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大半夜接到通讯时, 还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靠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的日历已经跳到第二天。终端响起的刹那,让他一愣, 一下子想不到会是谁这个点打来。
直到看见备注。
方妮从来不会下班后联系他, 她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划分得很清。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另一个方妮。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皱眉接通——
【晚上好, 海因茨先生!】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活力满满, 好像她的时间还停留在朝阳, 而不是夜深人静的凌晨。
【要是再晚一会儿, 你就可以直接说早上好了。】海因茨不咸不淡应对她的半夜来电,【有什么急事会让你这个点还没入睡?】
【这事说来话长。终端里恐怕说不清楚……】
【那就明天——嗯……准确来说,是今天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抽空说。】
【大概不行, 您忘了,文森特要回来上班了, 办公室里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很不方便。而我还很急。】
终端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 还有沙沙的摩擦声。
这让海因茨坐直了身体。
【你在外面?】他怀疑道。
【……您确实没睡,不是被我惊醒的对吗?】对面却不答反问。
海因茨心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对面有一会儿没说话。
海因茨更不安了。
大概几分钟后。
【呃……可以给我开个窗户吗?外面风还挺大的……我是说,我现在就在您的阳台外,或许您可以放我进去?】
……海因茨简直难以置信。
他紧握着终端, 顿住了几秒。然后飞快掀开被子,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连接着阳台的门外, 一把扯开窗帘。并刹那间彻底僵硬。
一个人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他的阳台窗户玻璃上。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很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
海因茨:“……”
海因茨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镇定冷静地走过去降下玻璃窗,她登时像只误入歧途的小鸟扑棱着四肢掉了进来。
就掉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窗重新被升起,他警觉地望着窗外, 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屏蔽模式,免得有人在不远处偷窥——他可不想第二天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江洄拉下兜帽,扬起一个笑脸。
“今晚还挺冷的,不是吗?”她的眼神越过他停在里面的卧室,语气自然道,“嗯……或许,您愿意请我进去坐一坐?”
“……”
海因茨望着她,扶住了额头。
他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一个人。他从未接触过这种过分活泼、思维跳跃的人——永远也别想搞清这种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或者说,她做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是大半夜爬上几层楼,从窗户里翻进他家——即便他和她根本没那么熟。
被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望着,他突然感到了棘手。
“你是……方妮?”他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
江洄扶着墙壁站起来,甩了甩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心头微妙地一动,他匆匆撇开脸——她无所觉察,反倒向他伸出手,释放出正式结识的信号。
“您好,海因茨先生。”
她还是没说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出于某种考量。
海因茨望着她:“这是你真实的样子?”他慢慢去握她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离,并没有多作停留。
“是的,”江洄没办法似的,她说,“半夜来找您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做好暴露的准备。与其暴露方妮的身份,我这张脸在九区反而不打眼。”
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看见海因茨还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柔软的拖鞋。
这样的装束使得他白天冷硬的棱角被削弱了许多,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近乎柔和的气质。尤其他的头发也柔软地垂下。
“我应该没有打扰您的睡眠吧?”江洄望着他,有些迟疑。
“没有,”海因茨长叹一口气,他也很烦恼的样子,背过身给她留着门,“进来吧,既然你宁可翻窗也要来找我。”
江洄跟进去。
她的鞋底顿时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灰。
“真是抱歉。”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海因茨挥了挥手,没在意这种小细节,他让江洄把门窗锁好,又把窗帘重新拉上。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他自己熟悉的环境,他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说吧,你要做什么?”
他请江洄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在床沿,正对着她。
江洄就把图书馆的发现三言两语说了,然后开门见山:“我想要扫描您的虹膜,然后装扮成您的样子去调查图书馆的监控。”
“不过您放心,我会做得很隐蔽,不会有损您的名誉。”
海因茨一顿。
“你还要假扮成我?”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这种事已经涉及了重要隐私。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为人绝不是什么轻浮不可靠的个性,但凡是其他人和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已经被他直接勒令滚蛋了。
“为什么不直接利用权限调监控?我可以让他们直接拷贝一份给我。”
“那太光明正大了。”
江洄不赞同道:“无异于和情报总局的那些人宣告,我不信任他们的调查结论,并把怀疑指向了陈维。”
“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私下里找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即便会留下记录,但是一般情况下情报总局的人也不会特别想起来去翻看。
“所以,您愿意吗?”
江洄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那种热切的眼神甚至让他感受到了温度。
海因茨皱眉思索了很久——
他权衡时,江洄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始终用那样热切、期待、精神奕奕的目光望着他。以至于他顶着那样的目光,便很难用柔软的嘴唇说出坚硬的话语。
终于。
还是勉强地答应了:“……好吧。但是只许这一次。另外,不要用我的脸去做奇怪的事。我还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
比如,翻进别人家的门窗。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开门?”他在她惊喜地凑上来时还在质疑。
但是江洄已经抱上来了。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也非常单纯的感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激动地拍他后背时,不自觉加重的力气中灌注的真挚的喜悦与热情。
就是很凉。
她的外套冰极了,又靠上了他贴身穿的家居服。
蓦然冰得他一个激灵。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江洄松开他,想到那天崔夏也是爬了她的阳台。大概是受他影响,她在沉沉的夜色中,远远看见亮着的阳台时,已经不自觉灵活地爬上来了。
然后扫描虹膜。
她已经预备了仪器收录。显然是笃定自己会同意。意识到这一点,海因茨有些微妙的不快。“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他问。
“想过,”江洄调节着仪器,头也没抬,语气轻快道,“我把今晚的任务分成三步——避人耳目见到您,得到您的理解,以及神不知鬼不觉地原路返回,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点,是我判断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步。”
她坦诚道:“我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并且还想过在您家门口过夜……”没想到实际操作这么容易。
“您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人美心善。”她不吝惜赞美。
话很动听。
但海因茨却听着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松口了,又瞥见她微湿的发梢——夜里冷,外面都结霜了。忽然止住。
起身,把卧室的温度调高了点,又拆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才重新坐下。
心情也平静许多。
他望着江洄手指灵巧地飞快组装好仪器,又反复拿自己试验了几遍。确认不会出差错,才站起身靠过来。
很近的距离。
足以让海因茨观察到她皮肤细腻的纹理,他很不适应,但江洄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就只好僵硬地任由她一通操作,直到仪器显示录入成功。
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海因茨不禁向后仰——
他的眼睑还停留着她手指冰凉的温度,像某种信息素黏着在他眼皮,沉重得让他几乎眨不动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他很清楚,她是个Beta。
她对于一切他人的信息素都不敏感,否则她不会一脸轻松地闯入一个Alpha的卧室——这毕竟是他长期生活的地方。
别的Alpha只会厌恶地远离这里,而Omega则是条件反射地躲避。只有Beta可以随时随地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完全无视生理影响。
喜欢一个Beta一定是件令Alpha和Omega都头痛的事。
他莫名想到。
但很快,当他察觉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时,便立即停止了这种不必要的思考。他不愿意把思考用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也可能是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
只是他强行忽视了。
他退回到床沿,忽然问:“你下班后去图书馆吗?”
“是的。”
江洄在查看数据。
海因茨又一言不发了。
十分钟后,江洄动身离开。她又预备从窗户跳下去,海因茨一把拉住了她。她惊讶地回头,他也松开了她。
“我去给你开门。”他说,“不要跳窗户,那很不安全。”
……
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随着车尾气一溜烟地离开。
海因茨在寒风中关上了门。
他回到卧室。
照原样躺回床上——床上还是那么柔软温暖,但他总觉得很不对劲。拿起书,书还停留在第一行,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第一行。
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了。
海因茨沉默了半晌。
就把灯关上,书也丢到一边,干脆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他醒来时虽然不太记得自己的梦,但他早上在研究所遇见江洄时,直觉加快了步伐。
他坐在了办公室。
对着江洄,他决定破例去泡上一杯热茶,静心败火。他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出去,又平静地捧着热茶走回来。
文森特已经投来了暗中观察的视线。
而“方妮”——
“方妮”非常符合人设地、语气生硬地拦截了他。她说:“先生,这里不是茶水间。”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望着这张脸,准确来说,是整张脸后的另一张脸。
平静地“哦”了一声。
又沉默地回到茶水间,一杯热茶都被他寡淡无味地三两口喝完。
他走了回来。
方妮没有拦他。
直到下班,他注视着文森特先行离去,不紧不慢套上大衣。然后他叫住了江洄:“我可以和你一起。”
江洄很讶异。
“给你当助手,”他补充道,“如果你遇见我的什么熟人,而你应付不来时,那就是我配合你出场、而你趁机离开的时机。”
“好吧。”
江洄望着他:“那就太感谢了。”她没有拒绝。她想,她还没告诉他其实她已经找了另一条退路。
同一个时间点,崔夏已经假扮成她坐在了图书馆里。