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远在岸边的谢翊卿听到这声呼唤, 当即御剑而下。他本以为是水鬼缠上了洛昕瑶,可入坑一看。
“阿瑶,你这是……?”
谢翊卿险些笑出声。
洛昕瑶拼命护住头发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但当他看清那“罪魁祸首”正死命撕扯着她的发丝时, 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眉头紧锁, 心中垒起的成见如山峦般连绵压来。
他凭什么能碰到阿瑶?
阿瑶好心救他, 他不感恩戴德, 反倒恩将仇报,真是活腻了。
阿瑶为何还不将他丢下去?他们究竟什么关系?阿瑶为何对他这般纵容?
“师兄,别笑了, 快来帮我把这孩子弄开。”
洛昕瑶抬头望向他,眼里带着恳求。
可这仰头的动作让原本单手搂住她脖子的孩子一惊。他猛地双臂环紧, 洛昕瑶只觉得脖子一沉, 身子登时重了一倍。脚下空荡荡的无处借力, 让他心跳如擂鼓, 但在再次坠下去之前,他要拉个陪葬的。
那孩子收紧了胳膊, 力道没轻没重。
“哎、哎!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求生欲让洛昕瑶拼命去掰那双小胳膊, 也顾不得对方会不会掉下去。她泛白的手指几乎掐进孩子肉里, 周遭皮肤红了一片。
“阿瑶!”
神游天外的谢翊卿终于被这声呼喊拽回心神。他大手一挥,那孩子便凌空被扯到他跟前。
他一把扼住对方的脖颈, 微眯起眼, 手指缓缓收紧, 横眉怒目道:“找死。”
孩子挣扎得厉害,几次试图低头咬他的手,可谢翊卿不给他机会,每当他低头, 那只手便上移一寸。他想呼救,可话到喉头就被掐断了声息。
“师兄,放了他吧……我看这孩子没爹没娘的,怪可怜。”洛昕瑶喘着气道。
“阿瑶,可是……”谢翊卿不停抿着嘴唇,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他正思索如何劝说,那孩子却抢先嘶声喊道:“你才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两人俱是一怔。趁这空隙,孩子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谢翊卿手上!谢翊卿吃痛松手,孩子却趁机揪紧他的衣襟,趁机大口喘气。谢翊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水里,幸而被洛昕瑶一把扶住。
“师兄,你没事吧?”
谢翊卿却像没听见。他一脚踩上残月枪杆,被抱住的那条腿悬空着。他将洛昕瑶揽近,一手托住她的腰防她坠落,低声在她耳边道:“阿瑶,闭眼。有些人……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洛昕瑶猛地抬头,刚想阻止,眼前却骤然一黑,好在意识尚清。她想开口,唇却被什么堵住了。看来谢翊卿连她的眼睛和嘴一并捂住了。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洛昕瑶甚至没听见惨叫,再睁眼时,也未见鲜血。她疑心谢翊卿是故意的。明明施个法诀便能了结,却偏要挤在这方寸之地,与她贴近。
“阿瑶,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谢翊卿语气关切。
“我本就没打算计较。可你……未免太冲动了些。就因为他说了句实话,你便要杀他?”洛昕瑶蹙眉,语带不满。
“实话?有时实话比谎言更招恨。况且以他那恩将仇报的性子,指不定做过多少恶事……”谢翊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瑶,你的喜怒,比什么都重要。”
“你就这般笃定?罢了,懒得同你争。”洛昕瑶别开脸,故作淡然。
“是,我就这般笃定。所以……阿瑶生气了?”谢翊卿不自觉地放轻了嗓音。
“你猜。”洛昕瑶不再理他,推开他的手臂,独自跃上岸去。
“我猜一定是!阿瑶等等我!”谢翊卿稳了稳身形,急忙跟上。
上岸后,洛昕瑶只见行人依旧各忙各的,仿佛真的视人命如草芥。
“抱歉啊瑶瑶,我不会游水,帮不上你什么……”江淮姩面带愧色。
“无事,本就不怪阿姩姐。”
若真让江淮姩下水,怕是离水面几尺远,她便要闭着眼胡乱扑腾了。
“落水的人呢?瑶兄没救上来?”
肖镜尘朝洛昕瑶身后张望,只见到神色匆忙的谢翊卿。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便今夜赶路时慢慢说罢。不过瑶兄,你下水一趟,衣裳竟没湿,佩服佩服。”
肖镜尘见洛昕瑶支吾,便知那人凶多吉少。他素爱听故事,正好长夜赶路无聊,拿来解闷也好。
他刚踏出几步,却听洛昕瑶压低嗓音,冷声道:“今夜就在此歇息。我有份‘大礼’,要送给族长。”
“可这里连个歇脚处都没有!况且你想见族长,简直难如登天!”
肖镜尘瞪大眼提醒,试图唤醒这位疑似“被水鬼附身”的同伴。
“那你们先走。我办完事,自会追上。”洛昕瑶眼神锐利,不容置疑。
说罢,她不理会三人劝阻,径直朝一个小摊走去。
她打量摊面几眼,语气平静道:“我要见你们族长。我知道……你们长生不老的秘诀。”
洛昕瑶并未压低声音,她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人不信,十人、百人总有人会信。即便不信,也会引发骚动。无论如何,她的目的都能达成,对长生族而言,这个筹码,比命更重要。
可那摊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行,算你们狠。洛昕瑶决心闹上一场,不信族长还不现身。
“残月,毁了这摊子,但莫伤及人。”
残月闻令即动,枪锋直指摊上物什。就在即将触及时,一柄长剑倏然刺来,残月不得不旋身避开。
“瑶兄,你这是作甚?人家不理你,你便要砸摊子不成?”
肖镜尘召回佩剑,语气轻佻。话虽对着洛昕瑶说,眼睛却瞟向江淮姩,挑眉示意自己何等“正义”。
江淮姩亦附和道:“瑶瑶,肖镜尘说得是。或许……此地习俗便是如此?”
她朝洛昕瑶走近几步,却被谢翊卿横身隔开。
“阿瑶想砸,自有她的道理。你们身为同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谢翊卿冷眼扫过,末了一句近乎质问。尽管他心底极不愿承认洛昕瑶与旁人有什么“同伴”情谊。
“我、我……”江淮姩不善辩解。从前在天剑宗,从无人敢反驳她。
洛昕瑶见此情形,轻轻推开谢翊卿,语气稍缓:“是我起初未说明白。我以为独自便能解决,却忘了……我还有同伴。先前在那岛上,我遇见了长生族的圣女。她告诉我,自己是被绑去的,看守者是族长亲儿。他们这一族存在已久,‘长生’之名是众人夙愿。族长最喜钻研邪术,后来发现人血可保容颜不老,但只能在生辰之日使用。起初众人尚守规矩,后来渐趋癫狂。而他们每多用一次,圣女便衰老一分。于是圣女不再制人血口脂,却激起众怒。族长便命其子将她囚于岛上木屋之中。”
“那圣女如今何在?他们如何联络、运送?人血又从何而来?”江淮姩夺命三连问。
“我杀了……”洛昕瑶刚想答“不知”,忽地灵光一闪。她抬眼看向江淮姩,眸中漾开惊喜:“此地定然与那岛有关联!必有传送门之类的东西相连。至于人血……我猜,用的便是长生族族人之血。正因见惯生死,才对万物漠然。因为他们知道,下一个,或许就是自己。”
“瑶瑶,你太聪慧了!”江淮姩忍不住赞道。
“有时太过聪慧……未必是好事。”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一位衣衫染血、面容慈祥的老人缓步走近,看似人畜无害。
“阿瑶,站到我身后来。”谢翊卿将洛昕瑶往身后一拉,眼神警惕如鹰,死死盯住老人。
“不。”洛昕瑶踏前一步,挑眉看向老人,“族长,我是来……‘送礼’的。”
“哦?我长生族从不收外人之礼,除非……”老人慢悠悠捋着胡须。
“除非是人血,对么?此番前来,我备了许多。不知族长……可否容我们借宿一宿?”洛昕瑶提出条件。她只想寻一处暂歇。
“那得看成色了。随我来罢。”
*
四人随老者进入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舍。屋内破败,桌上堆满陶瓷瓦罐,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族长客套道:“屋子久未修缮,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残月,呈上我们的‘诚意’。”洛昕瑶微偏过头示意。
残月原地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传音问道:“主人,我们哪来的人血?”
洛昕瑶回以心念:“取那日‘死猪’的血,盛一碗应付便是。”
电光石火间,残月已幻化出一碗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
“请族长过目。”洛昕瑶递上碗,指尖悄然施了个障眼法——让那血看来光泽锃亮,颜色饱满润泽。
族长接过,以指尖蘸取少许,均匀涂抹于唇上。静待片刻,只觉唇瓣微润,取镜一照,果然年轻了几分。
他这才轻咳一声,眼眸微凛,半仰起头,顺着胡须慢悠悠道:“这血……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