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飞机后, 两个人冻得跳脚。
明树哈着冷气,要把身上最厚的卫衣脱给她。却被及时制止。
“万一你生病,我们这三天就荒废了。”江洄牙齿打颤地拉着他往附近的服装店跑。两个人缩头缩脑, 挽着胳膊, 跑得像脚底板长了刺,面容扭曲。
直到暖气拂遍全身, 才安详地长出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 再出来的已经是两只摇摇晃晃的熊了。
江洄的手被明树牵着捂在他口袋里, 遮风帽的帽檐连上星网, 自动在她眼前投影导航,她浑身上下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眼睛,黑白分明, 灵动地一眨一眨。
机器人也摇摇晃晃跟着她们,还大包小包提着她们刚添置的生活用品。
这里是靠近极地的一座小镇, 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店在呼啸的寒风中亮着暖融融的灯。根据指引, 从观光电梯一路向下, 大概几百层,越往下温度越高。
两人对着电梯厢内的温度计开始脱防寒服。
一刻钟后,电梯停在了地下城。
机器人身上裹着两件外套,四只手套和两条围巾, 沉默地跟在又开始活力四射的两个人身后。
它的显示屏没有了笑脸。
明树给它充了钱,它又笑起来了。
地下城人很多, 但也只是对比刚才的极光小镇而言。极地是特区, 需要经过申请和严格的资格审查才能获得通行证。通行证同时期内发放的数量也很有限。
她爸爸上个月就通过审查了,但是这两天才排到号。
江洄则是用了一点小手段。
通讯里,L和她说:“默蓝·莫里斯的案子结束了,你的身份不能广而告之, 所以结算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当然,私下里荣誉还是属于你。”
“只是除此以外,或许你还想要一些别的补偿?”
江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抓住阿尔文那一刹那的成就感带给她的精神满足与愉悦高过一切。物质上的奖励再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而已。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可话到嘴边,她脑中突然闪过明树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像潮湿的梅雨季。
爽快拒绝的话就下意识拐了个弯。
她说:“我想要两张去往极地的通行证,时间就是今天。”
L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选择,但他对她的家庭情况很了解,于是很体贴地答应:“是要去见你家人吗?好的,你来中心找我吧,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但是期限只在五天之内。
即便是探亲,也不能耽误工作,不过可以报销,以他私人的账户。
江洄抬头四处张望着,比起她中学时被带来探望妈妈那会儿的所见所闻,这里的科技水平显然又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穹顶像巨大的玻璃罩,流星雨划过,成了地下城最大的光源。
“看起来很逼真。”
明树认真端详着流星雨。
他从未到过特区。
江洄对着导航轻车熟路找到她们落脚的酒店,机器人卸了货,自觉返回来时的店铺。终端信号变成特殊信号,辐射范围只有特区以内,彻底和外面的世界断联。
江洄发现家庭共享地点被自动打开了。
之前她妈妈和爸爸都是灰色头像,现在却都在附近地图上亮起来。
“先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免得她们突然看见我出现,吓一跳。”江洄动作自然地和明树牵着手离开酒店,往更深处的基地走。
越往前,人越稀疏。
直至基地前,一块醒目的立派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提醒闲人止步。基地门口没有守卫,但有行星防御网络。
她对着门口的显示屏映出自己的脸,任由扫描器录入她的虹膜并进行检测,然后老老实实自报家门。
里面顿时传来回应:“请稍等,工作人员正在联络江寻教授。”
五分钟后,一辆代步车停在她们面前。
江寻站在车上,很酷地单手插兜。
见到她们,也不惊奇,只是很镇定地点了点头问候。她显然瘦削了些,大概是工作操劳,且环境远不如一区舒适。但精神气非常好,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江洄举起手。
“阿姨。”明树看了一眼江洄,也跟着举起手。
江寻嗯了声,还是很酷地插着兜,没把手伸出来。
“打算待多久?”她问。
江洄:“三天。”
江寻:“你爸爸在忙着做饭,抽不开身。他说过会儿出来找你们。你们要吃什么吗?可以告诉他。”
“不用专门找我们,平时也没少看见。我们主要来看你,你已经出差几个月了。”江洄说她只是想见一面。
“是的,不用麻烦了。”明树也立即跟着道谢。
这让江寻多看了他一眼。
“又长高了一点,”她评估地说,又问,“崔夏呢?只有你们两个?”
江洄在晃两人牵着的手:“没带他。”
“也好,”江寻点头,没多问,“他话多,你们两个一起更清静。”她看见了明树略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但眼神只是冷静地掠过,提都没提。
“钱够吗?”
“够。”
“玩得开心。”
她简短地说完,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挥了挥。就操控代步车掉头返回基地了。
江洄见了她一面,也心满意足地带着明树离开。
进入基地必须像她爸爸那样申请家属探视,她只有游客通行证,进不去,也就只能原路返回。路上的景象对比一区,十分荒芜空阔。
但空气很清爽。
像是旷野呼啸而来的风才会有的冷冽。
时间渐晚,她们换回防寒服,从另一侧的电梯上去。
她们去看冰川。
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散落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渺小而寂静。天很暗,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呼出的热气是白的。
几乎没有人说话,有也只是耳语。
深邃的黑夜里,远处起伏的冰川是庞然大物的影子。寒风刮过,两人挨得更近了。前方的水面漆黑,水面之下是世界的倒影。
明树的耳朵藏在衣物里,听不见世界的呼喊。
眼睛里是熄了灯的黑夜。
只有手握住了一个人平稳跳动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刚刚坐电梯上来时,头顶人造的流星雨被自然流动的海水取而代之。透明的玻璃外,是流动的水被阳光穿透,像是青绿的森林……
他紊乱的心跳终于在长夜里彻底平静。
夜里气温降得很厉害,大约凌晨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江洄愣是和他留到了最后,到最后连防寒服都不太起作用,他的手也开始冻得僵硬。
江洄在他衣兜里捏了捏他的指头,突然说:“回去吧。”
他垂眼看她:“嗯。”
黑夜里其实没看见什么风景,只有凛冽的风,和让人无言以对的黑暗。他之前有些不明白江洄为什么要大晚上顶着骤降的温度跑出来,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江洄低着头看路,声音陷在防寒面罩里闷闷的:“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受我影响。”
明树嗯了声,低声道:“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想,他从记事起目光就开始围着她打转。他坐在屋子里,屋子里没有太阳,只有灯。她在家里窜来窜去,就像一个奔跑的太阳。
他每天看着太阳醒过来,看着太阳睡过去。
有时,她会跑着跑着突然跳进他的怀里,他猝不及防双手接住她,满眼都是她在明亮地笑,彩色的笑。映着晴蓝的天空、白色的流云……
“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又重复了一遍。
深深垂下头:“抱歉。”
江洄摇了摇头。
沿着黑夜一直走,走到有灯牌的地方,从电梯再下去。看不见月光,渐渐只有霓虹灯逐层亮起,连同方才的寂静与涌动的暗潮一同被封死在玻璃外。
停在最低点时。
江洄突然叫了他一声:“明树。”
明树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她,却恰好被她冷不丁亲了下他的额头。
又轻又快的一下。
她把脸转回去,在电梯厢开门的刹那,若无其事地晃了出去。
明树捂着额头,怔在原地。直到电梯闪烁着提示灯,才后知后觉地匆匆忙忙跟上去。他慢了一拍跟在她后面。
拉长的影子恰好与她并肩。
江洄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他始终错开一步跟在后面,就像小时候追水塘里的月亮。月亮永远在他前面,他永远只能追在月亮的影子身后。
明树慢慢松开手,额头都被他捂得暖了。
他突然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然后蓦地加快脚步。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江洄依然平视前方,但手已经默契地和他相扣。两个人慢悠悠回了酒店。
睡觉前。
明树和她确认:“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江洄纠正他。也问他,“你还会为那些人的存在不高兴吗?”
会。
他想,友情都有排他性。何况爱情。
但他答:“不会。”
他对她诚恳地道歉:“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不要因为我,让你变得不自在。
他的嫉妒不该成为她的阴影。
平和地向她许诺:“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喜欢谁我都会陪着你。”随叫随到,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明树轻轻把她凌乱的头发勾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