞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晚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而此后,他的睡眠再?未安稳过。
太多事情接踵而至,让他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得知栾明父母欠下高利贷,债主追到门口时,浦真?天在一瞬间,竟然再?次感到了那种隐秘的庆幸。
随后,汹涌的、想要帮助的冲动才席卷而来。
然后。
他把?自已走过的路,指给了唯一的朋友。
然后。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现在,当?男公关似乎不?再?那么低贱了。
自那天起,浦真?天时常觉得自已可怕,他唾弃内心阴暗的念头,却又忍不?住为此庆幸。
至少?现在,有人与他同?行,同?样被命运逼迫着?走上这条歧路。
那些深藏心底的黑暗想法?,被他不?断鞭挞,却又顽固地冒头。
人,终究是难以满足的生物。
而栾明拥有他没有的东西。
妹妹。
浦真?天也?有个妹妹。
但自从母亲那记耳光,自从他成?为男公关后,兄妹关系疏远。
他们只?是普通的兄妹,因着?年龄和性?别的差异,几乎无话?可谈,大多数时候,他仅仅扮演着?一个普通的兄长?角色。
普通的反义词是异常。
他发现了异常的事情。
在他身边的这对兄妹似乎太过亲密,以至于他和两人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总是像空气?般被忽视,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不?允许其?他人插足。
所以,当?妹妹的眼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他的身影时,浦真?天的第一反应不?是退避,而是停留,甚至……渴望靠近。
他是卑劣的人。
历经挣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倾斜,即便被栾明尖锐的敌意所伤,他内心深处仍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他能真?正融入这个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部分。
大概是太孤单了,他想要有个家。
他得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那是他短暂的快乐时光,在灰暗的生活里少?数的光亮。
如果有不?会让所有人受伤的方式,他一定会努力尝试,因为密不?可分,所以哪一个也?不?能少?。
就这样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越珍贵的东西破碎时就越让人痛苦。
而痛苦,是有分量差别的。
在面临无法?更改的命运时,浦真?天总是第一个适应的那个人。
无论是母亲的病症,还是现在的情况。
对比起栾明的痛苦来说,他的似乎不?值一提。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登门拜访,三言两语打碎了所有幻想,然后向?小冬伸出手。
狂风席卷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浦真?天在废墟的夹缝中生存完好。
而那个他短暂栖身的家已分崩离析,再?无修复的可能。
浦真?天眨了下眼睛,眼球干涩发疼,呼吸像是消失了一般,他仍然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客厅里的动静终于停止,墨团似的人影停在沙发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浦真?天终于推开门。
“明子。”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今晚就要走吗?”
“……”
过了许久,久到浦真?天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响起。
“嗯。”
浦真?天握着?拳头在原地站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灯,但他害怕看到栾明的脸,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就像他始终不?敢到家,走进母亲的病房。
他一直在逃避。
现在也?是。
“合同?的事已经解决了。”黑暗中的栾明声音犹如一阵烟,似有似无,声音沙哑,“他给你母亲的医院打了钱……你不?需要再?操心她的事。”
“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浦真?天感到一阵恍惚。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与灾难结伴而来,让人不?知该怨恨,还是该庆幸。
被困在原地的,仿佛只?剩他一个。
栾明继续说:“浦哥,谢谢你给我和小冬的帮助。感谢你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没有你,高利贷的事不?会那么顺利解决……”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浦真?天的神经。
这番总结般的感谢辞冗长?得出奇。栾明从未如此滔滔不?绝地表达过感激,这反而让浦真?天的心越来越沉,恐慌如沼泽般将他吞噬。
“……浦哥,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别说了!”浦真?天猛地抬高音量,打断了他。
“……”
“栾明。”浦真?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怪我,对吗?”
黑暗中的人影转过头,从脸庞到身躯都融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浦真?天几乎想不?起栾明最后的样子,记不?清栾水冬离开后,他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他……还活着?吗?
浦真?天的心悬到了半空,仿佛踩在岌岌可危的钢丝上,对坠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在想象中化为现实。
“不?。”栾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对你,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黑暗中的人影提起地上的行李箱,步履沉重地挪到月光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真?希望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你。”
没有道别。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楼下的邻居果然开始叫骂,半夜亮起灯,寂静的黑夜终于被热闹撕破。
浦真?天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家的概念彻底坍塌。
像是被丢下的弃犬,彻底找不?到方向?,只?能徘徊在原地。
直到赎罪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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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写这个普普越阴湿,奇了怪了
窝将采用时间跳动大法,下一章试试论坛体[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