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它身上的气息与你很像。”
“它是我的猫,难免会沾染我的气味。”
“我登舟后,它被我丢入水中。紧接着那只猫也跟着跳了下去——猫畏水, 小洛。世上不会有这般巧合,让你‘刚好’捡到它。”妙仪摇摇头, 不再辩解, 眸光微沉, 面色端凝。
灰烬之中,倏然一静。
众人各怀心事,垂眸沉思。
“喵——”
良久,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猫叫。
叫声极轻,宛若一张被吹起、缓缓漾成波浪的薄纸, 却惊动了所有人。
“大眼睛?!”洛昕瑶怔住, 随即猛地抬头, 瞪大双眸。耳畔嗡嗡声中, 她看见一只白猫正踱步向她走来。
四周景象模糊一片,喧嚣隔绝于外。
洛昕瑶甚至从“大眼睛”身上看见了光影, 并不刺眼, 反倒像熹微晨光, 又带些昏黄朦胧,融融泄泄, 温柔包裹。
方才她极力否认, 不过是不愿接受。
为何昕鸢会化作猫形?凌霄族……定是出事了。
无数念头如潮水汹涌而上, 瞬间淹没了她。
腿上传来痒意,洛昕瑶低头——大眼睛已蹭到她身旁,正用小脑袋轻轻磨蹭着她的裤脚。
她屈身蹲下,手轻抚猫儿头顶。目光落去时, 轻如鸿毛,却带着千钧重量,眼底的光一点点沉坠下去。
洛昕瑶将唇抿成一线,将所有未出口的话死死压在心头。
“小洛,事不宜迟,动手罢。”妙仪催促道,面上并无愠色,唯见忧心如焚的急切。
她不知此事若被“那位大人”知晓会如何,只能速战速决。
妙仪先行画阵。大眼睛也配合地向后退了几步,撩起眼帘“喵”了几声,仿佛赞同她的提议。
“残月,记得轻些。抱歉了……”洛昕瑶低声嘱咐。
“昕鸢”二字如鲠在喉,终是未能出口。
从人化猫……昕鸢的本体大抵已千疮百孔,迫不得已才将元神寄于猫身。所幸,她还活着。
洛昕瑶以掌心接住自猫儿后腿滑落的血珠。
一切就绪。
阵法再次启动!洛昕瑶咬牙硬撑,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她弯着腰,剧痛中唇瓣被撬开——
“谢翊卿……你……”她气息微弱,语声虚浮。
“阿瑶,莫咬自己。疼的话……便咬我。”谢翊卿自后紧紧环抱住浑身颤抖的她,将自己的手背递至她齿间,在耳畔轻语。
洛昕瑶疼得意识昏沉,一口咬下!口中泛起丝丝苦意,又腥又涩。
再度睁眼,眼前清光万顷。
“好了……松开我罢。”洛昕瑶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试图挪开。嗓音沙哑,轻咳数声方复清明。
谢翊卿依言松开,绕至她身前,以袖拭去她额间汗珠。
方才那片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心跳骤停,浑身不适。
洛昕瑶轻轻拍开他的手,握紧残月在臂上一划!
血珠滴落地面,绽开金光,往事重现。
是战火碾碎阖家美满,哭嚎与奔逃成了仅存的记忆。
是烈焰舔舐一切,唯余一道蜷缩的焦影在火海外呜咽。
是迁居之喜未散,数名黑衣弟子骤至,屠尽满门后,一把“噬魂散”扬下,连魂魄的悲鸣也一并抹除。
“你们竟能找到此处……看来阵封兽,也没传说中那般强。”一道声音自半空落下。
“萧珩”翩然落地,抚掌轻笑,语气满是赞赏。他的嗓音苍老沉厚,面容却是个清秀少年,诡异非常。
“众人当心!此人绝非善类,且实力深不可测。”洛昕瑶疾声提醒。
“那我这个‘绝非善类’之人,倒还帮了你这个‘善类’不少忙呢。”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他唇边。他以手抚心,仿佛那处曾炽热跳动的地方,如今只余钝痛空茫。他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眸中哀伤浓得化不开。
洛昕瑶带着敌意盯视“萧珩”,二人僵持不下。
见此情形,江淮姩等人面面相觑,心下几乎辨不清孰正孰邪。
洛昕瑶亦怔了一瞬。然“萧珩”未给她再开口之机,他略带歉意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自报家门。我名洛珩,是瑶瑶的……生父。今日前来,是为带她回家。”
“你究竟是谁?怎会知晓阵封兽之事?又凭何要带瑶瑶走?”江淮姩率先反应过来,紧盯着洛珩,手握剑柄,一步挡在洛昕瑶身前,随时戒备。
“瑶瑶是我女儿,我们父女终于相认。江少宗主……不会阻拦我们团聚罢?”洛珩垂眸浅笑,语气毕恭毕敬,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可抬眸刹那,眼底幽光倏然一暗。
“我们凭何信你?何况你声老面幼,难保不是个妖物!”萧镜尘横剑挡在江淮姩身前,厉声道。
“呃……我们这是在玩什么新型的‘老鹰捉小鸡’么?”洛昕瑶望着身前接连挡护的几人,一阵尴尬。她只好弯腰抱起大眼睛,低头轻抚它柔软的皮毛,才堪堪开口道:“洛珩,你究竟有何图谋?”
“你怀中那只猫……”洛珩双眸微眯,鼻尖轻嗅,眸色骤然亮起!他几步上前欲夺,却被萧镜尘与江淮姩联手拦下!他终于撕破伪装,广袖轻挥,卷起的罡风便将二人狠狠震退!
二人奋力抵剑,弓身硬撑,一腿后踏稳住下盘。
可随着洛珩眉头微蹙,罡风骤然加剧!二人终是未能撑住,双脚离地被掀飞出去,翻滚数圈才狼狈停下。
一个四仰八叉,一个面朝下栽倒。
佩剑亦仿效主人,“砰”然坠地,顺着灰烬滑出老远。
“晓晓……”洛珩步步紧逼。他步履匆急,失了初时的从容,竭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声线却陡然拔高,尾音泄露出一丝颤抖。
失而复得的狂喜令他昏了头。然而下一瞬,一柄长剑已悄然抵上他颈侧!
谢翊卿冷声道:“再近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你又是何人?”洛珩颇为不耐,并未正眼瞧他,目光一直试图越过他肩头。确认目标后,他眸中似有暖阳炸开,不只浮于表面,而是从深处透上来,炽烈灼人。
“谢翊卿,莫与他硬拼。”洛昕瑶话锋一转,语气寒彻骨髓,“洛珩,你既已抛弃昕鸢,便别再扰她清净。”
她说话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洛珩眼尖,竟以空手握住剑锋!上身猝然前倾,屈膝微沉,手肘猛击谢翊卿腹部!旋即松剑,欣赏对方痛呼躬身、踉跄后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皆在呼吸之间完成!谢翊卿根本不及反应。
洛昕瑶旋身托住他后腰,眉头紧蹙,心疼道:“可有大碍?你们怎一个个上前,像葫芦娃救爷爷似的……”
她来不及细看他伤势,便望向洛珩,眼神复杂,眉头拧得更紧,几乎不欲与他多言半句。
洛珩缓步逼近,似在欣赏她此刻神情,可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鼓点上。
“你说错了一句,并非我抛弃晓晓,是她自己逃的。”
“少将自己撇得像个受害者!别以为我不知你是带着阴谋接近她的!”洛昕瑶翻了个白眼,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那你倒说说,我安的什么心?”洛珩挑眉,随即自问自答,“不知罢?不知也无妨。我承认,我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晓晓的。”
“起初我并非卧底。那时修真界与魔族开战,中间隔着凌霄族。为与凌霄族结盟,我以使者身份前往。未料族长无意依附任何一方。恰在此时,修真界命盘推演出——魔王转世,将降于凌霄族。于是上层决议:先寻得转世者,设法控制,再作打算。”
“晓晓……便是魔王转世。她因无父无母,常受人欺凌,我便护着她。日久生情,终成眷属。你上次所见景象……那时她尚未怀上你。待她有孕后,魔气渐弱,上层决定攻打凌霄族。而我……也不必再伪装。我当着她面,屠戮了她的族人。”
“你可知……她当时怕得连哭都哭不出了,却一直捂着肚子。在我杀她前夕,她抱着我的腿……求我放过你。可那时我已无退路,救她,便是背叛整个修真界。所以……我杀了她。”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没想到魔王生命力如此顽强……她竟不惜撕裂元神,一半予你,一半附于这猫身之上。你能活至今日……全仗她日日以法力温养……”
听到此处,洛昕瑶再也按捺不住!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火烧红双眼,几乎令她丧失理智:“洛珩!你这混蛋!简直禽兽不如!昕鸢那般信你,你竟——!”
话未说完,她猛咳一声,淬出一口鲜血!随即咳喘不止。
“怒火攻心,何必呢?”洛珩眸中毫无温度,顿了顿道,“我确是个混蛋,禽兽不如。晓晓死后,我方知自己有多喜爱她、多爱她……我悔啊。后来得知,魔族有一秘法,可令亡者复生……”
“所以你投靠了魔族?”洛昕瑶拭去嘴角血渍,冷声质问。
“是啊。作为交换……我要设法摧毁封印法阵,放他们出来。”洛珩坦然承认。
洛昕瑶以更加冰冷刺骨的眼神盯视他,胸口剧烈起伏。她刚要以血唤残月,洛珩却抢先开口:
“你确定……要与我交手么,洛昕瑶?我知晓你的一切,包括你穿越而来后,所经历的诸事,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