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避而不答。
肖镜尘亦知, 死了便是死了,不会复生。他方才那问,着实滑天下之大稽。
“封印已破, 三宗宗主想必已然察觉。我们能做的有限……先离开此地罢。”洛昕瑶的手紧握残月,口中低吟:“方天画戟, 去我所想。”
阵脚倏地泛起幽蓝静谧的光泽, 恍若河海波澜漫卷, 浪涌不息。其间蓝光莹莹剔透,如梦似幻。
“我们这是……要传往何处?”传送启动前,不知是谁轻声问了句。
*
白芒散尽, 眼前是一片焦黑土地。先前的木宅早已焚毁殆尽,触目皆是乌黑的木炭与灰白余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洛昕瑶挪步上前, 弯腰蹲下, 敛起一块木炭。炭块尚有余温, 轻轻一捻便碎作齑粉,残留掌心, 暖意未褪。
“这是何处?谁家搬迁竟将屋子烧了?还有一股极怪异的气味……腐烂中带着些许清新, 莫非是新的除味剂?”江淮姩不解, 心头却掠过一丝不祥预感。
“五年一出的灭门案……此地便是今年案发之处。你所闻到的,是‘噬魂散’。”洛昕瑶缓缓起身, 嗓音沉静。
“怎会?此事……不是我爹他们负责查办么?”江淮姩下意识抬头质问, 眉宇间染上慌乱, 眉尖几乎拧作一处。她从未亲眼见过噬魂散,只知此乃宗门禁物,邪异非常。
“阿姩姐莫急,许是有人蓄意栽赃嫁祸。”洛昕瑶转身面向她, 轻言慢语地劝慰。
这话,不止是说给江淮姩听的。
“阿瑶。”谢翊卿冲她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抬高几分,带着警示意昧。
洛昕瑶低头望着脚下影子,晃着脚轻轻踩了踩。其间,她反复张了几次口,最终什么也未说。
她知道,有时善意的谎言,比真话更伤人。
一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影子倏然闯入视线,又向前挪近了些。
“什么人?!”洛昕瑶猝然回身,枪尖一抖,直指来者咽喉!目光如炬,令对方无所遁形。
看清来人后,洛昕瑶怔了一瞬。自上次与谢翊卿合演那场戏、未能引出妙仪后,她便将换回身躯之事抛诸脑后。方才乍见妙仪,她甚至疑惑,为何会出现另一个“原主”?
这一声喝问,让神游的江淮姩、四下搜寻线索的肖镜尘、以及眉头紧蹙、面色不善的谢翊卿齐齐望来。
三人迅速横兵身前,后撤半步,呈戒备之态。
“小洛,别来无恙啊。”
妙仪唇角微扬,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意。她轻轻歪头,竭力藏住眼底的恐惧,却仍泄露出几分。
“妙仪,你口中的‘拯救世界’……可拯救完了?”
洛昕瑶将枪尖又递进一寸,冷声逼问。
“小洛,你们可是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呢。你打算……如何补偿我,嗯?”妙仪举起双手,故作畏惧,脚下却不退分毫。
“补偿你?痴心妄想!但你今日前来,绝非只为讨要补偿。”
“若我说正是呢?小洛,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好事’,你竟恩将仇报……真教人伤心呐。”妙仪刻意咬重了“帮”“好事”“恩将仇报”几字。
洛昕瑶闻言,怒不可遏!她倏地抬头,目光如刀,刀刀剐在妙仪身上!眼中血丝骤现,眼角堆起泪光,格外分明。她从齿缝间硬挤出字句:“我不信!你少在此装模作样!若非你,我怎会流落至此?!”
“我从未见过这般‘倒着帮人’的!打着为我好、为苍生好的旗号行恶事,是吧?我告诉你,不是人人都有能耐拯救世界!若无实力,便莫要空立誓愿!还有,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帮助’早已为我带来无数困扰,你可知晓?!我讨厌你!”
洛昕瑶气昏了头,一口气倾尽心中所有积郁,全然未思及妙仪会作何想。
她粗重喘息几下,话音刚落,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好不容易缓过神,却又涌上一阵懊悔。
她左右摇摆不定,蓦地“哎呀”一声,胳膊颓然垂下,带起烈烈风声。
“小洛……?”
妙仪试探着轻唤。她上次见洛昕瑶如此激动,还是在岛上除水鬼之前,因而毫无应对之策,只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算了!把身体还给我!我要回家!”
洛昕瑶索性破罐破摔,宛若一只漏舟,任由冰冷的湖水涌入、吞没。
“小洛,我今日是为查明灭门案真相而来。我答应你,查清之后,便将身体归还。”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此刻,咬破你的指尖,点在我额心之上。”
洛昕瑶咬住指尖一小块皮肉,狠命一扯!血肉分离,她颤抖着手,将渗血的手指按向妙仪额心,却因脱力,指尖自额际滑至下颌。
一道血痕骤然显现。洛昕瑶这才发觉,妙仪的面色苍白得不正常,犹如破损的宣纸。这一点猩红缀于其上,恰似雪中破土的红梅,刺目而妖异。
妙仪抬手,死死握住洛昕瑶手腕。她紧盯洛昕瑶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狠狠凿入洛昕瑶心口:“天地为鉴,血珠为契。若有相悖,身死魂散,永世不宁!”
血珠泛起微光,发出“滋滋”轻响,缓缓融入妙仪肌骨。
“契约已成。小洛,你可放心了。”
“妙仪,你……”洛昕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极端?疯魔?
她看向妙仪的眼神,再无先前怒责,唯剩深不见底的悲悯,如暮色中的死海,沉寂无波。
“阿瑶,莫信她。”谢翊卿上前拍开妙仪的手,将洛昕瑶往身后一拉。他双眸微眯,眼中淬着毒意:“你究竟有何目的?”
“查灭门案真相。此处……曾是我家。”妙仪嗓音低哑。
洛昕瑶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当真?”谢翊卿一手护着洛昕瑶,一手举剑抵在妙仪颈侧。他挑了挑眉,语带质疑。
他恨极了妙仪。
自初见第一眼便恨,恨意如藤蔓疯长。可无洛昕瑶之令,他不敢妄动,生怕惹她不悦。
“她已立下死誓。谢翊卿,放下剑。”洛昕瑶语气不容置疑。纵使谢翊卿万般不满,也只得冷哼一声,撤剑归鞘,临了狠狠瞪了妙仪一眼。
“噬魂散的功效,想必你也知晓。这般查法,难有结果……除非,能研出其解药。”洛昕瑶转身,目光落向肖镜尘。
“瑶兄,你看我作甚?我不过一介寻常无望宗弟子,哪有那般通天本事?”肖镜尘无奈摊手,作出一副茫然之态。
“不。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洛昕瑶正色道,“请无望宗宗主出面。”
她有预感——无望宗宗主,绝非简单人物。
若他本身无甚令人信服之处,凌霄、天剑二宗宗主,又岂会不惜代价保他?毕竟那二位费尽心血才赢得民心、坐稳高位,再深厚的交情,也不至以命相护。
洛昕瑶并非刻意丑化二人。剑寒能为遮掩岛上秘辛囚禁亲女;“凌霄宗”与“凌霄族”名讳重合;晏清和赠予谢翊卿的折扇上,那句“凌瑶华而擅芳”的题字……真相,早已藏于他们种种行迹之中。
“请宗主出面?!这……绝无可能!宗主自那场大战后,便再未踏出宗门半步!”肖镜尘险些呛住。听闻此言刹那,他瞥了洛昕瑶一眼——只这一瞬,目光凝固,连同面上未及敛去的笑意。
一切显得荒诞不经。
“你们宗主……可是姓‘萧’?”洛昕瑶冷不丁问道,神情未见急切。一旦魔族死士踏入修真界,无望宗宗主必然现身。
“瑶、瑶兄……”肖镜尘喉头一哽。
“看你这反应,是了。你的名字,也该是‘萧镜尘’,而非‘肖镜尘’罢?是‘萧萧暮雨子规啼’的‘萧’。”洛昕瑶不再理会瞠目结舌的肖镜尘,转而凝视妙仪。
她的视线冷锐如冰,唇角却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浅笑:“火虎之命,幼时必逢大劫,注定难逃。”
“大火焚宅,家破人亡,面目全非……你将一切罪责揽于己身,不欲旁人重蹈覆辙,故欲‘拯救苍生’。然众人因你容貌可怖,纷纷避之不及……于是你起了夺舍之念,是也不是?”
“你与那‘老家伙’究竟是何关系?他如何知晓我是‘穿越者’?”洛昕瑶瞳孔深处似有两个漩涡,要将妙仪彻底吸入。
“他只告诉我如何夺舍、夺舍何人……但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小洛。”妙仪急急辩解。起初她只将洛昕瑶视作夺舍的“工具”,却在日复一日窥看洛昕瑶的经历中,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眼前人。
洛昕瑶划破掌心,任由鲜血滴落地面。
血珠触地一瞬,数道虚影蓦然浮现,却晃晃悠悠,极不稳定。时间跨度极大:上一刻尚有人奔逃呼号,下一刻已有新户迁入,安居乐业。
“妙仪,用你的血试试。”
妙仪照做,却无太大效用,无非令虚影稍清晰些。
“看来……我终究没有实现抱负的能力。小洛,我们换回各自的身躯罢。”妙仪轻笑,那笑意却如咖啡糖,带着挥不去的苦涩。
“开阵三要……那老家伙,只给了你一次布阵的用量,对么?”洛昕瑶垂眸,轻轻摇头,低语道。
“你所言不虚。但我既敢以命立契,自有法子。找到那只白猫……尚有转机。”
“‘大眼睛’?它不过是一只猫。况且……它不是早被你带走了么?”洛昕瑶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