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命数, 便是暗夜渡口的孤灯,灭不得。”肖镜尘微微一笑,旋即以手背轻掩唇角, 低声道:“我后来仔细想过,哪怕舍了这条命, 也要护住这盏孤灯。如今, 孤灯有了真切的意义, 你便是它。灯内烛火,是你眼中的光……我舍不得让它熄灭。”
语毕,他眨了眨眼, 瞳孔微张,目光直直望进江淮姩眸中, 专注而温润。
“阿姩, 这并非哄你开心……而是字字真心。”
他每说一字, 眼底的情愫便深一分。那目光灼灼, 盯得江淮姩心头燥热,双颊晕开霞色。她不自在地再度别过脸去, 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味道:“你、你莫以为这般说……我便心悦于你。反正……反正我是不会为你舍命的。你这般……不值得。”
说这话时, 她偷偷瞥去几眼, 暗中观察肖镜尘的神情,以备随时出言安抚。
可直到话音落下, 肖镜尘也未显露半分异样。
江淮姩略感心慌, 她不知该如何哄人。
方才所言, 除却最后那句“不值得”,余下全是刻在骨子里的傲娇在作祟。她张了张嘴,唇形已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能诉清缘由……
她说不出口。
“阿姩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心里指不定多在意你呢。肖兄莫往心里去。”洛昕瑶率先打破沉默。她厌恶这般沉重的氛围——两人各怀心绪,却偏要死撑面子,不肯吐露半分。
她太清楚这般结局会如何。
因此,她不愿见旁人步自己后尘。那样的痛……她尝过。
就像她与谢翊卿,从两小无猜到拔剑相向,这条路,没有一步,不是踏着荆棘花开。
所幸,有人在花路的尽头,一直等着她。
原来这趟迷途,竟是归途。
她的心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出来只怕惹人发笑。
在现代,洛昕瑶生于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极疼爱她。四岁那年,变故骤生——父母离异,她判给了母亲。
她记得极清楚,那日之后,母亲变得暴躁易怒,却从未打骂过她。饭菜日渐简陋,居所亦越发破败,母女俩险些流落街头。
直至六岁生辰,母亲破天荒地为她购置新衣,带她吃珍馐美味。她以为,往后的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可是,母亲答应去为她买一支冰淇淋后……就再也没回来。
洛昕瑶等啊等,等到天色漆黑,仍未见到母亲的身影,却等来一个流浪汉。那人饿极了,瞧见她的刹那双眼放光,扑上来便撕扯她的衣衫。
洛昕瑶稍一反抗,他便厉声咒骂,拳脚相加。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挨了多少下。
只依稀记得,那一声:“放手!这是我女儿!”
音调平稳,干净利落。
说这话的是位老人,身形清瘦,嗓音不高,却硬是将那流浪汉驱走了。
他问她,可愿拜他为师,随他一同“平冤昭雪”。
年幼的洛昕瑶不懂这话的深意,却下意识将小手搭进老人伸出的掌心。
自那以后,她跟着老人学画符、习驱鬼……
师父告诉她,他的原则是:无论人鬼,只要心存善念,便不可杀。
洛昕瑶也确实做到了——她怜悯向善之鬼,痛斥险恶之人。
再后来,她遇见了谢翊卿。二人同追一只鬼,却因那鬼作恶另有苦衷,刚组成的“搭档”便生了分歧。
“鬼便是鬼,何来对错之分?”
“这话谁教你的?你师父怕是个不入流的傻子罢!”
二人打了一架,鬼趁机遁走。
为防那鬼继续为祸,二人只好忍着嫌恶,勉强联手。
一次次交锋、戏弄,让彼此既厌烦又暗生欢喜。厌的是对方冥顽不灵的念头,喜的是这漫漫旅途,终有同行之人。
于是,他们别扭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直至谢翊卿母亲病逝,二人断了联系。再度重逢时,谢翊卿正竭力镇压一只强大的恶鬼。
“那是我师父!谢翊卿你不能——”
“他不死,你便得死。阿瑶,别犯傻。”
……
洛昕瑶的师父死了,死在她心悦之人的手中。
那几日,她茶饭不思,只是浑浑噩噩地、一遍遍擦拭师父留下的桃木剑,时而盯着剑身怔怔出神。
往事如走马灯般流转——
师父起初极乐意教她,可她孩童心性,只顾嬉闹。后来,无论她如何缠磨,师父都不肯再倾囊相授。
有一次,她甚至用八卦镜误伤了师父。
可八卦镜……不伤人。
洛昕瑶其实一直知道,师父早已死了。
至于死因,她无从得知。
既然师父不愿往生,她便陪着他。哪怕他会渐渐吸取她的阳气。
哪怕阳气散尽,她会死。
然而,当她做好赴死的准备时,一切却骤然改变。
师父的亡魂被谢翊卿斩于桃木剑下,魂飞魄散,再入不了轮回。
她就这么一个亲人啊……
她恨谢翊卿,同时,却也爱着他。
爱恨无法相抵,唯有此消彼长。
如今,她与他相拥过、亲吻过,早已深陷情网,难以自拔。
可她依旧无法“原谅”谢翊卿,只是学着将心绪放宽。
过往种种,她无法追究,只能铭记。
万般跋涉,终照归途。
洛昕瑶轻叹一声,无端地道:“往后有何事,都说出来罢,莫要憋在心里。我们……总能一同解决的。”
她下意识望向谢翊卿。对方一怔,旋即会心一笑,那笑意如融化的蜜糖,又带几分拿她无可奈何的纵容,轻轻摇了摇头。
“我那般说,只是不想你为我舍命罢了……你没必要不理我吧?”江淮姩回过头看向肖镜尘,撇了撇嘴,眼中带着责怪,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即便方才在石洞中我真死了,也从未想过怪你。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肖镜尘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心悦你。不知江少宗主意下如何?”
“不如何!”
霎时间,江淮姩面上温度骤升,比西沉夕阳的晚霞更红。她慌忙转过身去,以手捂脸,不教人瞧见,嘴上立时拒绝,生怕慢了一瞬便惹人误会。
江淮姩确是羞赧所致。她出身世家大族,鲜少接触情爱之事,生命中唯有剑与苍生。
旁人告诉她,她生来便是要继任宗主的,懈怠不得。
因此,她脸红大抵只因羞怯,绝非悸动。
她甚至……连“心悦”究竟是何滋味,都不甚明了。
“我、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我们尚未熟稔到那般地步。”江淮姩急急补上一句,语速快而声调陡然拔高。
“无妨,是我唐突了。”肖镜尘眸中的光,倏地暗了一瞬。旋即他又轻笑,作出一副释然模样。
“不如先赶路罢,待出去了再议。”他温声道。
四人不再多言,动身往森林深处行去。
*
皇天不负苦心人。森林尽头,一处破败的传送法阵终于显露眼前。以石块堆砌的阵基早已被风雨侵蚀,徒留残骸;刻于石上的符文亦损毁严重,难以连成完整的阵图。
“瑶瑶,你可有法子修复它?”江淮姩问道。
“不必修复……这法阵,本就能用。”洛昕瑶语带迟疑。按理说,传送阵乃法修最基础的阵法,她应能轻易感知。
除非……布阵之人本意便是隐匿它,不欲人寻得。若真如此……
那魔兽竟是阵封兽!是守护此阵的灵兽!
思及此,洛昕瑶不自觉后退半步。
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们……或许闯下大祸了。
谢翊卿伸手扶住她胳膊,倾身靠近,面色凝重地望着她。他眉峰微蹙,轻轻颔首数下,显然也察觉了异样。但他并未明言,因他也不确定。
洛昕瑶抬眸,恰对上谢翊卿略带严肃的眼神。她亦正色起来,眉头拧作一股,垂眸沉思。半晌,她眼睫微眯,沉声问道:“修真界中,可有什么碰不得、需得严密隐匿的法阵?”
“有!”江淮姩与肖镜尘异口同声。随即,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你俩别再深情对视了!阿姩姐,你说。”洛昕瑶急道。
江淮姩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开口:“瑶瑶,你竟不知?自然是封印禁地的阵法!禁地乃囚禁重犯之所,若仅是如此,三位宗主联手布下封印阵,再遣重兵把守便罢。但——独家消息来了!听闻那禁地之中……封着成千上万的魔族死士!幸而封印阵设得隐蔽,有人穷尽一生也寻不着半分踪迹。等等……阿瑶,你问这个……”她骤然醒悟,慌忙住口,震撼地望向神色复杂的洛昕瑶,试图掩饰:“我、我方才都是乱说的!”
“阿姩、瑶兄,你们的意思是……”
肖镜尘未再说下去,然其中深意,已不言而喻。
“是。阵封兽已死,这法阵……便再藏不住了。”
洛昕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折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兽,而非镇封数万魔族死士的阵封灵兽。
“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是好?可能……复活阵封兽?”
肖镜尘额角冷汗涔涔,只觉脚下法阵烫得骇人。他不辍地跺着脚,仿佛这般便能缓解那火烧眉毛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